第176章 女石匠
第176章 女石匠“看啥呢?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明擡起手,指著河道裡那些正在鑿石頭的女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十達,你看那河道的石匠中,怎麼會有女的?”
王國慶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哈哈大笑,笑聲大得旁邊工棚裡的木匠都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他笑夠了,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你纔看到啊”的表情,用下巴朝河道那邊努了努。
“嘿,你可別小看她們。”
“這些姑娘,可是咱洛河畔上的一大奇觀:女石匠排。”
“女石匠排?”周明重複了一遍,還是不太明白。
“對,女石匠排。”
王國慶點了點頭,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用她們自己的話來說,這叫‘女子能頂半邊天’。”
“這群姑娘,可不比那些漢子差。你看著在鑿石頭的那些,鎚子掄得比男人還穩,鑿出來的石頭比男人還規整。”
“圍堰上那些砌得最平整的地方,有一半是她們的手藝。”
周明看著河道裡那些忙碌的女子身影,心裡頭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王國慶,不解地問了一句:
“那也不能讓一群姑娘幹這種活吧?”
“鑿石頭多苦多累,那些石頭又硬又重,一般男人都幹不了,咋能讓女人來幹?”
王國慶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彈了彈煙灰,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
“你知道個屁。”
他的語氣比剛才沉了些,像是在講一件正經事。
“你是不瞭解情況。”
“前段時間,工地上石匠嚴重短缺,工程都快停下來咧。”
“圍堰砌到一半沒有人手了,大壩那邊也等著要用石頭,急得公社的領導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到處招人,招不到。”
“石匠這個活,又苦又累又危險,願意乾的人本來就不多,能幹的更少。”
王國慶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火光在晨光裡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子站了出來,主動找到工地的領導,說要幹石匠的活兒。”
王國慶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敬佩。
“領導擔心活太苦、太累、太危險,不敢讓她嘗試,怕她吃不消,也怕出事故。”
“可那女子態度堅決,說什麼都不肯走,就一句話‘男的能幹,我就能幹。’”
王國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彈了彈煙灰,又吸了一口。
“最後領導拗不過她,隻能讓她先試一試。”
“沒想到,這女子還真是個厲害人,第一個星期,手磨得全是血泡,她不吭聲,裹上布條繼續幹。
“第二個星期,鎚子砸到了手指,指甲蓋都黑了,她也不喊疼,咬咬牙接著砸。”
“你還別說,還真被她給幹成了。”
周明聽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國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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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帶動下,隊裡好幾個女子陸續站了出來,說‘她能幹,我們也能幹’。”
“一個、兩個、三個……沒多長時間,隊伍就迅速壯大到了三十二人。”
“現在,工地上正式成立了‘女石匠排’,那第一個成為女石匠的女子就擔任首任排長。”
王國慶叼著煙,眯著眼睛看著河道裡那些忙碌的女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敬意。
“她們可是咱紅都保安史上的第一代女石匠。這名字,是要寫進縣誌的。”
王國慶說完了,把煙叼在嘴角,沒有再說話,兩隻手叉著腰,站在周明旁邊,也看著河道裡那些揮錘鑿石的女子。
河灘上,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又傳了上來,密集而響亮,像是有人在下著命令,讓所有鎚子同時起、同時落。
陽光從東邊的峁塬上傾瀉下來,照在河道裡,照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把她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
鎚子舉起來的時候,陽光從鎚頭的側麵滑過,閃出一道亮晶晶的光。
鎚子落下去的時候,鏨子鑿進石麵,石屑四濺,灰塵飛揚,在陽光裡像是炸開了一朵灰色的花。
周明站在河畔上,看著那些掄錘砸石的女子,看著她們身後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石。
看著圍堰上那些被她們鑿得方方正正、砌得嚴絲合縫的石牆,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個十七歲的女子。
第一個站出來。
手磨出血泡不吭聲,鎚子砸了手指不喊疼。
她說“男的能幹,我就能幹”。
然後她就真的幹了,而且幹成了。
周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河灘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感動,不是心疼,是一種比這些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那是一種敬佩,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紮紮實實的敬佩。
他佩服的不是她們能吃苦,莊稼人誰不能吃苦?
他佩服的是她們敢站出來,敢在所有人都說“不行”的時候站出來,說“我試試”,然後真的做到了。
周明的目光在那些女子中間搜尋著,他想看看那個十七歲的排長長什麼樣子。
可是人太多了,又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分不清哪一個是她。
她們都一樣的粗布衣裳,一樣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膛,一樣不知疲倦地舉錘、落錘。
她們站在那裡,跟那些石匠漢子們站在一起,肩並著肩,錘並著錘,誰也不比誰矮一截,誰也不比誰少出一份力。
“十達。”周明忽然開口了。
“嗯?”王國慶轉過頭看著他。
“那個排長,叫啥名字?”
王國慶想了想,眯著眼睛說:“好像姓白,小名叫啥我不記得了。反正是個倔女子。”
周明沒有說話,把目光從河灘上收回來,轉身走回了工棚。
那把大鋸還掛在木馬上,鋸了一半的鬆木還夾在上麵,鋸末落了滿地,在晨光裡泛著淡黃色的光。
周明重新站到木馬前,一隻腳踩上木料,兩手握住鋸把,繼續拉那根沒有鋸完的鬆木。
周明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拉著大鋸,腦子裡卻還在想著河灘上那些揮錘的女子。
晨光映紅了她們的臉,錘聲震動著洛河兩岸。
十達說得對,她們是要寫進縣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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