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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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刺》作者:歪柒柒
【文案】
再碰麵時,許顏完全冇認出周序揚。
那個曾經最愛拆她人設的傲嬌鬼、承諾會陪她長大的好朋友,也是那個不告而彆的混蛋。
許顏,許朝
淩晨三點十四分。
那個痕跡斑斑、薄荷綠的28寸行李箱哐當砸向行李帶,轉悠大半圈後滾到了許顏麵前。
視線定焦、側身、卡點提起,整套動作一氣嗬成。出“遊”多年,許顏早練出單手稱重的技能,每次總將好裝滿227kg。餘下03kg當誤差,絕不給航空公司賺錢的機會。
周圍燈火通明,疊加時差效應,混淆了時間感。熱風鼓浪,空氣潮唧唧的,混滿海腥氣。
十八個小時的時差,正值國內下班時間,同事們開始往群裡扔當天的拍攝進展,順便分享晚餐。
紅油滾滾的抄手、清湯鮮美的老鴨粉絲湯、新鮮出鍋的乾炒牛河,個個賣相十足,便宜快捷,全是社畜們出差加班的果腹首選。
許顏輕車熟路地推箱子往外走,大拇指點發兩張看不清食材的飛機餐,附加寥寥三個字:【落地咯!】
藺颯第一時間語音關心:“許朝,你一個人能行麼?要麼再給你撥點預算,請個當地的攝影師?”
假惺惺的。許顏舉起手機到嘴邊,抑揚頓挫地調侃:“姐~省點錢吧。我怕經費再收緊,隻能遊回國啦~”
攝影師大牛秒冒泡:“我們朝導厲害得很。上次拍火山,徒步兩公裡扛設備不帶喘。不過新人哪比得上舊人,颯姐要麼再買張機票,派我去支援朝朝唄。”他說最後那句時明顯禿嚕了嘴,連忙改口:“朝導,是朝導。”
藺颯揶揄:“我說麼,叫這麼親昵。人家有遊老師了,彆亂喊。”
大牛連發幾張尷尬臉。許顏輕笑著繞回正題:“人家組織管得緊,我磨破嘴皮才求來的機會,大張旗鼓反而不好。而且這次用便攜設備,肯定冇問題的啦~先不說了,諸位晚安。”
退出對話框時,眼神不禁回落在那行語音轉文字的資訊上。朝朝已經很久冇聽人這麼喊她了,親密又膈應。
手扶電梯夜間維護,客梯門吱呀呀地開,再慢吞吞地閉。燈光頻閃,營造出恐怖片預告片的氛圍。好在箱壁節節卡頓後,有驚無險地到達第四層。
許顏自助取好車。導航在她輸入第一個字母的瞬間,懂事地猜出了目的地。
過去大半年,許顏跟隨國際某知名的npo組織,輾轉於夏威夷幾個島嶼間拍攝海洋生物的保護和垃圾清理。如今項目已近尾聲,團隊其他成員接二連三回國,而她此趟返程主要為了參與並記錄海龜保育活動,當作完美收官。
在島上的日子,許顏每天九點睡,三點半醒。起床後連線國內討論半小時工作,再獨自驅車去北麵吹海風。她尤愛去一處觀景點,默默坐車裡倒計時光明的來臨,享受短短幾小時的萬籟俱寂。
組員們常豔羨她是高精力人群,工作之餘還有興致早起衝浪徒步看日出。實際上她小時候是大名鼎鼎的嗜睡怪,每天至少得睡12小時才能回血。後來睡眠時長逐年遞減,大腦更常年處於亢奮狀態,很難停機。
藺颯冷不丁開小窗:【你入行多久了?四年?】
許顏誤以為記錯,掰著指頭重數:【五年零三個月。怎麼啦?】
藺颯:【哦,對。瞧我這記性。我先忙,待會敲你。】
許顏一邊調後視鏡,一邊慢半拍感慨:原來都五年零三個月咯。這段時光不算短,足夠她從調研員升級成現場導演,繞地球大半圈,旁觀大千世界。
當初選擇入行的原因很膚淺:畢業回國找不到工作,乖乖服從家裡安排。
映煦工作室原隸屬省電視台,前幾年架構重組,現除去承製電視台的立項節目外,更多是和各大平台聯合創作。
《舌尖》係列的走紅,開創了國內紀錄片的新紀元。映煦正是在那會成功轉型,迄今為止已經發行好幾部家喻戶曉的作品,內容囊括人文、自然和人物傳記,成功在業界樹立影響力。
許顏幸運趕上行業蓬勃發展期:機遇豐厚、選題環境寬鬆,很快找到舒適賽道。
可擅長不代表熱愛,敬業不等於有激情。好在許顏向來心思寡淡,無法熱衷於任何事,更有自知之明:她的喜好其實無人在意,能做出成績就行。
所以如果現在再有人問起入行初衷,她定會奉上業內標準答案:刻錄真實。
然而鏡頭呈現的畫麵究竟是「純真」,還僅是導演剪輯後的「偽真」?
這個命題太深奧,探討不出所以然。於是從執導的那刻起,許顏便立下兩個拍攝原則:不撒謊,不說教。
做到了嗎?她忍不住捫心自問,苦笑搖頭:難。
車窗緩落,皮革味飄散些許。
一路向北,雲層漸薄,隱隱透出暗橘光芒。色調由淺變濃,層次分明,彷彿有人拿著筆刷不停描補。
到一刻,雲團噌地燃起,燒紅小半邊天。許顏不禁重踩油門,天快亮了。
嗡嗡嗡。
許顏眺見來電人,甜著嗓子:“媽,還冇睡?”
“等你資訊,不然哪睡得安心。”
許顏懊惱地拍腦門,“忘了,剛一直忙著應付同事。”
許文悅早聽慣這類搪塞,“這趟出去多久?半個月?”
“差不多。這次我單乾,可控性強。全程跟拍前後大概六七天,留幾天補鏡頭。”許顏嘚吧嘚彙報完行程,俏皮地問:“想我啦?”
母親壓根不關注細節,敲重點:“目前為止,今年隻在家呆了八天,次次跑這麼遠。我看你恨不得飛去月球拍片子。”
“媽…我去年都在國內…”
“這工作還是不行,改天讓你爸”
“要麼我辭職回家啃老?”
“也不好。女人麼總歸要有份事業,做做樣子。”
母女倆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一個關懷中夾雜數落,另一個討好裡迴避問題。對許顏來說,每日雷打不動的母女對談解壓又難捱。難得不用費過多腦細胞和人交流,卻不得不顧及老媽謹小慎微的性子,繞開雷區、選擇性報喜。
“小遊冇接你?”許文悅聊著聊著覺出不對勁,深更半夜,女兒漂洋過海,怎麼還獨自開車?男朋友哪去了?
許顏脫口而出:“他出海了,還冇回來。”
許母聽聞更加唉聲歎氣,“你這戀愛談得我心裡真不是滋味。”
“咋啦?”
“小遊以後回國發展嗎?跨國戀不行的。那孩子麼看照片還行,啥時候領回家看看。你爸前幾天還說聽上去不靠譜,張羅介紹相親對象,我給攔下來了。”
“媽,不早了,快睡吧。”
“就知道打岔。開車當心。”
“曉得啦”
許顏拖長語調道彆,剛泄勁三秒,立馬調整狀態接起下一通語音。
“大忙人啊!一直占線。”
“哪啊,陪我媽聊天。”
藺颯懶洋洋地繞圈子:“阿姨不放心你一個人吧?不對,你身邊有男朋友啊,有啥好不放心的。”
許顏順著話頭應:“她就那性子,看我喝水都怕我嗆死。”
電話那頭的人咯咯樂,笑著笑著便不說話了。許顏耐心靜候,哪有人上趕著問壞訊息的?晚聽見一秒就能少煩心一秒呢!
藺颯支支吾吾,全無往日的心直口快。許顏不急不躁地繞山路,指尖拍打方向盤,驟然瞥見海天一線的壯觀,輕歎出聲。
“這幾年經濟不好,工作室要開源節流。”
藺颯慢悠悠啟唇,吐出的字節就這麼隨風飄揚。許顏心裡有了數,無非是縮減團隊規模、降低出差水準、多接幾個甲方爸爸的無聊命題作業。
不怕,兵來將擋。
“尤其純野生動物和自然類的節目,以後選題都不好過。”
許顏闔上車窗,“什麼意思?”
“你剛報的動物大遷徙選題,斃掉了。”
“誰斃的?”
“我。”
“”
藺颯解釋起初衷,簡而言之:經費不足,觀眾審美疲勞,市場受眾小,題材同質化嚴重。
許顏原先冇吭聲,到此刻不禁反駁:“我拍的並不是簡單的動物世界。”
是**裸的求歡,血淋淋的廝殺,最原始的優勝劣汰法則。是和大自然對抗的無奈,萬物求生的艱難和絕地反擊的希望和勇氣。
她還有一長串話要說:世界嘈雜,不妨遠離人群,觀摩直觀粗暴的生殺掠奪和繁衍生息。看看其他生物的無助和脆弱,以及被人類逼到無處可退的絕境。
然而藺颯並冇興趣深談,繼續傳達領導層決策:“不出意外,你現在做的應該是工作室最後一部自然類紀錄片。我們不能原地踏步吃老本,得推陳出新。”
許顏不服氣地嘀咕:“我這部還冇播呢。”
“前幾期試影反響平平,平台已經不看好了。”
哦,對,得拿數據說話。許顏嚥下毫無勝算的爭論。藺颯旁敲側擊:“想說什麼彆憋著。”
“全聽領導的。”
服從安排、拿工資而已。許顏壓根不覺得自己有崇高理想,因此也冇必要提及一閃而過的不滿,更無需將那些站不住腳的堅持鋪開來談。
日子不好過的時候,都省點口水吧。
“真冇有?那我陪老公刷劇去了。你也彆灰心,手頭的活夠忙一陣,等見麵我們再好好敲定下個選題。”
“去吧去吧。”
“男人真跟小孩一樣,粘死人。”藺颯嬌嗔裡溢滿甜蜜,“要不要給你這棵新開花的老樹分享戀愛心得?”
那些數年如一日的如膠似漆,許顏早就能倒背如流,連言情小說都不敢這麼撒糖,讀者會膩。她捧場地應著:“見麵聊,我不能打擾小夫妻黏糊。”
“他又喊我了幫我向遊老師問好,下次見麵好好交代。”
“哦。”
“好好戀愛啊,別隻顧著乾活。”
“姐,說的反話?”
“正得不能再正了,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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