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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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間,耳機線成為他和世界的唯一連接。
許顏每隔幾分鐘便報次時,語氣自帶鼓舞心神的歡快,挺好聽。而她音色經電波和水流的雙重過濾,些許失真,卻沉澱出某種讓人心安的底蘊。
周序揚重新集中精神,卡著每次提示節點,圍繞船身一圈,總算找到那根死死纏住船底的繩子。
哢嚓,許顏的倒計時也正好結束,“快上來,時間到啦!”
唰。
躍出水麵的時刻,紅色信號燈率先映入眼簾。瞳孔在光的閃耀下急速收縮,聚焦到一張秀氣的麵龐,由朦朧變清晰。
對方笑容明媚,伸出手。周序揚順勢握緊近在眼前的支撐點,借力挺身一躍而上。
許顏遞上毛巾,軟語地問候著什麼。周序揚耳道裡灌滿海水,聽不太清,搖擺腦袋幾次後,才氣喘籲籲概括情況:“視野太差,冇法處理漁網,我隻剪斷了船底那根繩。其他得等天亮了由潛水員來處理,不過現在船能漂動了。”
許顏其實無所謂能不能提前幾小時返航,隻好奇他深夜下海的出發點,“擔心得睡不著覺?”
“嗯。”周序揚實話實說,“畢竟船上不止我一個人。”
這話聽上去有點奇怪,“如果隻有你一個人,就不擔心了?”
周序揚專心致誌地擦拭頭髮。潛水服緊緻貼身,水珠跟隨他動作沿身體曲線流淌,泛著細微的光。
許顏莫名聯想起你不喜歡這款
輾轉二十多小時,跨越好幾個時區,海島經曆終被封存在太平洋另一端。出機艙的那刻,羊城特有的潮悶撲麵而來,提醒許顏迴歸原有的生活。
可生活究竟該什麼樣?
小時候她最不愛出門,不願淪為母親的牽線木偶,僵硬地配合表演。
聚光燈下的小姑娘,得端正身姿聽老人們講規矩,得誇張外露地表達對弟弟的喜愛,還得忍疼紮緊辮子、穿束手束腳的粉色連衣裙,當眾唱歌、背唐詩或演講。
潛移默化間,她學會幫母親維繫重組家庭天秤的平衡,暗自消化微不足道的負麵情緒,並不斷給自己洗腦:幸福來之不易,小事忍忍就過去了,稱不上委屈。
畢竟客觀來說,她擁有和高愷樂幾乎同等的疼愛和資源,隻不過比他多費了點心思討好而已。
等再大點,她依然不愛出門。不肯病態般從街頭巷尾搜尋熟悉的身影,心臟跟著騰空墜落,不停泵出觸景生情的失落和物是人非的殘忍。
她寧願趴床上反覆翻閱從混蛋手上搶來的《基督山伯爵》,根據批註和插畫回想那傢夥的語氣和表情,再忿忿將書扔一旁,鑽被窩裡哭幾鼻子。
十四歲那年,高勇斌工廠遷址,全家搬至離家一千多公裡的羊城。之後許顏在家人提議下出國讀本科,再聽從安排闖入紀錄片行業。
一次次的,她被迫邁出腳,卻無意拓寬了世界的疆土。
這些年靈魂跟隨**四處奔波,難免會掉落些碎片,附著在不同魂器上。或是異鄉的一碗拌粉,抑或草原奔騰的駿馬,又或洞穴儘頭的銀河。
遺失的部分縮影成平行世界的她,恣意地過著各式各樣的生活。與此同時,主體愈發矛盾到難以自洽:既怨恨凡事被規劃好的條框,又感恩開闊視野的驚喜。
幼時對命運的無力感一直延續到成年。如果冇有優異成績、耀眼簡曆,無法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樣,那她還值得被喜歡嗎?
“姐!”一聲呼喊徹底拽她落地。
“你怎麼來了?!”
高愷樂屁顛顛接過行李,長臂攬住姐姐的肩膀,“親姐回國了,當然得接。”
許顏聳肩掙脫,“少來。”
高愷樂人如其名,渾身透滿吃喝不愁的傻氣。他大搖大擺地重新摟住許顏,皺著眉打量,“待會爺爺奶奶肯定說你曬得黑黢黢的,冇女孩樣。”隨即手欠地擼起冒油的短髮,死捏曬傷的麵頰,“東西都帶了,我辦事你放心。”
許顏歪側身子躲閃,“臟手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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