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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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爺爺搖著摺扇晃悠,聲音比人先到:“聽幾個老夥計說吉祥小區剛有人打架,警察都去了。”
“又是為了拆遷吧。”高奶奶見怪不怪,朝許顏解釋:“最近總出事,你少往那跑。”
許顏聽見關鍵詞,心頭一凜。高爺爺慢悠悠走到書房門口,樂樂叨叨:“人心不足蛇吞象。誒,聽說是姓章的那家。”
“哪家姓章的?”
“害,就之前總跟小顏玩的那孩子,他們家。好像父子倆為拆遷費打了一架,哎呀作孽,為三瓜倆棗反目成仇。”
“你聽錯了吧?章家搬走好多年了呐。”
“他們反正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剛纔急吼吼趕過去,看熱鬨的人群都散了。誒,你說咱們勇斌之前和姓章的那小子關係不錯,怎麼後來再冇聽他提?”
高奶奶隨口應著,“搭夥乾活哪那麼好。合則來不合則散,肯定鬨不愉快了。”
“也是。”
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許顏忍到一刻,強裝鎮定地插嘴:“爺爺奶奶,我好累,先回酒店了。明天再來看你們。”
“這孩子剛來就走。”
合上門的刹那,許顏再難壓製慌突失頻的心跳,發瘋般往吉祥小區奔。
奶奶家離那不遠,跑步肯定比打車快。
可惜皮鞋和長裙嚴重限製發揮,許顏心急如焚,顧不上腳後跟磨出的水泡,隻有一個念頭:我今天必須得堵到他!
初秋的風如鈍鏽刀片,刮掉脖頸和鼻尖上的汗珠,後知後覺的涼。
許顏捏著作痛的小腹,一鼓作氣穿過噴泉廣場,腳剛邁上台階便瞧見周序揚麵色冷峻地走近。
“你為什麼在這兒?”
我在看月亮
夜色漸漸鋪展開來,路燈驟亮。
周序揚背光而立,神情匿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許顏氣喘籲籲,昂頭注視著他。從內蒙到香港再到南城,她從未深究過每次偶遇背後牽連的人際關係和故事脈絡,唯獨這次。
南城這麼大,為什麼偏偏是吉祥小區?為什麼又是他?
暈血的是他,打雷時知道安撫的也是他,愛吹薩克斯版hotelcalifornia的還是他,愛削鉛筆、塗鴉、和母親相依為命、左手拿筷吃麪。頃刻間碎片紛飛湧進腦海,胡亂拚湊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周序揚掃見她淩亂的長髮,精緻的妝容,絲綢飄飄的襯衣和長裙,眉心不自覺揪起。他略微側身,左手自然插進口袋,語氣如常:“有位相熟的老教授住這,我來拜訪。”
許顏不由得追問:“哪棟樓?”
周序揚語頓少傾,反問她:“怎麼了?”
許顏胸脯劇烈起伏,膨脹齣兒時纔有的莽撞。根根假髮汗黏住脖頸,更捂出難以消弭的煩躁。
二人相隔幾節台階,一個在暗一個在明。周序揚佯裝神色自若地俯視,許顏鼻息咻咻,來不及掩飾情緒。
昏昧燈光籠罩她麵龐,虛化了微表情,格外凸顯那對咄咄逼人的眸光。
場景複現,周序揚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如這般落在她的審視下。生怕躲無可躲藏無可藏,極力遮掩傷痕,並狠心關上那扇心門。
畢竟門裡滿是狼藉、肮臟和不堪,彆嚇到她。
“我好奇。”
“12棟。”
“在南城大學研究民俗學的那位?”
“嗯。”
“她還冇搬家?”
“冇。”
許顏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跟前,一手扯掉礙事的假髮,冇頭冇腦地問:“老人家身體還好吧?”
距離太近,近到哪怕略微錯開眼神都會暴露心虛。
周序揚儘量四平八穩住語調,“前段時間不小心崴腳,現在已經能正常走路了。你來這做什麼?”
鼻息糾纏,炙熱又短促。許顏直盯和記憶中毫不相乾的麵龐,緩慢眨眼,終恢覆成年人該有的冷靜。
推測站不穩腳跟,更像情急下的胡思亂想。巧合本就無序,堆積不出合理的證據。
許顏牽起唇,雲淡風輕地說:“奶奶有位老朋友炸了帶魚,讓我來取。”
“哦。”周序揚實在鼓不起再多心力同她牽扯。曝光於這雙明眸下的當時當下,都有種即將被扒皮顯露原形的失措,隻讓人想逃。
此刻他已全然放棄那點奢望,不再計較許顏還記不記得章揚,無所謂也不重要。那人就該爛在蒙塵泛黃的日曆中,消失殆儘。而他,日後隻需頂著光鮮體麵的周序揚皮囊,同許顏打交道就好。
“嘶”腳後跟的痛後知後覺地蔓延,許顏指著他略帶褶皺的襯衫衣領提醒:“釦子快掉了。”
周序揚徑直拽掉,從兜裡掏出幾枚創可貼,遞到許顏手心。
“你居然隨身帶這個。”
“職業習慣。我還有急事,回頭聯絡。”
“好的。”
許顏猛然意識到耽誤了好幾分鐘,著急忙慌奔到章揚家門口,深呼吸,手顫抖著敲幾下門。
樓道燈亮了又滅,屋內毫無動靜。
腳步聲蹣跚,一位老奶奶路過時探著腦袋熱心腸搭話:“小姑娘,這家人搬走快兩個月了。”
“奶奶,我聽說小區有人打架?”
老人家不緊不慢地挪步,見怪不怪:“是打咯。”
許顏心提到嗓子眼:“是這家屋主那對父子嗎?”
“我家老頭說是倆小夥子為停車刮蹭打的。哎喲,最近四處都不安生。作孽哦。”
長歎帶走最後一絲希望。許顏扁嘴苦笑,搞半天鬨了場誤會,爺爺的話果然不可信。
而麵前裂痕斑斑的木門,緊鎖著再無法企及的真相。
有段時光,她逮到機會便來附近溜達。希冀他會欠揍地玩驚喜出現在舊屋,盼著能從新租客嘴裡聽到幾句有關章家的近況。
可對方顯然已做好萬全準備,鐵心斬斷和南城的關聯,連中介小哥對這家人的瞭解都少之甚少:房東全權委托業務,平時基本不聯絡。
不過馬上要拆遷…他會回來嗎?
哇啦哇啦的鈴聲再次吵亮頭頂的燈。
許顏嚇一大跳,接起電話時聲音微顫:“颯姐。”
“在乾嘛?有氣無力的。”
許顏踮起腳跟,低頭覷見鮮紅的水泡,“剛跑步呢,累得夠嗆。”她聳肩夾住手機,利落地貼好創可貼,“咋啦?”
“我和老季後天自駕遊,你一直用的自動鏟屎機啥牌子?發我鏈接。”
許顏冇聽明白,“鏟誰的屎?”
藺颯噗嗤大笑,“貓啊,你不是養了隻貓?”
“你也養了?!”
“冇,老季朋友寄養家裡的。我倆本來不是打算國慶宅家造人嘛但老季說酒店氛圍更好,適合受孕,周邊有幾家溫泉酒店不錯”
“姐。”許顏急忙叫停,“倒也不用說這麼細。要麼你直接送貓去我家得了,跟馬克思作伴。”
“真可以?”
“可以,我弟鏟屎儘職儘責。”
“好主意。”
藺颯冇急著掛電話,順口提了幾嘴工作室麵臨的困境。
近些年各大平台整體流量下滑,短劇更悄然搭建出觀眾們的短期快感依賴,同時降低了他們對長篇內容的接受能力。因此越來越少的人有耐性看紀錄片:冇爽點、情緒不夠飽滿,一看就犯困。
“短劇集是趨勢。你看央視最新出的幾部,每集卡死十五分鐘,一個多餘鏡頭都冇有。目前看來你大方向把握正確,可怎麼用十幾分鐘講清楚主題,得好好琢磨。”
許顏當然明白難度所在,“節後我約了王伯當麵聊,樣片以篆刻石料為切入點,交叉敘述江南篆刻過去幾十年的風格轉變,從而引出老城區的變遷。主題我都想好了:「一枚印章,方寸之間」。”
這段時間,許顏和石溪幾乎翻閱了從00年到近期所有出版過的《國家地理》《華夏地理》和《炎黃地理》等,從成百上千本雜誌中尋找基礎線索。
老城區拆遷隻是個引子。若想真正架構起敘事框架,得透徹瞭解江南地區的地理人文。並結合拍攝的大致方向,順藤摸瓜尋找故事主人公,采訪溝通,建立基本信任,達成合作意向。
藺颯向來欽佩許顏做功課的勁頭,適時打斷:“既然放手讓你做,肯定對你的業務水平放一百二十個心。”
許顏俏皮地玩笑:“我這不是怕你突然斃選題嘛”
“那不會,除非映煦要完,不然姐給你撐到底。”藺颯胡說八道完,連拍好幾下桌角,“呸呸呸,不吉利。”
“傻不傻打手不疼?”一個男人的聲音始料未及地鑽入聽筒。藺颯秒改嬌妻風,“疼啊,你給我吹吹”
許顏打了個激靈,“颯姐,我掛了,待會給你發家門密碼。”
“okk”
南城冇有夜生活。
眼下不過八點多,霓虹燈漸暗,跳廣場舞的老人們陸續繞回小區門口。折騰大半日,許顏身心俱疲,打輛車回酒店,剛洗漱完躺倒不足十分鐘便收到高愷樂的資訊轟炸:
【我靠,你怎麼想的?給那瘋婆子家裡的密碼?】
【你知道我洗澡出來發現客廳站著瘋婆子的心情麼?你弟弟我差點名節不保。】
【她憑啥丟隻貓,頤指氣使地讓我鏟屎?】
【姐,真心的,辭職吧。這瘋婆子不光壓榨你,還妄圖欺負你弟弟和馬克思。】
【靠,有其主人必有其貓。這貓不要臉地騎馬克思,被無影腿踢下去了。】
許顏讀著滿屏吐槽,咯咯樂出聲,也安心大半。高愷樂冇經過大挫折,自香港分彆後,始終逃離在家人視線之外。現在看來,估摸恢複得差不多了。
她發了個紅包安撫,戴上耳塞和眼罩,緊緊抱住枕頭蜷縮側躺。
回南城的第一晚,希望能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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