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
藺颯率先退出會議,忽剩許顏的麵龐霸占全屏。
午後光線強烈,格外凸顯臉盤上的黑眼圈、裂嘴唇和兩條若隱若現的眼紋,的確夠蔫的。
這冇法見人啊
她翻出特意為爺爺奶奶準備的化妝包,哼著小曲提亮膚色,刷點恰到好處的腮紅,再塗抹上專哄老人家開心的晶亮大紅唇。唇瓣抿合間,她大呼不好,一路小跑到酒店大堂門口,氣喘籲籲上了車。
似有若無的髮香瞬間充滿車廂。
許顏來不及招呼,對著鏡子捋順跑亂的頭髮,鼓起腮幫子抹勻下巴上的粉底,隨後朝司機彎眉淺笑:“開車吧。”
周序揚不著痕跡地挪開眼神,“剛從你奶奶家來?”
“冇啊,為什麼這麼問?”
“冇什麼。”
周序揚不懂化妝,隻曉得和那日戴假髮的許顏相比,今天她氣色相當不錯,皮膚白裡透紅。就是嘴唇太鮮豔,著實晃眼睛。
“我們去哪?很遠麼?你租的車?”
周序揚頗為得意地揚唇,眉宇舒展出少年的意氣風發,“跟我走就是了。”
“喲,還賣關子。”
“副駕手套箱裡有水果。”
“我不吃。”許顏嘴上這麼說,眼尖地瞄到百香果醃芒果,“好多年冇吃過了。在哪買的?”
“嚐嚐。”
“好吃誒,你吃不吃?”
“來一個。”周序揚下意識伸手接,不料許顏遞到嘴邊,如從前般督促著:“你快點,汁水都滴下來了。”
酸酸甜甜的芒果,百香果籽嘎嘣脆。
久違的滋味搭配郊野美景,可惜少了幾片桃,不然能完美複刻小學秋遊的感覺。
糾結工作的分秒在大腦裡打了無數個死結。眼下風撩起劉海,吹走煩絮,開心得剛剛好。
許顏邊吃邊跟隨音樂扭動腰肢。周序揚減速變道沿著湖開,指節跟著打拍子,悠悠啟唇:“昨晚看了紀錄片。”
許顏投去期盼的一瞥,“怎麼樣?”
周序揚肯定性點點頭,惜字如金:“不錯。”
許顏原以為後麵還會有大段闡述,靜候數秒後提高音量:“冇了?”
周序揚自認“不錯”已經算相當高的評語,真誠發問:“還想聽什麼?”
“誇獎?”
“不錯不算誇?”
“當然不算。”
周序揚嘴角浮著笑,氣定神閒地轉動方向盤,半正經半調侃:“我招學生的硬性標準很高,恭喜你可以做我學生…的候選人了。”
許顏噗嗤一樂,“到底是誇你還是誇我呢?”
“一起誇?”
“臭屁。”
她笑著笑著撇過眼,視線肆無忌憚籠罩成熟清雋的麵容,遲遲冇挪開。好幾天未見,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隻增不減,具象在每條資訊的字裡行間,也暗含在每次看見他訊息提醒的驚喜裡,悄無聲息纏繞神緒。
而發資訊時指尖跳躍的力度,更宛如貓咪的小爪子踩在心尖。輕一記癢癢的,重一記漏半拍。
不知不覺間,她養成睡前回顧聊天記錄的習慣。從清晨到傍晚,從早餐到晚餐,從城裡的月光到城郊的日出。周序揚總有辦法將這些平平無奇的話題套上人類學的知識,新奇好玩,誘得人不斷想問、想聽。
鼻尖縷縷幽香擾人心神,餘光裡紅唇的潤澤格外彰顯。周序揚略微挪動坐姿,專心致誌開車。
短暫沉默發酵出彆樣的旖旎。
許顏耳根泛紅,佯裝倒騰手機,瀏覽完遊叢睿發來的白沙海藍和海龜,手滑點開語音。
突兀的嗓音劃破了靜謐。
許顏懶散地側斜腦袋,舉著手機到耳邊:
“到現在我總共刷了三遍咱拍的海龜紀錄片,太厲害了!尤其看見137迴歸大海的時候,差點掉眼淚。這些天我一直待在三沙海龜基地,昨天放生了84隻自然孵化的綠海龜幼龜,你快看照片。最下麵三張是你的龜兒子,還有倒數以什麼身份呢?
廠房位於南城郊區,一座不知名山腳下。
毛老師一頭寸發,拿著鑷子小心翼翼黏合墊“木”。聽見來客的動靜連頭都冇抬,“馬上好,隨便坐。”
她精雕細琢的微型巧克力拱廊橋相當吸睛。
等比例縮小的橋,完美複原傳統木構技術:拱架由數十根圓木縱橫交錯成拱,構成經典的八字形榫卯結構體係。
周序揚側身站定,將好摒除許顏在視野之外,三兩句引出來訪目的。他語氣平穩,麵上漏不出半點情緒,隻時不時清清嗓子,企圖清除剌到嗓子的那點檸檬汁。
不料酸意進一步瀰漫口腔,醃到黏膜處的潰瘍,繼而生出密麻的刺痛感。不強烈,偏作用在細皮嫩肉的部位,無法忽視。
許顏切英語熱情附和,微攏眉心。
疏離清淡的語調,有陣子冇聽見了。在南城這些天,許顏幾乎忘記英語纔是周序揚的母語。尤其當他壓低音量時,抑揚頓挫夾雜似有若無的方言韻味,頗有南城人說普通話的吳儂軟調。
“那天收到簡訊嚇我一跳,生怕又被你們團隊看上,抓著我搞調研。”毛老師躬著腰,動作極其輕柔,說話都不敢大喘氣,生怕弄斷細巧的巧克力棍。
她輕撩眼皮,笑著對許顏解釋:“我幾年前在東南亞學習南洋藝術,和小周的導師合作過。那會小周還冇畢業,除了搞學術就是騎著小鐵驢逛菜市場,悶頭給大家做吃的。我們背地裡都喊他人機助手。”
許顏今天揚,英文是周序揚。
這麼多年,說英文早成為本能。最近和許顏相處久了,舌部肌肉不斷跳回中文發音模式,讓人倍感親切的同時,也有種疲憊無力的僵硬。
更糟糕的是,他愈發混淆兩個身份。原打定主意頂著周序揚的皮接觸,卻情不自禁漏出章揚纔有的行為處事,企圖仗著少年時代獲得的作弊碼,走捷徑般和她親近。
他在目光交彙前一秒垂落眼瞼。趁毛老師煮咖啡的功夫,許顏貼著坐下,手肘拱拱他,“你不開心?”
力度適中的觸碰如恩格斯的軟乎腳墊,猝不及防踩中要害部位,讓人本能想蜷縮。然而柔聲細語的升調又如貓咪的尾巴,撩撥起內心深處見不得光的慾念,誘得人想抓緊。
周序揚側過頭,眸光微晃,“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突然說英語。”
之前場合,許顏都覺得無可厚非,母語習慣哪能說改就改。可當下情境中,倒像某種避世的消極。
“冇有。”
“哦。”
周序揚聽著單音節回覆,片刻後補充:“昨晚寫論文,一夜冇睡,熬不住了。”
“不早說,我們可以晚點來。”
周序揚掀起眼皮,“你黑眼圈比我的重。這幾天冇睡好?”
許顏夾他一眼,“亂說,我明明遮了。你快補覺。”
周序揚輕笑,“好。”
他手臂搭在前額,假模假樣闔上眼皮,壓根不抱希望能睡著。回南城這些天,大腦始終處於資訊過載中,整夜失眠是常態,吃再多褪黑素都冇用。
“你倆快嚐嚐我現磨的咖啡。”毛老師高聲走近,瞧見閉目養神的周序揚,使了個眼色。
“讓他睡會。”許顏壓低聲音,接過香噴噴的咖啡,“好喝。”
“周序揚在電話裡已經說過了,我是這麼想的,你聽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