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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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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節

檸檬刺 · 歪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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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冇有吧,難道不是昨天剛說“再見”?

嘩。

漫長的分離坍塌成可忽略的句點。鼻息焦灼了不捨和抱歉,不斷驅散鏡片的霧蒙,在朦朧和清晰的交替間加深眸色。

周序揚雙手捧住許顏的麵頰,鄭重虔誠地在前額落下一個吻,“對不起。”

許顏早就泣不成聲,不依不饒地推抵最後一寸距離,“還有呢?”

“我真錯了。”

道歉跟隨唇緩慢下挪至眉心、鼻尖、梨渦,將碰未碰貼向她的。

心跳間的屏息暫停分秒,讓人不得不從對方身上獲取氧氣。

輕碰、撤離、再輕碰,伴隨車燈閃爍的節奏,如星火燎原般點亮一片小世界。懷抱外是涼風驟雨,懷抱內是僅供容納兩個人的避風天地。

唇瓣柔軟鹹濕,絲絲縷縷填補歲月的留白。

許顏雙臂圈繞上他脖頸,咬住他下嘴唇,不夠怎麼都不夠,必須嚐到血腥才能解氣。

周序揚按住她後腦勺,貼近一厘。微不足道的裂紋滲著暖意,轟然消融了體內凝結多年的黑暗。

呼吸徹底亂了。

擁抱、牽手、額頭相抵,這些童年慣用的和好伎倆再不作數,得隨著年齡增長不斷升級。當時當下,唯有不斷加深舌尖勾繞的纏綿,靠濕津交換的親密才能徹底說服大腦:這是真的。

過去數年,斷尾的幻肢痛時重時輕。

此時唇舌交纏,缺口奇蹟癒合,蠢蠢欲動想生出新的尾巴,將對方和自己重新綁在一起。

風勢漸大,徹底燎起團火。

如此蓬勃溫暖和軟綿,比夢真實、比記憶鮮活,美好得像幻境。周序揚驅暖性貼近,無懼可能會被灼傷,無所謂這火能為他燃多久,更不打算理會熄滅後將會是怎樣的死寂。

隻決心在此刻,跟著光走。

長這麼大冇親過姑娘?

涼雨滑落麵頰,唇成為唯一熱源。

許顏逐漸退無可退,後背不小心撞到車門,鞋底跟著打滑。周序揚眼疾手快穩住重心,在一呼一吸間依依不捨拉遠些距離。

許顏揪拽他襯衣領重新拉近,貼到耳邊說了句話,隨後狡黠地笑問:“長這麼大冇親過姑娘?”

周序揚尷尬地後退一寸,“小時候親過。”

“不算。”

怎麼能不算?周序揚低頭銜住不認賬的唇,蓋章定論:“現在親過了。”

“好親麼?”

“好親。”

“軟不軟?”

“”

她眼睛瞪得圓溜溜,問得直白又大膽,神情和逼問“東西好不好吃”一模一樣。堅硬愈發突兀,周序揚揪揪她鼻梁,正兒八經地叮囑:“趕緊弄車,等雨大了更不好辦。我找幾塊碎石和樹枝墊墊,你待會看我手勢踩油門,一定要慢慢踩”

許顏不滿地親啄打斷,“軟不軟?”

“軟。”

“臉還疼麼?”

“不疼。”

許顏輕撫那塊淤青,“騙人,看著就疼。”

這點微不足道的痛化在她指尖,瀰漫成鑽心難忍的癢。周序揚及時攥住,“不騙你,真不疼。快上車。”

秋風蕭瑟,偏今晚的風輕柔,一點點鼓吹心臟膨脹到極致,簌簌掀開童年蜜罐的蓋子。蜜較多年前更加馥鬱甜香,黏在胸口,伴隨血液循環至腳趾和頭髮絲。

當現實完美複刻夢境,人也有了難以言說的失重感。兩人每次透過後視鏡對望時,都難免恍惚半晌。

是夢吧?淅淅瀝瀝的雨,昏暗不清的輪廓。

許顏閉上眼,輕碰幾下唇瓣,長呼口氣:不是。

車緩慢駛出土坑。

萬幸車胎冇爆,周序揚仔細檢查一圈,如釋重負地叩叩車窗。許顏放下玻璃,不嫌臟地撈起他手腕,輕輕晃了晃。

笑靨蠱惑,明亮亮提醒著二人的新關係。

周序揚忍俊不禁地躬背,輕吻她前額,“不早了,回酒店吧。”

“我不回去。”

當時當下,大腦因缺氧極度亢奮。迷瞪瞪間,許顏隻曉得章揚總算回來了,哪怕他身穿大人衣服,舉手投足滿是成年男人的沉著,可那雙隻容得下她的澄澈瞳孔和從前毫厘不差。

好不容易纔碰麵,哪能這麼快就道彆?

他不是說要事無钜細彙報情況?所有開心不開心的、傷心委屈和憤怒,13乘以365天,如此漫長的時間跨度,得多久才能說完啊?

周序揚姿態放得再低些,視線和她的齊平,“你想去哪?”

許顏笑眯眯的,“毛老師廠房後麵有塊空地。”

從這往回開頂多十分鐘,進市區雨天土地泥濘,起碼一個半小時打底。“毛老師說那片雖然屬於公共區域,但大家都以為是私人地盤。位置偏僻,晚上很少有車,她平常就愛睡車裡看星星。可惜今晚冇星星但是”

周序揚笑著叫停碎碎念,“我聽你的。”

兩輛車一前一後。這次換周序揚開路,許顏在後麵跟著。

這幾年她開過不少野路和夜路,最驚險的一次,車卡在半山腰進退兩難。積雪太厚,前方路況不明。當時許顏坐副駕,眼瞧雪越下越大,當機立斷決定原路折返。司機大牛剛轉動方向盤,車猛然滑坡半米,驚得全車人尖叫出聲。

左邊懸崖,右邊峭壁,容不得丁點失誤。

大牛緊張得手心滿是汗,切換油門刹車間忽然泄了氣。許顏自告奮勇換到駕駛座,嘴上調侃“小菜一碟”,心臟擂得震天響。

啟動、打輪、踩油門,許顏屏息凝神地調頭,幾乎每次都擦著石頭岩及時停下。

當視線刮擦懸崖甩過,根根汗毛戰栗。暖風吹在擋風玻璃上,融化了冰霜。數秒後,車廂內方纔響徹劫後餘生的歡呼。

那一刻許顏想笑又想哭。

笑「救命恩人」這詞老套肉麻,笑這幫人太過敬業,居然用身體護設備。哭無人分享死裡逃生的際遇,更清楚認識到:原來長大後的每條路都隻能獨自硬著頭皮往下走。

現在呢?

真好啊,同伴又回來了。

從此以後不再是孤零零的勇者,也有了喊“痛”的權利。

毛老師的寶地可圈可點。

幾棵老榕樹遮風擋雨,同時圈出一塊賞夜空的絕佳視野。廠房外牆的光照正好當夜燈,既不至於讓周邊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又不會刺眼到無法入眠。

周序揚正麻利鋪床:快速吹起床墊、翻出枕頭薄被和擋光板,最後將車調到露營模式。

許顏目瞪口呆地旁觀,發出靈魂拷問:“租的車誒?你為什麼備這些?”

周序揚鋪床單的動作一頓,慢條斯理捋平褶皺,拍拍身邊的位置,“你先上來,我慢慢跟你說。”

後備廂門合上,最後一聲喧嘩被截斷在外。

顯示屏篝火嫋嫋,佐配交錯的呼吸,填滿出彆樣、柔軟的靜。

許顏枕靠著寬闊胸膛,掌心感受鏗鏘有力的跳動,想哪說哪:“雅沐罕最近過得不錯,小紅書漲粉勢頭驚人。”

周序揚下巴抵住她頭頂,望著蒙的嚴嚴實實的車頂,在黑夜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聽說了。最近太忙,都冇空輔導她英語。”

許顏輕笑:“她抱怨說你人在國內,反而更難約。找時間我們去內蒙看她吧?”

“好。”

“上次在內蒙,你惹哭過我。”

周序揚沉吟數秒,“吹薩克斯那次?”

許顏數著心跳當催眠曲,指尖玩鬨地敲敲他的唇,“技藝突飛猛進。有成功耍帥、哄騙到小姑娘麼?”

周序揚摩挲絲髮,緩緩開口,“賺了不少。”

簡單四個字拉下許顏的嘴角,“過得很辛苦吧?”

“還好。”

“撒謊。”

周序揚輕捏鼓囊囊的麵頰,“真的還好。”

相比最晦暗的時光,之後的奔波勞碌反倒不算什麼。在陳家人的鼓勵和支援下,他得以找到目標,順利申請上某所人類學專業排名第一的私立大學。

雖然他們再三強調會資助到底。可週序揚不願欠人情債,每天除去學習都在爭分奪秒地賺錢。

街頭賣藝、遛狗、去早茶店打工、鏟馬糞撿狗屎,運氣好的時候,一個月便能賺足一門課的學費。

“中學呢?學費貴麼?那麼小冇法打工吧?周阿姨豈不是很辛苦?”許顏心裡堆積了太多問題,壓根不知從何問起。

周序揚捏捏她肩膀,“我讀的是教會中學,免學費。唯一不喜歡每週兩次的聖經必修課。”

作為堅定的無神論者,周序揚也曾動搖過無數次。尤其當教會成員端出熱騰騰的餃子,宣稱這是主賜予的禮物時,他真想為那份鮮美可口的食物,強行扭轉認知。

然而那並非真的信仰。於是他很快走進另一個極端,每天找人爭辯上帝是否存在,靠不斷挑釁旁人的精神支柱,病態地從激辯中找到內心的平和。

“後來懂事了,尊重理解,就不爭了。”

“為什麼常年在車裡備這些?”

“習慣了。”

同事們都誤會這是他田野調查留下的職業病,其實不過是數次離家出走的經驗所得。

冬夜太冷,那會他常偷開母親八百刀買來的破車,磕磕絆絆地逃離暗無天光的日子,困到極致便在車裡打盹。

有一次,他停在海邊觀景台。麵朝深不見底的懸崖,海麵和天空連成深淵巨口,吞吐出翻滾白浪。

腳衝動地落在油門上,稍加用力便能和大海融為一體。雙手緊握方向盤,一時不知該推波助瀾還是懸崖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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