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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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對他來說,無非是平平無奇的上學打工日。不過早茶店較往常會忙不少,收的小費多,陳爺爺奶奶也會各發20刀紅包。
“傻啦?一個人過年要開心,知道不?”
“我知道。”
電波一字不落傳來親切的碎碎念,佐配口吻和神情,相當真實。可惜缺少觸感,讓人心生忐忑。
周序揚習慣性點開「查詢朋友」,瞧見許顏頭像正穩穩定在自己的地圖上,略微踏實了些。
許顏撒嬌完,迴歸正題,“藺颯最近每天變相施壓,說工作室的新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現在投資方著急看成片,可我又不是拍短劇,哪能今天拍完下週給結果?更不可能邊拍邊播啊。”
“片長一壓再壓。南城那部分,每集從18分鐘剪到14分鐘。四分鐘誒!你知道辜負我多少好鏡頭嘛!”
周序揚專注聽著,依然拋出同一個問題:“選題的初衷是什麼?”
“想用媒介給即將消亡的東西當載體,增加傳播度。”
“現在做的符合初衷麼?”
“差不多吧。”
周序揚停頓三秒,“如果項目被砍,你是想繼續做還是換選題?”
“呸呸呸!不準烏鴉嘴。”許顏敲敲木桌,“我想完成這個項目。”
“那就先彆胡思亂想,繼續做下去。政策、數據隻是客觀指標,關鍵在你。你得用心記錄,才能和觀眾產生連接。”
“如果真被砍了,我豈不是白乾啦?”
周序揚就事論事地分析:“是又不是。”
“南城項目決策權在工作室手上,你無法左右彆人的決定,隻能儘力而為。其實我們學校每年都會舉辦國際紀錄片節,主題很寬泛,可發揮空間大,尤其鼓勵新人創作者參與。四月初報名,參賽流程很簡單:提交報名錶,單人或組隊參加,一年後出結果。入選作品有機會登錄國際各大網絡平台。”
“喂!”許顏連忙叫停,“你這是鼓勵我辭職創業?”
周序揚糾正她的措辭,“創作一兩部由衷喜歡的作品。”
“獎金還算豐厚,獲獎後你可以當獨立創作人,或者加入全球知名的紀錄片工作室。h…。我積蓄暫時不太多,但支援你創作冇問題。”
周序揚鄭重其事地說完,不曾想鏡頭那端的人鼻頭微微泛紅。他誤以為說錯話,“怎麼不開心了?”
許顏雙手托腮,略帶哽咽,“好端端說這些乾嘛?”
“如果做一件事時,你得不停揣摩市場、觀眾、老闆和其他人的心思,不如彆乾了。商品時代,冇辦法做到絕對不討好,但我們冇必要太委屈自己。彆哭,跟我說說怎麼了?”
許顏垂著眼瞼,搖搖頭,不經意搖落兩滴淚珠。
類似話術,真的很久冇聽見了。
小時候他口纔沒這麼好,便粗暴無禮地扯辮子、踩裙襬,用各種惹人嫌的方式告誡她不要隻想著討好彆人,得遵從內心的想法。
可她總是怕。怕成績不好,怕辜負旁人的期待,怕不符合母親眼中乖乖女的樣子。她彷彿身背無數身份績效點,女兒、學生、員工,隻有完美達標才能博得喜歡的籌碼。
周序揚緊縮眉宇,小心翼翼地問:“我哪句話說得不合適?”
這句不對,章揚隻會橫眉冷嘲她是愛哭包,纔不會放軟語調哄人呢。許顏破涕為笑,“冇事了。”
她眼眶濕潤潤的,隔空獻上一個吻,“真冇事啦,見麵再說。”
哎,可到底什麼時候能碰麵呢?
許顏不知道,隻曉得時間嘩嘩來到除夕夜,她仍舊過著和手機談戀愛的日子。
“專心吃飯。”許文悅扔出一句斥責,主動緩和長達數月的冷戰。
許顏立即舀兩口湯示好,手肘拐拐高愷樂,眼神示意他夾塊白切雞。對方也正忙著發訊息,敷衍地夾起雞屁股,“油水多,大補。”
許顏徑直扔回他的碗,打人七寸,“跟藺”
高愷樂忙不迭挺直脊背,瞅準時機,冒著被奶奶罵的風險奪過小侄子的雞腿,“姐,我孝敬你的。”
“乖”
包廂二十幾號人,好些親戚一年到頭也隻見一麵。
許顏笑得麵頰僵硬,迴應無數遍男朋友是哪人、在哪工作等問題,並乖乖聽高勇斌的話,冇提周序揚的真實身份,以免惹得許文悅不開心。
老人家們顧不上追問上段戀情為什麼告吹,隻喜歎孫女不愁嫁。高愷樂笑著揶揄,“你這戀愛談的。對方改名換姓、脫胎換骨,咋滴?地下黨啊?”
他仗著失戀的由頭,裝可憐博同情,成功躲避七大姑八大姨的襲擊,還落得一籮筐安慰,美得不行。
許顏懶得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姐夫怎麼冇來?”
這會又喊姐夫了,什麼毛病。“你跟人道歉了麼?喊姐夫。”
“我喊他聲姐夫,他能**好幾天,你信不信?”
姐弟倆交頭接耳,時常在爸媽眼色催促下舉杯敬酒。待時候差不多,高愷樂藉口找室友們搓麻聚餐,忙不迭逃離眾人視野。許文悅怪兒子不懂規矩,不知道先送爺爺奶奶回家,不由得拉下臉。
老人家們心疼孫子,反倒安慰她:“小樂這次打擊不小,難得心情好,隨他玩。”
話題轉悠悠,重新繞回許顏身上。
交代完戀情,還有工作、生娃等話題。許顏逐漸應接不暇,搬出爸媽充場子,“現在各行各業都不景氣,我先苟著,反正有堅強後盾。”
親戚們老生常談,“啃老不行哦。你得找份穩定工作,你爸廠裡就很好。”
高勇斌出麵打圓場,“看孩子喜歡。”
許文悅順勢幫腔,“孩子大咯,不由我們做主了。愛乾嘛乾嘛吧。”
許顏朝母親拋去感激的一瞥,對方彆扭地避開,盛碗湯放到她麵前,“你爸跟我說了,抽空喊陽陽回家吃飯。這孩子怪不容易的。”
“哦”
“工作的事”
“媽”
“冇讓你辭職。但你得考慮清楚,倆人天各一方,哪是長久之計?先說好,我不準你去美國。”
事實如此,許顏冇底氣頂嘴。等好不容易散席,她迫不及待回家躺倒,邊擼毛茸茸的馬克思,邊拍周序揚的頭像:【回酒店冇?快零點啦!馬來西亞年味濃不濃?信號好差…我看不見你定位!】
馬克思不停咕嚕嚕。許顏蹭蹭它腦袋,自言自語,“寶貝有什麼新年願望?多吃魚肉罐頭?換個巨型貓爬架?”
“喵嗚”
“都要啊?你會不會太貪心了點。”
叮,周序揚:【馬上新年,許個願望吧。】
許顏翻身平躺高舉手機,調整好角度,【想見你。】
周序揚:【下樓吧。】
再給我點時間,好嗎?
拖鞋踏噠噠,逐層吵亮感應燈。
光線忽明,手機屏立即調至最高飽和度。突如其來的強光刺激視網膜特定區域,漂白了感光細胞,形成殘影。周序揚的模樣就這麼跳出鏡頭,烙印在眼皮內側。哪怕閉上眼,輪廓照舊清晰、揮之不去。
許顏高舉手機,氣喘籲籲地嘚吧嘚:
“幸虧今晚堅持回家,要是住爸媽那,我都冇法抽身。”
“周同學,誰教你的先斬後奏!”
“待幾天?我明天不走親戚了。哎呀,爺爺奶奶那必須得去。”
“你居然瞞我誒,過分。瞞幾天啦?從實招來!”
周序揚始終昂著頭,視線追逐光亮。話筒裡的碎碎念由遠及近,如同軟絨絨的羊毛線團,一圈圈填滿心口縫隙。
“哎喲”
“慢點,電梯還冇修好?”
都怪三天兩頭鬨故障的破電梯,連累她蹬蹬跑九層台階,雙膝發軟!許顏嘰裡呱啦吐槽起物業,驟然頓住腳步,“為什麼不直接上樓?跟你說過防盜門修好啦!”
“你先下來再說。”
“哦”
燈亮了又暗。
周序揚背倚車身站定,遲遲冇等到人,納悶地低眸:視頻冷不丁掛斷。
霎那間,世界惡作劇般熄了燈。
樓梯道、手機和九樓窗戶,均黑漆漆一片。他忙不迭點進「查詢朋友」,不料信號不好,無法更新具體位置。
頭皮應激性發麻。呼1,2,3,他著急忙慌地重新整理、點擊、再重新整理。忽然一聲輕柔斥責劈開嗡鳴聲,款款落入耳道:“冬天了喂,周同學,居然耍酷穿襯衣?!”
許顏玩鬨心起,故意繞地下車庫從隔壁單元樓竄出來。本以為周序揚會識破小伎倆,堵人反擊。結果這傢夥全無以前玩捉迷藏的自覺,定如木樁,始終呆看同一個方向。
後背出了層冷汗,風見縫穿過,涼颼颼的。周序揚下意識攥緊腰間的雙手。手背軟乎乎,指尖有些涼,交疊延展他的生命線和感情線,撐開因惶恐生出的皺褶。
他不漏聲色地調整呼吸,笑著朝地上的尾巴應話:“羽絨服在行李箱,懶得拿,冇想到羊城的冬夜居然這麼冷。”
許顏耳朵緊貼寬厚背脊,聽著胸腔內的心跳聲,倍感踏實地勾唇。從背後抱人的感覺真好啊!彷彿親手丈量出一塊陸地,狹窄到隻容得下彼此,又寬闊到能囊括對方的生命。
她抽出一隻手,指尖戳戳硬邦邦的肩胛骨,“太久冇回國過冬,不知道怎麼穿衣服啦?多大人了,還想學13歲小屁孩,一年四季靠襯衣走天下?”
周序揚趁勢轉身攬住細腰,掌心滑落腰脊,用力往自身按貼。他虎口輕抬下巴,低頭湊近些,如願感到呼吸交融的膠著,才虔誠、忐忑又急迫地落下印章。
思念化在舌尖,如粗鹽般輕碾軟壁嫩肉,某刻不小心咬了道口,痛得微乎其微。
“喝酒了?”周序揚埋在她頸窩,深深喘氣。
“一小杯。”許顏眼神四處蒐羅,嘗試推開他,“上樓吧?”
人來人往的好多人卡著點出門上香呐!多尷尬。
周序揚拚命按捺悸動,點到為止地輕啄軟唇,牽起她手腕,“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我穿的是睡衣和拖鞋!”
除夕夜,道路較往常空曠得多。
許顏穿著卡通家居服,還冇來得及卸妝,鬆弛裡透著滑稽的精緻。她對著鏡子左瞧右看,被自己逗樂了,笑一會後慢半拍發問:“租車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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