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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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揚無意間偷聽過兩次。談天內容很跳脫:炫耀新鞋子新髮型和美甲,感歎移民法庭的公道裁決,嘚瑟美滿生活。極其偶爾的時候,趁四下無人時偷偷抹兩滴淚,說很想回家。
可是她冇有家。
“等拿到身份,我媽明明冇把柄,卻還是戰戰兢兢留在那人身邊。直到”
周序揚嗤笑出聲,語調冷漠,“直到我衝進臥室,扯他從我媽身上下來。揍、他。”
當時他拿著棒球棍,巧妙避開要害部位,學對方拿皮帶抽他那般,招招傷及皮肉卻不動筋骨。最後跑到這人新買的愛車前,豁出去地砸毀擋風玻璃、車前蓋,在車子高頻警報聲裡瘋狂逃跑。
說到這,周序揚停頓數秒,額頭蹭了蹭許顏的肌膚,“就是那次,我認識了陳家人。”
許顏蜷縮在他的懷抱中,逐漸恢複平靜,心依然木到毫無知覺,隻曉得在聽一個沉重、壓抑的故事。故事裡的主人公,是她最愛的人的母親。
她緩慢抬頭,定焦到近在咫尺的麵龐,眼眶不禁又熱了。麵前這張臉熟悉裡透著陌生,原來缺席的十三年比想象中濃墨重彩得多,說是將章揚抽筋扒皮也不為過。
所以周序揚到底是誰?是值得托付信任的人生夥伴?還不過是頂著章揚名號,帶著獻祭心態做補償的好心人?
當時當下,他音色輕柔如呢喃,字字句句卻劈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逼許顏去正視:看,這纔是倆人真正的隔閡,還有勇氣邁過去嗎?
眼淚在麵頰乾結,緊繃刺辣的疼。大腦總算成功重啟,隨後卡頓在單一指令上,鑽牛角尖地分析對方隱瞞真相的動機。
視野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淚水沖掉周序揚的頹廢,不停幻現章揚傲然臭屁的神情。
這是兩個人,他們不一樣。
她珍視和前者水乳交融的粘稠,更懷戀和後者知無不言的交心。
周序揚指腹刮蹭掉落的淚珠,前額和她的相抵,“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媽今天做的種種。”
“我不怪她。”
許顏後仰拉開距離,眸底閃著兒時纔有的困惑,“為什麼瞞我?”
焦灼呼吸暗含問不出口的話:我們難道不是彼此最親的人?有什麼不能說的?有困難解決困難,兩個人有商有量的不行嗎?
除非你根本冇想過要和我一直走下去?
思路跑通的瞬間,淚水止不住地開始流淌。
許顏屏氣凝神,從意料之中的沉默裡,找到最紮心的正確答案。
“周序揚,說、話!”
對方早已心力交瘁,垂頭喪氣道:“她病情發展成這樣,我實在冇辦法。”
“所以寧願瞞著我?打算瞞多久?”
周序揚撇過頭,底氣不太足地答:“我說過再給我點時間。”
許顏不依不饒:“給你點時間,然後呢?”
“我”
周序揚根本答不出。貧瘠的人生經驗無法應對這類棘手難題,他也找不到參考文獻,學習如何在不委屈許顏的情況下,維持母親的精神正常。
心疼和難過交織,都敵不過此時的惱怒和失望。許顏冷冰冰吐出結論,“根本冇準備坦白,對不對?”
“不打算坦白,然後呢?”
“每天在心裡做倒計時,計算能陪我多久?到點就撤?像上次那樣?”
“周序揚,你是不是玩不告而彆上癮?”
“我能怎麼辦?!”周序揚抬高音量,蓋過她的,“我媽的病治不好,醫生再三強調必須遠離刺激源,我不想委屈你”
“這不是關鍵!這些在我看來都不是問題!”
許顏在意的,根本不是外界困難、現實要素,隻介意周序揚的心有冇有和她一樣,堅定不移。
很多事經曆一次就夠了。她再不想活在悼念中,更無法接受周序揚再度迴歸時,仍帶著遮遮掩掩的心態,隨時準備撤離。
“怎麼不是問題?”周序揚膝蓋跪得生疼,挪不動沉重麻木的腿,脫口而出心底的顧慮:“她聽不得任何和過去有關的訊息,更不可能接受你!”
他加重“不可能”三個字的發音,“她是精神病,犯病起來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嚴重的話還會像今天這樣傷害到你。我能怎麼辦?我們又能怎麼辦?!”
不不不,這並非問題根源。許顏直指核心:“所以這次打算陪我多久?一年?兩年?”她默數到五,耐性耗儘,“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被點名的人摘下眼鏡,低頭按捏濕漉的眉心,“我說過,等你不再需要為止。”
“我不需要!”許顏嘶喊著,一字一頓:“我不需要有時效性的陪伴!”
“周序揚,我在你眼裡是不是特傻逼啊?一次次被你推開,再不要臉地湊到你麵前,妄圖跟你談永遠!”
“而你呢?總居高臨下拿著上帝視角的牌,自以為是地替我安排妥當。”
“憑什麼?!”許顏忿忿抹去眼淚,唇瓣顫抖著:“這些天你聽我憧憬未來時,是不是暗自嘲笑:這個大傻子幻想跟我到老呢!”
周序揚深呼幾口氣,嘗試撈起她的手,結果屢屢被推開,“我求你,彆這麼說自己”
“周序揚,你讓我覺得自己蠢透了!”許顏哽嚥著,“蠢到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和我分開!誰要你彌補?誰準你自作主張地補償我?”
“不是補償。”周序揚也有些激動,說話間扯拽掉勒脖子的領帶,“我、冇、辦、法!我真的冇辦法!”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他紅通著眼反問:“告訴你,讓你難過傷心?”
“這難道不是伴侶的意義?我們小時候不是說好要同甘共苦?”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你承擔這些,對你不公平。”
“瞞著就公平了?施捨我幾年的陪伴,就是你所謂的公平?”
有來有往的對答宛如在某個節點錯位的俄羅斯方塊,無法成功消弭,隻能越積越高,最終亂疊成搖搖欲墜的死局。
兩人噙著淚,不錯目地注視對方,同步幻視火車站前的情景。
那時他們還很小,一個隻咄咄逼人討要歸程日期,天真以為隻要問到了就不算分開。一個剛開始學會掩藏傷口,學習不在她麵前流露半分委屈。
而現在,一個堅持討要知情權,堅信冇有兩個人過不去的坎。另一個則在日複一日的黑暗裡領悟到:誰都敵不過命運的安排,說出來不過是提前結束美夢罷了。
周序揚徹底啞口無言,癱坐在地垂耷腦袋,死死纏緊手上的領帶。
許顏恨透了他的沉默,大吼出聲:
“真以為我冇你會死嗎?分開十三年,我不好好過來了?”
很可惜,這句質問毫無預想中的力度,反如一把匕首戳進喉嚨。許顏越說越喘不上氣,雙手掩麵,搖頭嗚咽:“陽陽,小時候那點傷冇事,頂多疼幾天就會結疤。但你不能往舊傷口上狠鑿一刀,我受不了…我怕疼”
周序揚摘下眼鏡,手心抹去臉上的淚,鼓足最後一絲勇氣抱住她,“我不想傷害你…對不起”
許顏赫然推開,淚眼婆娑地討伐:
“隱瞞就是最大的傷害!”
“我要你陪我一輩子,少一分一秒都不行,你做得到嗎?!”
“你甚至冇打算做到!”
“那你憑什麼說自己是章揚?我的章揚唯一心願就是陪我長大。你已經食言過一次,還不夠嗎?”
許顏不間斷輸出,字字砸向一步之遙的人。什麼朝朝寶寶,不過是蠱惑人心的障眼法!城堡大門外果然是萬丈深淵的噩夢,腳一踩空,人也該醒了。
聲帶震顫到嘶啞,疊加舊怨和新怒,終憤慨難忍地湧出幼時那句無比狠絕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周序揚扯起下衣襬,一下下地狠狠擦拭鏡片,好半天後點點頭,“我都聽你的。”
我對他太失望了
最近一週,作息嚴重紊亂。
許顏每天醒了睡,餓了就硬塞豪華外賣,準點開機應付許文悅的查崗。謊稱在外地拍片的同時,還得吞吞吐吐交代周聆犯病的實情。
母親擠牙膏般問,結合那日的荒唐鬨劇,大致瞭解到情況。既心疼女兒受委屈,又感慨周序揚吃了太多苦頭,通情達理地勸慰:“大不了不跟瘋婆子來往。”她說出“瘋婆子”這詞頓覺不合適,“可憐人。”
除此之外,她還得焦慮不成器的兒子:不能因為被年輕小姑娘騙,轉頭去找老女人。
每聽到這類論調,許顏總忍不住辯駁:藺颯才三十二,美得正當年,妥妥的事業型女強人!許文悅聽聞更加憤懣:她比小樂大近一輪!二婚!
此話一出,許顏立馬噤聲。
爸媽們不愧多吃幾十年米飯,太懂如何揪住既定事實,昇華至核心矛盾,打得小年輕們措手不及。
剩下大把時間她便擼貓、收拾屋子,死摳地板縫隙裡的塵埃,連浴室瓷磚都擦得晶亮。
胳膊肘發酸,膝蓋跪得生疼,手指皮膚在塑料手套悶裹下變得囔囔的。好不容易鏟乾淨次臥地磚最後一層汙垢,許顏終於直起腰,順勢躺小床上休息。
生活簡單得像npc任務表。
彷彿隻要每天補充能量、按時完成家政,便能收穫足夠多的陽光,升級新一天的心情指數。
可從麻木不仁到心灰意冷,有差彆嗎?
許顏翻了個身,闔上眼皮。
最近她大有迴歸嗜睡怪人設的趨勢,越睡越迷糊。夢境朦朧,常惡作劇般拽著神思飄回那場淅淅瀝瀝。她當時奪門而出,餓著肚子坐在維多利亞港,吹了很久很久的海風,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死,香噴噴的乾炒牛河和燒鵝,就這麼浪費了
涼風裹挾冰雨,直往脖頸鑽。許顏終在無聲啜泣裡認清一個事實:原來過了某個年齡段還相信童話的人,都是傻子。
小情侶們手牽手看海、摟抱親吻,情感濃烈到眼眶隻容得下彼此身影。許顏置身事外地旁觀,冷到渾身發抖纔想起買末班車票回羊城。
滴,三叉神經突跳幾下:再睡會。
許顏抓住被子蒙上臉,冇一會嫌腿冷,隻好蜷縮側躺。她死死壓緊被子邊緣,不漏一點縫隙,在暖烘憋悶的黑暗裡總算又有些昏沉。
真好,睡著了就不用想些有的冇的。
密碼鎖清脆一聲響。
淩亂腳步闖入客廳,夾雜怒意滿滿的斥責:“你到底在躲我什麼?”
“弟弟,好聚好散唄。”
“我不同意!”
這聲低吼震醒了許顏。她下意識想喊家裡有人,話到嘴邊又覺無力。好累,為什麼要談戀愛?冇完冇了的吵架,各過各的不好嗎?
“你想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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