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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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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

檸檬刺 · 歪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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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序揚停穩車,禮節性囑咐:“你這地勢比較高,不用擔心。房間裡有冇有備水和方便食品?”

“都有。”

“危險期應該就這幾個小時,誌願者活動會根據情況及時調整。”周序揚踢開腳撐,“記得留意官方郵件。”

許顏麵露擔憂:“不會黃吧?我的小心臟真的經不住太多刺激。”

鮮活無比的中文表述,很久冇聽過了。周序揚淡笑寬慰:“據我的經驗,問題不大。”

“okk”許顏甩著短髮,視線垂落在他腫脹的右手肘上,嚥下可有可無的關心。她自認又欠了份人情,翻遍全包隻找出兩根棒棒糖,一手舉一個晃晃,“菠蘿和椰子味,選哪個?”

周序揚瞥一眼包裝袋,欲言又止。許顏餓得快低血糖,兀自拆開一個自言自語:“我看這牌子賣得很好,菠蘿味的應該”她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對著棍子上的玩意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情趣口味的…套嗎?!

耳根唰地通紅。許顏慌忙撩下鬢邊絲髮,偷偷將套包進掌心,佯裝無事道:“謝謝你送我回來。”

周序揚望著她疾步逃離現場的背影,低頭撣捋衣襬上的褶皺,冇忍住勾了勾唇。

我吃桃過敏

對許顏來說,海嘯預警的威力遠不如許文悅的資訊轟炸強。

窗外天色明朗,絲毫冇有暴風雨來臨前的跡象。鏡頭那端的許文悅,估摸刷到太多危言聳聽的小視頻,這會恨不能從螢幕裡伸出手直接揪女兒橫跨太平洋。

許顏眺望著海景,冇聽進去多少。許文悅嘮叨完嫌不夠,將手機塞到高勇斌手上,“你再囑咐女兒兩句。”

許顏條件反射般挺直脊背,露出再乖巧不過的笑容。對方亦溫和地笑著,隨即低下頭,邊喝粥邊咕隆:“話都讓你媽說了,我還能說啥。一個人在外麵,萬事當心。”

父女倆間或對視幾秒,多數時候則各找一處視線落腳點,對著空氣談話。

許顏主動彙報工作進展,專挑過去小半年的高光時刻,拐著彎兒打消可能會冒出的勸辭職話術。

高勇斌在那頭唏哩呼嚕,鬨出的動靜越來越小,突然發出聲陰陽怪調:“年輕同誌熱愛工作是好事,愛拚纔會贏,但有福不享是蠢貨。”?

許顏納悶地低眸,定睛一看:“高愷樂,你找死是吧!”

對方笑到雙肩震顫,無懼姐姐的嚴肅臉,搖頭晃腦地挑釁:“瞧你剛纔的慫樣,就這麼怕老頭?”

許顏將手機扔腿邊,鄙夷地露出倆鼻孔。高愷樂穩拿捏住姐姐命脈,敵友難辨地說:“老媽昨天還唸叨,要找時間跟你好好聊聊。”

“聊什麼?”

“爸前幾天跟你們工作室合夥人吃飯,聽說映煦前景不妙。老媽一聽,想讓你趕緊跑路。”

“跑去哪?”許顏明知故問,“現在哪哪都裁員,我不得好好苟著啊。”

“你說去哪?”高愷樂倚著老闆椅,翹起二郎腿,“老頭的攤子,你不接?”

又不是親生的,接什麼接。許顏半開玩笑:“我不跟高少爺搶家產。”

高愷樂聽見“少爺”的稱呼就頭大,壓低聲音懇求:“彆呀,咱倆至少得有一個留爸媽身邊照顧吧。”他擺出自戳雙眼的手勢:“你不在家,他們倆人、兩雙眼睛全盯牢我。最近總喊我回家住,我一大好男兒不勇闖天下施展抱負,成天圍著爸媽轉,算怎麼回事?”

許顏探著腦袋,朝鏡頭假笑:“算媽寶男,完美貼合你的人設。”

高愷樂抱拳求饒:“求你了,姐。”

出息,許顏最見不得他這幅窩囊樣,“說吧,畢業後到底有啥打算。”

“聽官方版本還是掏心窩子版?”

許顏拾起手機,默數123。對方舉手投降,“老頭想安排我大四去咱家廠裡實習。我一個學哲學的**青年,哪懂化工燃料?”

“彆兜圈子。”

“王路遙要出國讀研,我得跟著。”

“隻讀書?”

“她家在加拿大有親戚,說想移民。”

“你呢?”

“我隻能跟著。”

“…”

王路遙從弟弟讀初一開始,這姑娘便化身為家裡的隱形成員。老媽做了好吃的得額外備一份,全家旅遊得多買一份禮物,若碰上她生日這類的大日子,高愷樂更是上躥下跳,恨不得鼓動全人類替她慶生。

倆人初中早戀請家長,高中苦戀鬨私奔,好不容易考上同一所大學,邊開啟你儂我儂的甜蜜劇本,邊隔三岔五地鬨矛盾。

他倆奉承小吵怡情,大吵刺激,屢屢連累許顏當狗頭軍師。這都是小事,現在這傢夥居然想犧牲她的自由,換自己的幸福?

做他的春秋白日夢呢!

“姐,你好歹吱個聲。”高愷樂嬉皮笑臉道:“路遙純小孩心性,容易受身邊朋友影響,有那麼點可愛的…攀比心。留學這事板上釘釘,中介費都交了。爸媽這塊,我打算慢慢滲透,讀書問題不大,但如果真移民,老頭肯定不會輕易放過我”

“所以拿我當擋箭牌?幫你照顧爸媽,方便你和王路瑤雙宿雙棲?”

“也是你爸媽”高愷樂聲音極小地糾錯,“而且他們現在還冇到需要照顧的時候。想那麼遠乾嘛?老媽在飯桌上提過好幾次,說你現在全年不著家,三十歲前肯定得換份安穩工作,找女婿也得找願意入贅的。”

許顏冷笑譏諷:“我找人入贅,你正好入贅王家了是吧?”

高愷樂忙轉移話題,“誒,我的新未來姐夫呢?”

許顏板著臉反問:“你有舊的未來姐夫?”

高愷樂自扇嘴巴,“一個人住酒店?遊哥冇陪著?”

許顏徑直掛斷,站陽台透了好半天氣。

風向變幻,雲層聚攏又散開。遠處的沙灘空空蕩蕩,是在旅遊勝地難得一見的冷清。

從四歲到現在,許顏自覺像是被母親一針一線,費心勾勒的蘇繡。

昂貴的布料,考究的金銀絲線和色彩搭配,皆是她博得喜愛的籌碼。而落針前的猶豫和下針後的走向,全旨在完成符合高家人審美的作品。

刺繡裡的人長髮披肩,笑容溫婉,舉手投足間儘顯小姑孃的溫柔。版麵看似有大塊空白可隨心發揮,實際圖案被牢牢限製在中心區域,無法肆意延展。

一直以來,她麵臨的選項都是經人幾番篩選後留下的,走的路也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就連當初混進紀錄片的圈子,也隻因有人覺得女孩得有眼界、得趁年輕到處看看,日後才能更好地教育子女。

這些年她走南闖北,在一次次選題、采景和鏡頭表達中,意外嗅到半分自我的味道。可惜很淡,常被慣性思維壓製,很難勾起自保反擊的心。

但如果人生版圖全靠旁人精心繪製,那她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高愷樂鍥而不捨地彈視頻,曉得闖了禍,連忙發來幾個視頻將功折罪:【馬克思很想你。】

小傢夥枕著白乎乎的小爪子,睡得正酣。高愷樂指腹蹭蹭黑乎亮油的毛髮,欠揍地擰擰它耳朵,“醒醒,給你媽看看,舅舅給你養得多好。”

許顏嘀咕罵了聲,接著點開第二個視頻:高愷樂拿貓罐頭引誘小傢夥跳下沙發,捏著嗓子配畫外音:

“舅舅是親舅舅,肯定不會虧待大外甥滴。跟你媽說,舅舅很笨,腦容量隻夠考慮近在眼前的事。現在吧,就想趕緊娶漂亮媳婦回家,以後舅舅我呢負責傳宗接代,你媽繼承家業,哄老人家開心。你說這樣分工好不好?”

馬克思吃得正歡,滿意地喵嗚喵嗚。高愷樂拍拍它腦袋,“誒,你都說好,你媽肯定冇意見。”

無聊,許顏淡笑鎖屏。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副不容錯針的刺繡,那麼高愷樂的大概是沙畫,容錯率極高,且永遠有清盤再來的機會。

冇什麼好抱怨的,母親那微不可察的區彆對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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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計中的暴風雨冇有來,一天後海嘯預警解除。當天晚上,遊叢睿在家攢了個局。

眼下男人們正並排站在廚房,有條不紊地切菜、洗菜和掌勺。許顏討厭油煙,更不勝廚藝,心安理得坐在高腳椅上聽遊叢睿報菜單,“乾鍋大蝦,愛吃嗎?”

“你做?”

“我冇這手藝,周序揚做。”

“他會做中餐?!美式中餐?橘子雞,左宗棠牛?”

大廚認真顛勺,冇接話茬。遊叢睿半掩住嘴:“他家很久以前貌似開中餐廳的,有絕活。”

“哦。”

“還想吃什麼?”

“你們看著辦。”

“蒸條魚?”

“都行。”

一位金髮小哥切著胡蘿蔔,手肘拐拐遊叢睿,“哥,我今天學了箇中文詞。”他張著嘴,咿咿呀呀好半天,平聲平調地發音:“嫂子”。

另一人正眯眼分辨醬油和醋瓶,有樣學樣地練:“嫂子”。

許顏笑著搖頭表示聽不懂。遊叢睿撿起砧板上的生胡蘿蔔絲扔進嘴,半真半假地教:“臊子什麼臊子,你倆從哪學的中文?”

對方困惑不解地撓撓頭。另一人反覆練發音,嫂子臊子傻傻分不清。

許顏笑得花枝震顫。遊叢睿玩鬨夠了,屁股拱出一席之地秀刀工,“得順著紋理這樣切。”他速度極快,刀起刀落間摞起高高一小堆肉絲。

許顏手背托腮,不時捧場誇幾句。身側的姑娘長相甜美,輕柔啟唇:“朝姐,你跟我們遊老師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啊?”

“冇多久。”

“你以後會考慮來美國發展嗎?”

許顏眨巴眨巴眼,“怎麼啦?”

姑娘垂落眼睫,斟詞酌句:“朝姐,我們這個專業聽起來高大上,其實不管教職還是博後項目都很難找。遊哥找了大半年,剛有點眉目…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短期內肯定冇法回國。”

許顏心領神會地笑笑,“我知道。”

“那你倆”

“說啥悄悄話呢!”遊叢睿前傾身子,輕叩許顏的腦門,“問你話都冇聽見。”

許顏拋去感激的一瞥,“問什麼了?”

“問你要不要吃周大廚的拿手好飯。”

許顏來者不拒:“吃。”

周序揚的拿手好飯並不稀奇。

日式滑蛋豬扒飯,豬扒是預製的,放空氣炸鍋裡八分鐘便能恢複酥脆。蛋花滑嫩,完美包裹豬排,淋滿了鹹甜適中的壽喜鍋醬汁。

熱騰騰的米飯,香酥的豬排,夾雜軟趴趴的洋蔥一口包進嘴,當真有了奇妙的滿足感。

許顏冇著急動筷,眼神幽幽落在碗邊的小碟上。奇怪…居然裝了幾片白脆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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