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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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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夜叉

儺相 · 半截碑文

船艙內。

陳旦端坐在那口巨大的黑色紙棺前,船身受黑水河影響發出咯吱聲,但他毫不覺察,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全部注意力在左手上,那條被無數道黃紙符緊緊包裹的手臂,此刻正在抽搐。

皮膚之下那條被稱為「偽靈根」的東西:那是從太歲母體中取出的活性觸鬚,順著他的經絡遊走,它想要血肉,它渴望靈氣,它更渴望占有整個身體。

每一次脈搏跳動都感到一陣刺激。

那種癢不是浮在皮上,它是鑽入骨髓的,好像螞蟻在啃骨頭一樣。

「餓!」腦海裡一聲若有若無的嘶吼,這不是陳旦的聲音,也不是棺材裡那個「兒子」的聲音,這是一根手臂發出的貪婪的意念。

陳旦把右手拿起,手中捏著一把竹篾刀,刺入左手中符紙縫隙。

「噗。」

一聲響過,黑血順著竹刀流淌出來,打落在地板上,打出一個個坑。

疼痛也讓這種瘋狂的癢意稍微緩和下來。

陳旦眼神一冷。

好像刺的不是他的肉,他撕開了幾張發黑的符紙,換上了新的硃砂混合陰乾蛇血所畫「鎮靈符」。

【檢測**異化度上升:18%】

【壓製中未壓製成功!現狀:半屍(穩定)】

視網膜的猩紅字體閃了一下,隨即消失。

陳旦鬆了口氣,那口氣在陰冷的天氣中凝成了白霜,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慘白的紙麵具被燈光照得,黑乎乎的。

「三斤陽氣,馬上送過來!」

他對著自己眼前的黑暗低聲呼喚。

他冇有一句話可說。

隨著他的呼喊,那個名為嚴老九的商隊領隊正顫顫巍巍地捧著一個貼著封條的青銅罐跪行在距陳旦身邊的三尺處。

「河主大人。」

嚴老九的聲音發抖,他不敢看著陳旦,視線隻能看到陳旦那雙沾滿黑血的草鞋。

「這是這趟船上全部活人的陽氣,多了一斤,咱送您三斤,孝敬您。」

陳旦眯起眼睛,目光穿過麵具的孔洞,落在了青銅罐上。

他看見罐中那一縷縷淡金色的煙霧正湧動。

那是生人的精氣神,對於這個世界的妖魔鬼怪來說,這是最頂級的美味,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大補。

陳旦伸出左手——那隻剛剛換過符紙、依然顯得猙獰恐怖的手,隔空對著青銅罐輕輕一抓。

「呼!」

那一縷縷金色的煙霧瞬間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力,如長鯨吸水般湧入陳旦的掌心。

那截貪婪的「偽靈根」瞬間安靜了下來,發出一陣滿足的鳴叫。

陳旦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左臂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因為長期使用「請神」而變得僵硬冰冷的身體,終於恢復了一絲活人的溫度。

【吞噬生人陽氣,異化度-0.5%,體能恢復中!】

「既然上了船,就守規矩。」陳旦收回手,語氣淡漠,「我不問你們運的是什麼,也不問你們去哪。隻要不給我惹麻煩,這艘船就能保你們不死。」

嚴老九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河主!謝河主!我們一定老實待著,絕不亂看亂動!」

陳旦揮了揮手,示意他滾蛋。

嚴老九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船艙外圍,那模樣就像是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

船艙再次恢復了死寂。

陳旦轉過身,輕輕拍了拍身旁的黑色紙棺。

「感覺到了嗎?」他低聲問道。

棺材裡傳來一陣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刺耳,急促,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

「你也聞到了啊!」陳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河底下,有不少好東西在盯著咱們呢。」

作為這艘紙船的控製者,或者是這片水域暫時的「主宰」,陳旦的感知早已通過腳下的甲板,延伸到了漆黑的河水深處。

紮紙術達到高深境界,萬物皆可為媒。

這艘船雖然不是他親手紮的,但他用那把剪過無數厲鬼的骨剪在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此刻這艘船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能感覺到,在水下三十丈深的地方,有無數雙冰冷、滑膩的手,正在輕輕撫摸著船底。

那不是魚。

那是成千上萬的「水漂子」。

在黑水河,死人是沉不下去的。他們會變成一種介於屍體和水鬼之間的東西,身體浮腫發白,常年被河底的陰煞之氣沖刷,早就冇了靈智,隻剩下對血肉的本能渴望。

如果是平時,這些低階的臟東西不敢靠近這艘掛著「奠」字燈籠的冥舟。

但今天不一樣。

陳旦眼神微沉。他感覺得到,有一股更龐大、更晦澀的氣息,正隱藏在那些水漂子中間,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築基期?不,甚至可能是半步結丹的水妖。」

陳旦心中盤算著。

若是換做以前,他或許會選擇避其鋒芒。但現在,他需要「資糧」。

棺材裡的「兒子」——那個從太歲道胎中孵化出來的怪嬰,正處於生長期。光靠吞噬普通的血肉已經無法滿足它了,它需要更高階的靈性。

「既然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加餐了。」

陳旦緩緩站起身,動作雖慢,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他並冇有立刻出手,而是從懷裡摸出了一疊黃紙。

這種黃紙是他特製的,用的是陳家村那種生長在墳頭的枯草打漿,混合了黑狗血和硃砂,紙質粗糙,顏色暗沉,透著一股土腥味。

陳旦盤腿坐下,將黃紙鋪在膝蓋上。

左手按住紙麵,右手拿起那把骨剪。

「哢嚓、哢嚓。」

剪刀遊走的聲音在寂靜的船艙裡響起,富有韻律,像是在演奏一首詭異的曲子。

他剪得很慢,很細緻。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如同黑色的雪花。

片刻之後,一個巴掌大小的紙人雛形出現在他手中。

這紙人不同於以往。

它冇有腳,下半身是一條長長的魚尾,雙手也不是手,而是兩把鋒利的倒鉤。頭部尖銳,畫著一張長滿細密利齒的大嘴。

這是陳旦結合了「儺戲係統」裡的圖鑑,自創的一種紙紮——【水鬼羅剎】。

「光有形還不夠,得有點睛之筆。」

陳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紙人上。

原本枯黃的紙人瞬間吸飽了血液,變成了暗紅色。那畫上去的眼睛猛地亮起兩點綠光,魚尾竟然在陳旦的手掌心裡輕輕擺動起來。

【紮紙術熟練度 5】【獲得造物:血煞水鬼(精英級)】

陳旦並冇有停下。

他手腕翻飛,剪刀快得隻剩殘影。

一個,兩個,十個,五十個!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他的腳邊已經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小紙人。它們相互推擠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咚!」

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狠狠撞在了船底!

船艙外傳來乘客們驚恐的尖叫聲。

「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有什麼東西鑽進來了!啊——救命!這是什麼手?!」

陳旦對此充耳不聞。他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船艙地板。

隻見堅硬的紙板地麵正在迅速滲出黑水,幾隻慘白浮腫的手臂像是破土而出的竹筍,直接抓穿了甲板,正在瘋狂地摸索著周圍的一切。

那手臂上長滿了黑色的長毛,指甲足有三寸長,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綠油油的毒光。

「終於忍不住了嗎?」

陳旦輕笑一聲,緩緩戴上了那張「鎮宅除煞」的儺麵。

雖然在這個級別,這張基礎儺麵的力量已經有些跟不上,但用來統禦紙鬼卻最合適不過。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紅色小紙人,像是撒魚食一樣,隨手灑向那些滲水的裂縫和破洞。

「去吧。」

「吃光它們。」

隨著陳旦的一聲令下,那些巴掌大的血煞水鬼彷彿聞到了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跳進了黑水中,或者直接撲向那些伸進來的慘白手臂。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撕咬聲瞬間爆發。

那些原本凶悍無比的慘白手臂,此刻卻像是遭遇了天敵。小紙人們瘋狂地撕咬著它們的皮肉,鋒利的倒鉤狠狠紮進腐爛的肌肉裡。

每一口咬下去,都會帶走一大塊黑色的爛肉,並且釋放出陳旦特製的屍毒。

慘叫聲不再是人類發出的,而是來自船底下的深水之中。那是無數水漂子痛苦的哀嚎。

陳旦站起身,推開船艙的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甲板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狂風呼嘯,黑浪滔天。

無數水漂子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船舷,它們像是一群白色的蛆蟲,正在瘋狂地往船上擠。嚴老九帶著幾個夥計拿著砍刀拚命劈砍,但在這種數量麵前,他們的抵抗顯得蒼白無力。

那個鐵牛倒是凶猛,雖然受了傷,依然一拳一個將爬上來的怪物砸碎。但他的臉色越來越黑,顯然是屍毒攻心,撐不了多久了。

至於那個書生柳三變,正躲在角落裡,用毛筆在空中寫下一個個「禦」字,勉強撐起一道光幕,保護著自己和那個媒婆紅姑。

陳旦似乎也察覺到了柳三變這一行為,發出了輕微的「哼」笑。

看到陳旦走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河主救命!怪物太多了!」嚴老九嘶啞地吼道。

陳旦冇有理會他,而是徑直走到了船頭。

他站在那個被嚇傻了的紙人船伕旁邊,目光穿過重重雨幕,看向前方十丈遠的河麵。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成型。

漩渦中心,緩緩升起一座由無數屍骨堆砌而成的「骨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身高過丈的怪物。它長著魚頭人身,身上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官袍,手裡拿著一根哭喪棒,背後插著四麵黑色的靠旗。

這是一頭成了精的「巡河夜叉」,實力堪比築基中期!

「何人!敢闖!本將水府!」

那夜叉口吐人言,聲音如雷鳴般在河麵上炸響,震得紙船上的燈籠都在劇烈搖晃。

一股強大的威壓撲麵而來,讓嚴老九等人直接噴出一口鮮血,癱倒在地。

「黑水河主!」

陳旦站在風雨中,衣衫獵獵作響。

麵對這頭龐然大物,他不僅冇有恐懼,反而慢慢舉起了左手。

「紮紙·幻化。」

他輕聲低語。

下一秒,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在甲板上撕咬水漂子的數百個紅色小紙人,突然全部放棄了對手,齊刷刷地飛向空中。

它們在半空中迅速匯聚、拚接、重組。

紅光大盛!

眨眼間,這些小紙人竟然組合成了一把長達三丈的巨型紅色剪刀!

這把剪刀懸浮在陳旦頭頂,散發著滔天的血煞之氣,刀刃開合之間,連雨水都被整齊地切斷。

這就是陳旦在《儺相》係統中領悟的高階技巧——【萬紙歸宗】。

那夜叉顯然也冇見過這種陣仗,魚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它舉起手中的哭喪棒,引動河水化作一條黑龍,朝著陳旦咆哮著衝來。

「管你什麼主,來了這就要守大爺我的規矩!」

夜叉迴應道!

「花裡胡哨。」

陳旦冷哼一聲,左手猛地向下一揮。

「剪!」

天空中那把巨大的紅色紙剪瞬間落下。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極度的鋒利。

那條由黑水凝聚的黑龍,在接觸到剪刀的瞬間,就像是一條真正的布條,被毫無阻礙地剪成了兩段,重新化作死水嘩啦啦落下。

巨剪餘勢不減,直奔那王座上的夜叉而去。

「怎麼可能!,實力怎麼會差這麼多,大爺饒命啊!」夜叉好似反應過來了。

「嗬!晚了。」陳旦微笑道。

「不——!」

夜叉發出驚恐的尖叫,想要跳入水中逃遁。

但陳旦的剪刀更快。

它不是要殺敵,而是要「裁剪」。

哢嚓!

一聲脆響。

那夜叉雖然逃進了水裡,但它的兩條手臂連同那根哭喪棒,卻被硬生生地留在了半空中。

斷麵平滑,甚至連一滴血都冇有流出來,傷口處已經被紙煞之氣瞬間封死。

「吼——!!!」

水下傳來夜叉痛苦至極的咆哮聲,緊接著,那股龐大的氣息迅速遠遁,再也不敢停留分毫。

隨著首領的逃跑,那些爬滿船身的水漂子瞬間失去了主心骨,紛紛如同下餃子一樣跳回河裡,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停了。雨歇了。

巨大的紅色剪刀在空中崩解,重新化作無數張廢紙飄落,灑滿了江麵。

陳旦站在船頭,單手虛抓。

那兩條從空中掉落的夜叉手臂和哭喪棒,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飛到了他的麵前。

這可是好東西。築基期大妖的血肉,而且是常年受香火供奉的「野神」肢體。

「應該合胃口。」

陳旦轉身,拖著戰利品往回走。

路過嚴老九等人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

「把甲板洗乾淨。」

「還有,再遇到這種事,別亂叫。」

「吵到我兒子睡覺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船艙。

眾人在甲板上瑟瑟發抖,看著那個背影,眼中的敬畏已經變成了**裸的恐懼。一剪逼退築基妖魔,這等手段,怕是已經摸到了結丹老怪的門檻了吧?

船艙內。

陳旦將那兩條巨大的夜叉手臂扔在了棺材蓋上。

黑色的棺材蓋變得很柔軟,咕嘟一下吸收了血肉,接著棺材劇烈地震動,湧入陳旦體內。

陳旦閉上眼睛,享受著黑色棺材的洗禮。

他感覺他身體內異化並未被吞噬,反而吞噬高階血肉,他對「紙」和「煞」的掌控力也是飛速提升的。

這是一場與魔鬼的賽跑,一個人完全變成怪物,一個人在變成怪物之前,成神。

他拿起那根剩下的哭喪棒,掂了掂,不錯,是沉了百年的陰沉木。

「正好,缺根筆桿。」

陳旦自言自語道,目光掃過了係統麵板上的新提示。

【擊殺巡河夜叉,聲望:黑水河凶神】

【解鎖新圖紙:夜叉巡海圖(可製作高階紙傀儡)】

船漸漸平穩。

透過船艙的縫隙,陳旦看到遠處的迷霧消散了,一座巨大、青色鬼火中的城池,漸漸浮現在地平線上。

這是枉死城,也是大虞王朝最混亂、最骯臟、卻也是最繁華的陰陽銷金窟。

「到了。」

陳旦低聲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棺材板。

「好戲,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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