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出來
明天就出來
一
我是一個卑微的作者,很久以前在兩家不知名的雜誌上發表過兩個短篇小說。一篇有三千五百八十七個字,包括標點符號;另一篇長一些,有四千六百二十三個字,也包括標點符號。
我準備寫一部長篇小說,有幾個構思在我腦子裡居住了二十多年。它們不是好鄰居,經常吵架,我知道它們都期望自己第一個寫出來。我勸說它們,誰第一個寫出來不重要,誰寫得最好才重要。可是它們對我的寫作能力缺乏信任,認為我這輩子隻能寫出一部長篇小說,如果不是搶在第一個被寫出來,就會胎死腹中。它們爭吵不休,讓我二十年來一個字也沒有寫出來。當然這隻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我沒有把握寫出來以後能否正式出版。
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下午,我小心翼翼步入一家著名出版社的大門,沿著斑駁的水泥樓梯走到五層,輕輕敲響這家出版社文學編輯室的虛掩之門,裡麵一個女聲說:
“請進。”
我推門進去,編輯室裡有十多張書桌,當時隻有一男一女兩個編輯坐在裡麵,男編輯看上去二十多歲,女編輯有四十多歲了,女編輯問我:
“你找誰?”
我不知所措地看看高高堆在十多張書桌上沒有開啟信封的書稿,又看看牆角裡堆成小山似的書稿,我注意到桌上的書稿信封上都寫著編輯的名字,牆角裡的書稿信封上沒有寫編輯的名字,隻寫出版社的名字。年輕的男編輯坐在門口的書桌旁,我看見堆在他桌上的書稿信封上寫著孫強收,就說:
“我找孫強編輯。”
女編輯指指年輕的男編輯說:“他就是孫強。”
這位名叫孫強的編輯疑惑地看著我,他的記憶裡沒有我的臉。我謙卑地微笑,從揹包裡拿出發表過我短篇小說的兩本雜誌,翻開後遞給他,說明哪篇是處女作,哪篇是第二次發表。他的目光從兩本雜誌上掃了一下,冷淡地問我:
“你有什麼事?”
我說我有幾個長篇小說的構思,要說給他聽聽,如果他對其中的一個有興趣,我回家就動筆。我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下,準備滔滔不絕講述時,他對我說:
“我不是門診醫生。”
我愣了一下,沒有明白他的意思,遲疑之後還是向他講述起我的第一個構思。我才說了兩句話,他就不耐煩了,打斷我說:
“我告訴你了,我不是門診醫生。”
“我知道,”我忐忑地說,“你是編輯。”
這時一個回收廢紙的人拿著幾個塑料編織袋走進來,好像和他們很熟悉的樣子,進屋就指著牆角那堆小山似的沒有開啟信封的書稿說:
“今天不多啊。”
他說著蹲下身子將那些書稿往袋子裡裝,孫強起身走出屋子,都沒有看我一眼,似乎我並不存在。我尷尬地坐在那裡,那位四十多歲的女編輯對我說:
“你回去吧,把稿子寫完寄到我們這裡。”
我點點頭,看看還在往袋子裡裝書稿的那個人,站起來走出屋子,走出這幢樓房。我站在大街上,看著這家著名的出版社,知道自己的構思寫出來寄到這裡是什麼命運,就是被那個回收廢紙的裝進塑料編織袋,賣給造紙廠回爐後再變成嶄新的紙張。
後來我又去了一家不著名的出版社,見到一位五十來歲的編輯,他雖然沒有說“我不是門診醫生”,可是同樣沒有興趣聽我講述構思。他的態度比孫強友好多了,他動手翻了翻那兩本不知名的雜誌,直言不諱告訴我,像我這樣的無名作者,長篇小說寫出來也是難以出版。看到我垂頭喪氣的模樣,他微笑地問我:
“你寫小說是想出名呢,還是熱愛文學?”
“熱愛文學。”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熱愛文學就好辦了。”他說,“你可以自費出版,印五百本送給親朋好友。”
我有點動心了,問他:“印五百本多少錢?”
他說:“兩萬元可以出書了。”
“這麼貴。”我失聲驚叫,當時我一個月的薪水才兩百多元。
“隻有出版社纔有書號,中國的出版社都是國營的,民營的不準有出版社,民營的出書隻能到我們國營這裡來合作。”
“如果我自己找個印刷廠印出來呢?”
“那就是非法出版物。”
“非法出版物危險嗎?”
“把你抓進監獄裡去。”
我起身離開這家不著名的出版社,心灰意冷走在街道上,然後心灰意冷走過了這些年的時時刻刻。
我曾經希望兒子繼續我的未竟之業,可是他喜愛遊戲。他上中學時,我弟弟送給他一個PSP,他夜夜躲在被窩裡悄悄玩遊戲;現在他工作了,天天拿著手機公開玩遊戲。我的侄女喜愛文學,我微不足道的文學基因沒有直傳給兒子,倒是橫傳給了侄女。我對待她就像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精心輔導她的小學和中學作文,她上大學的時候不需要我輔導了,她開始在雜誌上發表散文,繼而發表短篇小說,一篇接著一篇發表,就像春天裡花兒接連開放那樣不可阻擋。
然後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出版,是我仰慕的那家著名出版社出版的。孫強,那位當年說“我不是門診醫生”的編輯,那時是那家出版社的社長,親自為她短篇小說集的出版主持了新聞發布會。孫強稱她是張愛玲再世,媒體稱她是美女作家。
這時候她懷孕了。此前我沒聽說過她有男友,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弟弟和弟媳也沒有聽說過,她就突然懷孕了。
她是中午睡醒後懷疑自己懷孕了。自從她成為作家以後就沒在上午醒來過,她中午醒來洗漱一番,又梳妝打扮一番,然後對父母說,她兩個月沒來例假了,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是否懷孕了。說完她走出了家門,沒吃午飯。
我的弟弟和弟媳麵麵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弟弟問我弟媳:“她剛才說什麼?”
我弟媳想了一下說:“她說去醫院檢查。”
我弟弟再問:“她是不是說去檢查懷孕了?”
我弟媳點點頭:“她是這麼說的。”
“怎麼可能呢,”我弟弟喊叫起來,“她沒結婚,男友也沒有。”
“她是沒結婚,”我弟媳說,“會不會有男友了。”
“她跟你說過有男友?”
“沒說過。”
“跟我也沒說過。”
我弟弟給我打電話了,第一句就是:“你知道綿羊有男友嗎?”
綿羊是我侄女的筆名,她在文壇小有名氣以後,她的父母好像忘記她的真名了,口口聲聲都是綿羊。
“綿羊有男友了?”我拿著電話問,“她男友做什麼的?”
“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男友,”他問,“你知不知道?”
我說:“你們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他說:“綿羊有些話不跟我們說,會跟你說。”
其實綿羊不跟他們說跟我說的都是文學那些話。我說:“我不知道,她沒跟我說過男友的事。”
他說:“你都不知道她有男友,她怎麼就懷孕了。”
我聽到弟媳在旁邊說:“她是去檢查,不一定懷孕。”
“怎麼回事?”我問。
我弟弟在電話那頭解釋起來,我弟媳不斷補充,我弟弟不耐煩了,沖著她說:“你別打斷我的話。”
我弟媳一把搶過電話,對我說:“她沒頭沒腦說一句可能懷孕了,就去醫院了。”
我說:“她可能正在寫一部這樣的小說,不知不覺念出小說裡人物的話。”
“有可能,”我弟媳說,“她當上作家以後經常有些不正常。”
我弟弟問我:“作家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怎麼說呢,”我說,“應該是有時候正常,有時候不正常。”
“你為什麼一直都正常?”我弟媳問我。
“我哥算不上是作家。”我弟弟在旁邊說。
“小聲點。”我弟媳低聲對他說。
我說:“不用小聲,我聽到了,我確實還不是作家。”
綿羊是下午四點左右回家的,把醫院的化驗單遞給父母,告訴他們,她確診懷孕了。麵對父母驚慌失措的表情,她若無其事地吩咐他們,從現在起她要靜養保胎,吃飯也在床上,除了上廁所,她不會下床,一直等到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再下床。說完這些,她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躺到了床上。
我弟弟和弟媳腦袋碰到一起,看起了化驗單,看到懷孕檢查那一欄裡顯示陽性。我弟媳跑過去推開綿羊臥室的門喊叫起來:
“你還沒結婚,怎麼就懷孕了?”
“沒結婚就不能懷孕?”綿羊反問。
我弟媳求救似的看看我弟弟,我弟弟也喊叫了:“你什麼時候有男友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我什麼時候有男友了?”綿羊仍然是反問。
我弟弟和弟媳莫名其妙地互相看著,過了一會兒我弟弟問:“你沒有男友?”
“沒有。”綿羊回答。
我弟媳再次喊叫:“沒有男友,你怎麼可能懷孕?”
“我有情夫。”綿羊說。
我弟弟和弟媳張口結舌了,他們不知道綿羊說出來的情夫是什麼意思,綿羊揮手讓他們出去,對他們說:
“把門關上。”
他們站著沒有動,還在想情夫是什麼意思。
綿羊不耐煩了,她說:“我在保胎呢。”
這天晚上,他們打電話讓我過去。綿羊成為作家以後,我弟弟和弟媳臉上一直掛著驕傲的表情,就像貼著創可貼那麼明顯。現在他們愁容滿麵,讓我覺得他們的臉好像沒有洗乾淨。他們對綿羊咬文嚼字式的說話不理解,綿羊說自己沒有男友有情夫,他們問我男友和情夫有什麼區別?
我也不知道,想了一會兒後隻能猜測起綿羊的意思,我說男友可能是指未婚的,情夫可能是指已婚的。
“什麼?”我弟弟失聲叫道,“綿羊做人家小三啦。”
我弟媳眼淚流了下來,她說:“太丟臉了,綿羊做了人家的小三,還懷上了人家的孩子,還要保胎,還要生下來。”
我安慰她:“現在的姑娘和你們那時候不一樣了,現在的姑娘和有婦之夫好上的很多。”
她哭出了聲音:“綿羊有了私生子,我們哪還有臉見人啊。”
我弟弟埋怨我了:“都是你,從小給她買文學書,培養她做作家,現在好了,做人家小三了。”
我說:“我是培養過她做作家,我可從來沒培養過她做小三。”
他叫了起來:“她不做作家,會做小三嗎?”
他蠻不講理的邏輯讓我很生氣,我說:“你送給我兒子一個PSP以後就把他毀了,他隻知道玩遊戲,一點事業心也沒有。”
他說:“我寧願反過來,你送給綿羊一個PSP,我培養你兒子做作家。”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我弟媳替我說話了,她指著我弟弟的鼻子說:“你懂文學,你能培養出作家來?”
我弟弟不說話了,我弟媳懇求我:“你去勸勸綿羊,她就聽你的。”
我看了弟弟一眼,這小子歪著腦袋不看我,我心想算了,不和他計較。我走到綿羊臥室門口,舉起手準備敲門時聽到綿羊在裡麵打電話,我的手放下了。
綿羊在裡麵說:“我不出來見你,我要保胎……放心吧,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我要生下來,我自己會把孩子養大的,不用你管……我說過了,我不出來見你,我要保胎……我累了,我要保胎。”
裡麵沒有聲音了,片刻後我覺得綿羊已經關上手機。她剛才的話證實我的猜測,她和一個有婦之夫好上了。
我輕輕敲了幾下門,綿羊在裡麵說:“我在保胎,別打擾我。”
“是我。”我小心翼翼說。
“是伯父?”
“是的,我可以進來嗎?”
“嗯。”
我推門進去,綿羊靠在床上看著我,左手拿著手機,問我:“他們叫你過來的?”
我點點頭,問她:“你好嗎?”
“很好,”她說,“我懷孕了。”
“我知道。”
接下去我不知道說什麼了,我弟媳要我來勸勸她,可是沒說勸她什麼。
我傻乎乎站了一會兒後對綿羊說:“你好好休息。”
“嗯。”
我走出綿羊的臥室,輕輕關上門的時候,看到她對我親切地微笑一下。我走回客廳,我弟媳急切問我: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勸她了嗎?”
“讓我勸她什麼?你沒說呀。”
我們這才意識到剛才的爭吵把三個人都弄得暈頭轉向,現在我們覺得應該勸說綿羊把孩子打掉,讓這件事情無聲無息地過去。我弟弟脾氣火爆,他罵罵咧咧說著要去找那個混蛋算賬。我說這是以後的事,現在是要說服綿羊同意墮胎。我弟媳指責他,說他隻知道發火,沒有別的辦法。我弟弟嚥了一下口水,把滿嘴的髒話也嚥了回去。他們兩個要我再去勸勸綿羊,我不願意了,我說應該給綿羊幾天時間,讓她好好想想,也許過幾天綿羊自己去醫院墮胎了。
接下去的一個星期裡,綿羊一直在床上,用她自己的話說是進入了保胎程式。我弟弟和弟媳隻有在送飯的時候纔可以進入她的臥室,其他的時候聽到綿羊的手機響了,就悄悄站到臥室門外去偷聽。很多電話都是綿羊所說的情夫打來的,那個情夫顯然一次次要她出去見麵談一談,因為綿羊一次次回答:
“我不出來,我要保胎。”
我弟弟和弟媳幾次小心翼翼向綿羊打聽那個男人的情況,綿羊幾次說:“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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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綿羊不耐煩了,她說:“是個老男人。”
我弟媳失聲驚叫:“老男人?”
綿羊說:“我喜歡老男人。”
我弟弟用拳頭捶打起自己腦袋,喊叫道:“你怎麼會和一個老男人好上了。”
綿羊說:“沒你老。”
然後我接到了一個突兀的電話。那是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吃飯,手機響了,我一邊咀嚼嘴裡的飯菜一邊接聽電話,電話那端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是孫強。”
“你是誰?”我的聲音從飯菜裡擠出去時含糊不清。
電話那端說:“訊號不好,我沒聽清。”
我把嘴裡的飯菜嚥下去後說:“你是誰?”
“我是孫強。”
“哪個孫強?”
電話那端的自我介紹讓我吃了一驚,竟然是那家著名出版社的社長孫強給我打電話,當年對我說“我不是門診醫生”的孫強,主動給我打電話。孫強在電話裡說,綿羊告訴他,我有幾個不錯的長篇小說構思,他很有興趣,想聽我說說,問我什麼時候有空和他見麵。
“任何時候都有空。”我脫口而出。
孫強問:“現在可以嗎?”
“當然可以。”
“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過會兒見。”
孫強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向妻子稱讚起了綿羊,我說綿羊這孩子太好了,過去我精心輔導她寫作,現在她回報我了。我妻子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我告訴她剛才孫強電話裡說的話。這時我的手機嘀嘀響了兩聲,孫強的簡訊來了,我立刻起身出門,我妻子在後麵叫道:
“你還沒吃完飯呢。”
那時我五十歲了,文學在我心裡早已是一潭死水,孫強的電話像是一顆手榴彈扔了進來,把死水炸成了海浪。我的雙腿健步如飛彷彿是二十歲的雙腿,我的身體擠上公交車的時候也彷彿是二十歲的身體,轉了三次公交車以後,我滿懷二十歲的激情來到孫強簡訊裡指定的那家茶舍。
孫強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一個小包間裡,我進去後自我介紹,他發福的身體站立起來,與我握一下手,請我坐下。我坐下後看著他,當初他很不耐煩地對我說“我不是門診醫生”,現在他正在對我微笑,雖然他的微笑看上去有些勉強。
“綿羊說你是她文學的啟蒙老師。”他說。
“說不上啟蒙,”我說,“我隻是輔導過她怎麼寫作文。”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我等待他詢問我的構思,等了一會兒,他的眼神讓我覺得他正在沉思,我隻好主動說了。
“我有四個長篇小說的構思,第一個是辛亥革命題材,第二個是抗戰題材……”
“綿羊還好嗎?”他突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說:“不太好。”
“什麼不太好?”
我遲疑起來,不知道是否應該把綿羊懷孕的事告訴他。
“綿羊怎麼了?”他又問。
“她懷孕了。”我低聲說,說完就後悔了,我補充道,“這事沒有外人知道,隻有我弟弟、弟媳和我老婆知道,我兒子也不知道,您是第五個知道的,不要讓第六個知道。”
“我不會讓第六個知道的,”他神色凝重,“男的是誰?”
“我們都不知道,”我說,“她不說。”
他輕輕吐了口氣,喝了一口茶水後想起來我的構思了,他問我:“你剛才說有幾個構思?”
“四個。”
“第一個是什麼?”
“關於辛亥革命的。”
“不要寫,”他擺了下手,“這個是重大歷史題材,要向上麵報批,太麻煩。第二個是什麼?”
“第二個是抗戰題材。”
“不要寫,”他又擺了一下手,“這個泛濫了,你知道中國最大的抗日戰場在哪裡?”
我說:“淞滬會戰。”
他搖搖頭,我又說:“長沙會戰。”
他還是搖頭,然後說:“在浙江橫店影視拍攝基地。”
看到我滿臉疑惑,他解釋道:“在橫店殺死的日本鬼子人數已經超過日本現有總人口了。”
“第三是什麼?”他接著問。
“第三個是這幾年出現的念頭,還沒有想好。”我突然覺得心裡沒底了。
“什麼題材?”
“現實題材,”我說,“關於強拆的。”
他第三次擺手了,他說:“我告訴你,我的抽屜裡有十多份不同題材書籍的檢討初稿,哪本書捱上麵批了,我就要拿出相應的檢討修改一下交上去。”
“既然有風險,您為什麼還要出版?”我有些不明白。
“那些書能給我掙錢,”他說,“說起來我們是國家的出版社,國家不給一分錢,我必須自己去掙,要想掙錢有時候不得不冒一下風險。”
“我明白了,”我說,“我沒有名氣,寫的書掙不到錢。”
他點點頭說:“你可以先寫寫沒有風險的題材。”
“第四個構思應該沒有風險。”
“什麼題材?”
“是一個舊故事。”
“什麼時候的?”
“清末民初。”
“有**嗎?”
“沒有。”
“有國民黨嗎?”
“沒有。”
“什麼故事?”
“悲歡離合的故事。”
“這個可以寫。”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是我坐下來以後喝的第一口茶水,我準備詳細說說第四個構思時,他又提到綿羊了。
“綿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她懷上的孩子。”
“她要生下來。”
“不能生下來。”他突然低聲叫道。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後,擡頭微笑一下,聲音緩慢地說:“綿羊是有點名氣的女作家,突然生下一個孩子會成為醜聞的,媒體會藉此炒作。”
“我們勸她把孩子打掉,”我點頭說,“我弟弟和弟媳,還有我,我們勸她把孩子打掉,讓這件事無聲無息過去。”
“對,”他說,“一定要讓她把孩子打掉。”
“我下午還要去她家,說服她去醫院墮胎。”
“對,”他說,“一定要說服她去醫院墮胎。”
他看了一下手錶,把擺在茶桌上的手機放進衣服口袋,說他還要去參加一個會議。他叫來服務員結賬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問他:
“這箇舊故事可以寫嗎?”
“可以寫。”
他結賬後起身時囑咐我:“一定要說服綿羊去墮胎,讓這件事無聲無息過去。”
二
我的舊故事寫到五萬字,寫不下去了。我的情緒來回踱步,我的思維寸步難行,我的情節無法推進。每次的續寫都是無功而返,讓我覺得是進入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封閉屋子。我隻能求助綿羊,請她讀一下,指望她的意見,尤其是建設性的意見,可以為我開啟一扇靈感之窗,讓我的舊故事找到前行之路。綿羊接過這艱難跋涉出來的五萬字,轉手給了坐在身旁的孫強,讓他先讀。
這時候綿羊已和孫強結婚,他們的兒子來到世上十八個月了。他們做起了甩手父母,讓我弟弟和弟媳照看他們的兒子。
我弟弟和弟媳已是奶粉專家,說起進口奶粉的品牌時如數家珍,他們杜絕國產奶粉,說絕不能讓國產奶粉接近他們的外孫,他們說這話的腔調裡充滿了使命感。他們把綿羊和孫強手機裡的電話號碼輸入到自己手機裡,每週選擇幾個打過去,詢問他們何時出國,去哪個國家?然後做出周密計劃,請他們順便帶回不同國家不同名牌的奶粉。他們是按照外孫逐漸增大的胃口來增加奶粉的購買次數,同時算進去百分之五十的誤差率,因為這些綿羊或者孫強的朋友出國時有的忘了,有的壓根就懶得買奶粉。
我不知道這個胖乎乎的小子吃過多少國家的奶粉,我弟媳知道,她說吃過二十一個國家的奶粉,我弟弟在一旁驕傲地補充:
“我們的外孫吃著聯合國的奶成長。”
這期間綿羊出版了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評論很好,銷售也不錯,一位法國漢學家開始動手將其譯成法文。這個訊息讓我一向謹慎的弟弟和弟媳狂妄起來,他們說幾年之後,他們外孫吃過奶粉的國家的書店裡都會擺著綿羊的小說。說完後叮囑我不要對外說,我弟弟對我說:
“這話是關起門來說的。”
孫強離婚時是凈身出戶,他把房子和銀行裡的錢全給了前妻,然後勝利大逃亡住進了綿羊租來的公寓裡。他們舉辦了一個隆重的婚禮,來了兩百來人。我弟弟和弟媳坐在主桌,那張桌子還坐著孫強的幾個領導,孫強的父母和正在上大學的女兒。
作為綿羊的伯父,我很榮幸和一位著名作家坐在一起,我對這位作家仰慕已久,他知道我是綿羊的伯父之後,指指我的弟媳說:
“看上去孫強和綿羊的媽更般配。”
我看看坐在主桌那裡的孫強和我弟媳,為了表示對這位作家的尊敬,我點頭附和:
“從年齡看確實更般配。”
孫強讓一位電視台的主持人來做婚禮的司儀。司儀拿著話筒說,請新郎新娘上台。孫強和懷胎八個月的綿羊走到台上,眾人嬉笑鼓掌。然後司儀把孫強正在上大學的女兒請到台上,問她對父親喜新厭舊的行為怎麼看,孫強的女兒嘻嘻笑著接過話筒,說她很想代表母親祝賀父親二度新婚,可是母親拒絕了,她隻好代表自己。她說小時候很想有個弟弟陪自己玩,父親也答應過,可是一直沒兌現,她很高興父親現在兌現諾言了。她看看綿羊挺著的大肚子,許下自己的諾言,說將來弟弟想泡妞了她會牽線搭橋。
孫強女兒在眾人的掌聲和歡笑聲裡走下台,我妻子皺著眉在我身旁低聲嘀咕:“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司儀問孫強:“二婚的感覺怎麼樣?”
孫強說:“二婚的感覺就是二婚。”
司儀又問:“二婚的婚禮怎麼樣?”
孫強說:“我本來不想搞這個婚禮,扯個證合法地睡在一起就行了,可是綿羊不幹,隻好搞了。”
司儀問綿羊:“為什麼一定要搞這個婚禮?”
綿羊說:“不能讓人覺得孫強是偷偷摸摸爬到我床上的,要證明孫強是堂堂正正爬到我床上的,所以一定要有婚禮。”
孫強聽了不服氣,他對綿羊說:“明明是你爬到我床上的,怎麼成了我爬到你床上了?”
綿羊好像生氣了,她問孫強:“第一次,第一次是我主動往你懷裡撲,還是你主動來抱住我?”
孫強不甘示弱,他問綿羊:“是你有事沒事打電話約我出來,還是我有事沒事打電話約你出來?”
綿羊真的生氣了,她說:“我約你出來不是約炮,是約文學。”
我妻子聽不下去了,低聲對我說:“有文化的人說話這麼沒文化。”
司儀看到他們兩個較真了,打斷他們:“我聽出來了,你們爭論的關鍵是床,我現在問你們,第一次是在誰家的床上?孫強家的床上,還是綿羊家的床上?”
孫強和綿羊互相看看,司儀壞笑地問他們:“第一次是不是在賓館開的房?”
孫強和綿羊都笑了,司儀對他們兩個說:“所以,既不是你爬到她床上,也不是你爬到他床上,是你們兩個爬到別人床上去了。”
孫強和綿羊在婚禮上打了一個平手,兩個月以後孫強就甘拜下風了。我不知道綿羊是怎麼搞定孫強的,此後他們兩個出現在社交場合時,孫強像是綿羊的跟班,胸前掛著一台單反相機,笑容可掬跟在綿羊身後,綿羊站著和人說話時,孫強站在一旁摁下快門,綿羊坐下來一邊吃飯一邊和人說話時,孫強在一旁蹲下去摁下快門。孫強常常遇到自己的熟人,熟人和他沒說幾句話,那邊傳來綿羊不耐煩的叫聲“孫強”,孫強立刻丟下熟人,跑過去摁下快門。綿羊喜歡和名人合影,孫強隻要見到名人,馬上把綿羊拉過去摁下快門,或者把名人拉到綿羊身邊摁下快門。不管什麼名人,打球出名的、跑步出名的、寫作出名的、唱歌出名的、跳舞出名的、演戲出名的、在網上寫性愛日記出名的、做變性手術出名的,孫強一個不漏地摁下快門。
我的五萬字遞到孫強手上一個多月後,綿羊打電話給我,說他們正在一個聚會上,等聚會結束了,他們來我家,孫強要和我談談。電話那端聲音嘈雜,我有些不安地問她孫強讀完覺得怎麼樣,電話結束通話了。我妻子正在看電視劇,問我是誰的電話,我說是綿羊的,孫強要來和我談談我的小說。我妻子立刻關掉電視,說趕緊收拾一下屋子。我站在那裡沒有動,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孫強的態度是肯定還是否定。我妻子一邊收拾客廳,一邊讓我趕緊出去買些水果回來。我懵懵懂懂走了出去,又懵懵懂懂買了水果回來。
晚上十點的時候,綿羊和孫強來了。綿羊進來後坐在我身旁,斜靠在沙發上說累死了。孫強坐在我對麵,胸前掛著那個單反相機。我知道這個相機是剛才的聚會用的,不是來我家用的。我妻子笑容滿麵為他們沏茶為他們拿水果,我心想決定這箇舊故事能不能寫下去的命運時刻要來了,想笑可是笑不出來。綿羊懶洋洋吃下去一根香蕉後說不想再吃,孫強吃了香蕉又接過去我妻子遞給他的一串葡萄,慢條斯理吃了起來。
我坐立不安,看著妻子手裡還拿著切好的西瓜準備隨時遞給孫強,我心想別再讓他吃了,讓他趕緊說話。我瞪了妻子一眼,妻子誤解我的意思了,直接把西瓜塞進孫強手裡。孫強說夠了,吃不下了,說著把西瓜和沒吃完的葡萄放在茶幾上,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開啟相機盒,舉起相機對綿羊說:
“綿羊,打起精神來,跟伯父合個影。”
綿羊挽住我的手臂後,孫強摁下快門。我五十二歲的心臟跳出了二十歲的聲響,孫強的相機從來隻是對準綿羊和名人們的,現在對準綿羊和我了,看來我的舊故事有希望往前推進。這時孫強對我妻子說:
“伯母,你也坐過去。”
我妻子從另一側坐到我身旁,孫強摁下快門,我的心跳返回了五十二歲,覺得自己剛纔是自作多情。
孫強放下相機,終於說起了我的五萬字。他說認真讀了兩遍,如果算上反覆讀裡麵吸引人的片段,他差不多讀了七八遍。聽到孫強嘴裡出來的“吸引人”三個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孫強馬上說了一個“但是”,“但是”之後,他說這五萬字橫讀豎讀怎麼讀都隻是一個開頭,我聽後恍然大悟,對孫強說: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寫不下去,原來我一直呆在開頭裡,一直沒從開頭裡出來,我隻要出來,就能寫下去了。”
孫強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我,他說:“對,從開頭裡出來。”
我說:“明天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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