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油炸狐狸
大殿外,廣場上的景象比殿內更為肅殺可怖。
一口巨大的銅鼎被架在熊熊烈火上,鼎中滾油翻騰,發出“咕嘟咕嘟”聲。
從油鍋裡升騰起的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刺鼻的油脂氣瀰漫開來,周遭眾人掩住口鼻。
蘇妲己被緊緊捆綁在離油鼎不遠處的木樁上,秀髮淩亂,原本嬌媚的臉龐被熱浪熏得通紅,但她卻緊咬著下唇,硬是冇有發出一聲求饒。不遠處,她的父親蘇護同樣被縛,父女二人遙遙相望,綁住父女的人確保他們能彼此看見對方。
西伯侯姬昌仍在蘇護身邊做最後的努力,他懇求蘇護能說出女君下落。
“蘇侯!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你那逆子隱瞞嗎?說出蘇全忠的下落,交出女君,或許太師還能網開一麵,保全你冀州蘇氏一門!否則……”
他的目光掃過翻滾的油鼎,未儘之語不言而喻。
然而蘇護雙目赤紅,嘶聲道:“我說了無數遍了!我不知道那逆子將女君帶去了何處!他就是突然發了失心瘋!你現在就算將我父女二人一同炸了,我也編不出他們的下落!”
原來,聞仲的耐心早已耗儘。他已下令:“今日日落,若陛下仍未歸來,便將蘇妲己投先入鼎中。”
早已等這一刻多時的北伯侯之子崇應彪自告奮勇領了命。
此刻,他站在殿門前,將下方廣場情形儘收眼底。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滾油,隻恨時間過得太慢。
在蘇妲己的身旁,還陪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年紀不大,十三四歲,麵容可稱秀麗。
他臉上稚氣未脫,身上則穿著一身不合周遭風格,用粗針縫製出的粗糲麻衣。
他是朝野上下都知名人,外號“熊寶寶”的薑尚。
名義上,他是女君養著解悶的玩具。
但稍知宮廷隱秘的人都曉得,這頭“熊寶寶”其實是女君從羌奴部落帶回來的養子。
關於他的來曆,民間流傳著不堪:說是女君少女時行為不檢點和野男人媾和,珠胎暗結,無奈墮胎後,竟從羌奴中抱了一個孩子作為慰藉。
……
此刻,薑尚看著即將被處以極刑的妲己,清亮的眼中也流露出不忍。
他端來一碗清水,湊到妲己唇邊,低語道:“活捉你,非我本意。對你眼下境遇,我亦無能為力。”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溫柔,“這碗水裡,我放了些東西……飲下後,不會有痛苦,可安然上路。”
他顯然想給予這個美麗的少女唯一能做到的慈悲:無痛的死亡。
然而,麵對遞到唇邊的“慈悲之水”,妲己卻出乎意料的搖搖頭。
她甚至努力勾起唇角,露出了篤定的淺笑。
美眸中卻不見將死之人的絕望,反而閃爍著一絲奇異的光彩。
她同樣壓低聲音,對薑尚說:“如果你現在放了我……待會兒,你會得到重賞。”
薑尚微微一怔,隻當她是驚嚇過度,開始胡言亂語,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心中歎息,將水碗放在地上,道:“若想喝了,便告訴我。”
隨即不再言語,安靜等候。
他並不知道,妲己此刻的從容並非偽裝。
就在不久前,當她的兄長蘇全忠帶著女君抵達遙遠的異域城邦時……或許是距離拉近,讓血脈相連的感應驟然增強,她清晰的聽到了兄長通過狐族秘術傳來的訊息:他帶著女君即刻便能返回。
而且,兄長還篤定地告訴她:女君安然無恙,並且絕不會追究此事。
對於兄長的話,妲己有著毫無保留的信任。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金烏無可挽回地向著西邊沉墜,也將最後一片晚霞染得如同血一般淒豔。
崇應彪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他大手一揮,厲聲喝道:“時辰已到!行刑!”
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將蘇妲己和木樁一起向油鼎抬去。
蘇護目眥欲裂,卻被身上的繩索死死困住。
薑尚也阻攔:“且慢!日落尚有一線,時辰未到!”
崇應彪勃然大怒,指著薑尚的鼻子罵道:“你這下賤的羌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滾開!否則連你一同扔進去!”
他根本不理會薑尚的阻攔,催促甲士:“丟進去!”
就在甲士發力,妲己的腳尖幾乎要觸及那滾燙油麪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嗡鳴自大殿內傳來。
地麵上的傳送法陣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其上繁複古老的咒文如同依次點亮,由內向外飛速擴散!
法陣中央,巨大的青銅鏡麵不再平靜,而是如同投入巨石的水麵,盪漾起水波紋路。
波紋中心光芒最盛,最終“啵”的一聲展開,形成了一個穩定且極度明亮的的通道。
寶座之上,聞仲猛地站起身,眼睛此刻瞪得極大,死死盯住光門,連日疲憊與焦躁都被期望取代:他在等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從中邁出。
然而,首先從光門中衝出的,並非他期盼的女君,而是趙公明。
他此刻模樣狼狽不堪,一身重甲破損嚴重,上麵沾滿了粘稠惡臭的暗紅血汙。
更駭人的是,他衝出來的同時,身上竟然還掛著三四個形態詭異、如同跗骨之蛆的“人”!
這些“人”麵色青灰,雙目無神,嘴角流淌著涎液,正發瘋一般的用牙齒撕咬著他的甲冑。
趙公明顯然經曆了一場惡戰,幾乎是拖著這些“掛件”衝出了通道。
甫一踏上大殿的地麵,便嘶聲大吼:“太師!闡教妖道截殺女君,快救駕!”
殿內殿外所有人都驚呆了,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駭人的景象。
聞仲的反應最快!
趙公明話音尚未完全落地,他整個人已化作一道電光,一頭撞入了通道之中。
他甚至顧不上看清楚趙公明身上那些詭異的“掛件”究竟是什麼。
一闖入傳送通道,即便是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聞仲,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神一凜。
本應穩定暢通的傳送通道,此刻竟堵塞住了。
裡麵密密麻麻地塞滿了“人”!
再定睛細看,這些“人”根本不能稱之為人。
它們皮膚乾癟灰敗,緊緊包裹著骨骼,眼中冇有絲毫生氣,隻有對生者血肉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望。它們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相互推擠著,嘶吼著,沿著通道蜂擁而上,馬上就要藉著通道進入朝歌。
這應是被一種極其惡毒的秘術:強行抽走人類的生魂,留下的空白軀殼,讓其化為魃屍 !
魃屍無知無覺,不懼疼痛,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血肉,填補它們靈魂被抽離後永恒的空虛與痛苦。
此刻,迴歸朝歌的通道,已然變成了一個充滿死亡與瘋狂的陷阱。
聞仲周身電光環繞,將敢於靠近的魃屍瞬間焚為飛灰。
他突然想起了闡教中有個人能做到這種事,確切的說,他的坐騎能做到。
人死百年,屍體不腐,體生白毛。
年後,白毛變黑。
又500年,黑毛變紅。
再500年,修成金毛,則是金毛犼。
金毛犼號令魃屍,為屍林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