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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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丞相府。
深夜。
容旻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封密信。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語,但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北涼內亂。
確切地說,是他派人挑起的北涼內亂。
三個月前,他安插在北涼的暗樁傳回訊息——阿史那王子與他的叔父爭奪汗位,矛盾已到了爆發的邊緣。容旻隻做了一件事:派人給那位叔父送了一封信,信中詳細列出了阿史那王子囤積私兵、意圖弑父奪位的“證據”。
證據是假的。但那位叔父信了。
北涼的可汗也信了。
一夜之間,阿史那王子從儲君變成了叛賊。他被軟禁在王帳之中,等待處置。和親?一個被軟禁的王子,拿什麼和親?
容旻放下密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用了三個月,布了這盤棋。從挑撥離間到散佈謠言,從收買北涼大臣到偽造證據,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兩國交戰。
但他不在乎。
隻要她不嫁過去,他什麼都乾得出來。
“大人。”門外傳來暗衛的聲音。
“進來。”
暗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地:“北涼急報。可汗已下令廢黜阿史那王子的儲君之位,另立幼子。和親之事,北涼方麵已無人提及。”
容旻點了點頭,表情冇有變化。
“鳳後那邊呢?”
“鳳後今日大發雷霆,說和親之事不能再拖。……”
“陛下怎麼說?”
“陛下說容後再議。鳳後孃娘冇有當場反對。”
容旻沉默了片刻。“容後再議”意味著女皇在猶豫。她不是不想和親,她是不想在冇有把握的時候得罪鳳後,畢竟鳳後身後站著的是世家。但隻要北涼那邊繼續亂下去,和親就一天定不下來。
“繼續盯著北涼。有任何變動,立刻報我。”
“是。”
暗衛退下了。
容旻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雪了。京城今年的雪,比往年多。他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焰搖搖欲滅。
他在想她。
想她在邊疆冷不冷,有冇有吃飽,有冇有受傷。想她練刀練得怎麼樣了,手有冇有裂口子。想她有冇有想他。
她一定冇有。她一定恨他。恨他冇有保護好她,恨他讓她一個人去了那個鬼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都在想她。每時每刻。
“昭辭,”他在心裡說,“再等等。”
雪落在他肩上,他冇有拍掉。
三天後。朝堂。
女皇高坐龍椅之上,鳳後坐在她右手邊的簾後。滿朝文武分列兩側,氣氛凝重。
和親的事,已經吵了三天。
“陛下,”鳳後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不緊不慢,“北涼雖然內亂,但和親之事不可久拖。阿史那王子被廢,還有他的幼弟。北涼可汗已經遞了國書,願意另擇王子與我朝和親。”
容旻站在文臣之首,麵色如常。
“鳳後孃娘,”他開口了,聲音清冷,“北涼內亂未平,此時談和親,為時過早。”
“丞相,”鳳後的語氣微冷,“和親是為了兩國交好,與內亂何乾?”
“內亂未平,和親的人選便定不下來。”容旻說,“今日嫁過去的是幼子,明日幼子被廢,難道再換一個?我朝的公主,不是北涼的棋子。”
朝堂上響起竊竊私語。
鳳後沉默了片刻。“那依丞相之見,和親之事該當如何?”
“等。”容旻說,“等北涼局勢明朗,再議不遲。”
“等?等到何時?”
“等到北涼知道,我朝的公主不是他們想要就能要的。”
女帝看了容旻一眼,又看了一眼簾後的鳳後,終於開口:“丞相所言有理。和親之事,暫緩。容後再議。”
“陛下聖明。”容旻跪了下去。
鳳後冇有出聲。
散朝後,容旻走出大殿,鳳後的貼身太監追了上來。
“丞相大人,鳳後孃娘請您到後殿一敘。”
容旻腳步未停。“臣還有公務在身,改日再敘。”
太監愣在原地。
容旻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儘頭。
他知道鳳後要說什麼。鳳後要問他和親的事是不是他搞的鬼。鳳後要問他北涼的內亂是不是他挑的。鳳後要問他到底想乾什麼。
答案很簡單——他不想讓她嫁過去。誰都不行。北涼王子不行,沈家公子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她是他的人。從十三歲那年起,就是。
邊疆。骨脊關。
半個月後,訊息傳到了邊關。
鳳昭辭正在校場上練刀。雪停了,天放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的動作比一個月前更加流暢,雪刃在她手裡像一條銀蛇,劈、砍、刺、格,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
蕭馳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刀上刻著字,忽然說:“殿下的刀,有名字嗎?”
“有。”她說,“雪刃。”
“謝逍那把?”
“嗯。”
蕭馳沉默了一會兒。“好名字。”
鳳昭辭收了刀,轉過身。“蕭馳,你什麼時候也給自已的刀取個字?”
蕭馳愣了一下。“末將不識字。不會取。”
“那我給你取。”
“……好。”
鳳昭辭想了想,說:“千裡。願你行千裡路千裡,歸千裡家”
蕭馳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末將記住了。”
遠處,一匹快馬奔來。
傳令兵翻身下馬,跪在地上:“殿下,京城訊息!和親的事,暫緩了!”
鳳昭辭握著雪刃的手冇有動。
“北涼內亂,阿史那王子被廢。朝堂上容丞相力主暫緩和親,陛下準了。”傳令兵喘著氣,“殿下不用嫁了。”
鳳昭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雪刃。刀刃上倒映著她的臉——冇有笑,也冇有哭。
“知道了。”她說。
傳令兵退下了。
蕭馳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殿下不高興?”
“高興。”她說,“但不是因為不用嫁人。”
“那是因為什麼?”
鳳昭辭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脊。邊江的脊骨在夕陽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一節一節地隆起,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因為他在等我回去。”她說,“而我也在等他來接我。”
蕭馳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她身邊,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骨脊關的風,終於冇有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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