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實驗室的賭局
淩晨兩點十七分,華清大學數學樓三層最東邊的實驗室還亮著燈。
葉楓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的是一本《隨機過程及其應用》,左手邊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馬爾可夫鏈的轉移矩陣。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一個小時,中間隻去了一次衛生間,吃了一個五塊錢的三明治。
桌上那杯美式咖啡早就涼了,黑褐色的液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葉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苦,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連續三十六個小時隻有不到四個小時的睡眠,身體開始發出警告。
他把杯子放下,閉上眼睛,開始在腦中複盤今天的功課。對於葉楓來說,記憶從來不需要刻意為之。所有讀過的內容就像被拍照一樣儲存在腦海裏,每一個公式、每一個證明、每一個頁碼,隨時可以調取。這種天賦讓他從小學開始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但也讓他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不是因為傲慢,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和別人說話。
“葉哥!葉哥你在不在?”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氣喘籲籲的男聲。葉楓聽出來了,是他的室友張偉,一個性格咋咋呼呼、成績中遊、但人緣極好的計算機係學生。
葉楓起身去開門。門剛開啟一條縫,張偉就擠了進來,一把抓住葉楓的胳膊。
“葉哥,救命!你得幫我個忙!”
張偉的額頭上全是汗,眼鏡歪到一邊,t恤領口被扯得變形,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麽衝突現場跑出來的。
“什麽事?”葉楓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打牌!我需要你去幫我打牌!”
葉楓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偉顯然預料到了這個反應,語速更快地解釋道:“是這樣的,今晚咱們學校幾個哥們攢了個局,就是打打德州撲克,小賭怡情那種。本來我就隨便玩玩,結果對麵叫了個外援,據說是北大的,之前在網上打過職業級別的。我這已經輸了大幾千了,再輸下去這個月生活費就沒了!”
“所以你應該停止。”葉楓說。
“我知道我應該停止,但問題是我哥們李浩也在局裏,他已經輸了兩萬多了,那是他下學期的學費!對麵那個北大的一直在嘲諷我們,說華清的人隻會讀書不會打牌,這口氣你能忍?”
葉楓不能忍的事情其實很少。他對“口氣”這種東西幾乎沒有任何感知。別人的嘲諷和誇獎在他聽來都隻是聲音,沒有情感色彩。
“我不會打德州撲克。”他說。
張偉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飛快地搜尋了什麽,把螢幕遞到葉楓麵前。
“規則很簡單,你數學這麽好,分分鍾就能學會。而且我聽李浩說,那個北大的是用概率在打,你不是天天研究概率嗎?”
葉楓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規則說明。五十二張牌,每人兩張底牌,五張公共牌,組成最大的五張組合。規則確實簡單,但組合數學的複雜度很高。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自動計算了:從五十二張牌中選兩張的可能組合是1326種,考慮對手的範圍、公共牌的概率、賠率的計算……這是一個典型的有限資訊不完全博弈問題。
“有點意思。”葉楓說。
這是他對一件事物最高的評價。
張偉如蒙大赦,拉著葉楓就往外跑。
地下賭局設在南門外的一個桌遊吧裏。說是桌遊吧,其實就是一棟老居民樓的地下室,改裝成了幾個包間。牆壁刷著廉價的深色乳膠漆,頂上掛著幾盞昏黃的LED燈,空氣裏混雜著煙味、速食麵味和某種說不清的潮濕黴味。
葉楓跟著張偉走進最裏麵的包間時,一張橢圓形的牌桌上已經坐了五個人。
桌麵上散落著紅色和綠色的籌碼,中間的底池裏堆了厚厚一摞。煙霧繚繞中,葉楓看到了四張熟悉的麵孔——都是華清的學生,平時在校園裏打過照麵。他們現在的表情都很不好看,有的皺著眉頭,有的咬著嘴唇,有一個甚至雙手抱頭靠在椅背上。
唯一一個神態自若的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他看起來二十二三歲,比在場大多數學生都大一點,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低調但昂貴的腕錶。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這個地下室格格不入的精緻感。
“喲,張偉,這是你找來的救兵?”黑襯衫男人看了一眼葉楓,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上停留了一秒,“你們華清不會真沒人了吧?”
“少廢話,這是我哥們葉楓,數學係的。”張偉拉開一把椅子讓葉楓坐下,“葉哥,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北大的,叫孫哲。”
葉楓坐下的時候,旁邊一個戴眼鏡的胖子——應該是李浩——湊過來小聲說:“兄弟,你打過牌嗎?”
“沒有。”
李浩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孫哲笑了,笑得很優雅,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玩笑。
“新手啊?那咱們玩小一點,別把人家嚇著。現在盲注多少來著?”他轉頭問旁邊的荷官。
“莊家位五百,槍口位兩百五。”荷官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經驗老道。
葉楓的腦子裏立刻開始換算:五百塊。他銀行卡裏的餘額是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七元。那是他省吃儉用攢了大半年的錢,準備給母親做膝蓋手術用的。
“我沒帶錢。”葉楓說。
張偉立刻從兜裏掏出一遝鈔票拍在桌上:“這有一萬,葉哥你先用。輸了算我的。”
孫哲看了一眼那遝錢,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
“行,那就開始吧。”
荷官開始洗牌。葉楓的目光追隨著那雙手,看著牌在指尖翻飛、交錯、疊合。他的大腦自動開始記錄:第一張紅桃A,第二張黑桃K,第三張方塊Q……
“等一等。”葉楓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副牌少了一張梅花10。”
包間裏安靜了兩秒。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尷尬。他低頭數了一遍牌,然後臉色變了。
“……還真是少了一張。”
孫哲的笑容凝固了。他看了荷官一眼,又看了葉楓一眼,眼神變得認真了一些。
“換一副新牌。”孫哲對荷官說,語氣比之前冷了幾分。
新牌拆封,驗牌,開始。
葉楓坐在莊家位右手邊第二個位置。他剛纔在路上花十分鍾看完了規則,現在腦子裏正在飛速運轉著。
第一手牌,葉楓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方塊7和紅桃2。這是德州撲克中最爛的起手牌之一,沒有任何潛力。
他麵無表情地蓋牌。
第二手牌:黑桃J和方塊J。一對J,很強的起手牌。
槍口位的玩家加註到一千。葉楓注意到孫哲在關煞位,他看了一眼底牌,沒有猶豫就加註到三千。
葉楓的大腦開始計算:槍口位加註,說明他可能有一對中等對子或者兩張強牌。孫哲再加註,他的範圍應該更強——可能是高對子或者A-K、A-Q這樣的強牌。自己的一對J在這個局麵下,勝率大概在40%左右。
但位置很不利。他在孫哲前麵行動,如果跟注,翻牌後在沒有位置的情況下很難打。
葉楓蓋牌。
“棄牌?”旁邊的張偉小聲驚呼,“你一對J都棄?”
葉楓沒有解釋。
翻牌發出:紅桃K、方塊K、梅花7。
槍口位過牌。孫哲下注五千。
槍口位猶豫了一下,跟注。
轉牌:黑桃4。
槍口位過牌。孫哲直接all-in。
槍口位長歎一聲,棄牌。
孫哲亮出底牌:黑桃A和紅桃A。他贏下了底池,同時不經意地看了葉楓一眼。
“數學係的,對吧?你的打法很緊啊。”孫哲說。
葉楓沒有回應。他在記錄:孫哲在有位置優勢時會用強牌激進地建立底池,他的加註範圍可能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寬。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葉楓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著。
他棄掉了百分之八十五的牌,隻在有優勢的時候才入池。每當進入底池,他的決策都基於精確的概率計算——底池賠率、隱含賠率、對手範圍的勝率分佈。
他的記牌能力讓他在每一手牌都知道哪些牌已經發過了,哪些牌還留在牌堆裏。這不是作弊,而是純粹的記憶力。
在葉楓的腦子裏,每一手牌都是這樣運作的:
底牌:A♠ K♠。翻牌:J♠ 10♠ 2♥。
他可以在零點三秒內完成計算:自己有九張同花聽牌,還有三張Q可以組成順子,另外三張A和三張K也可能是 outs——但A和K不一定是幹淨的,因為如果有人拿著A-J或者K-J,他擊中頂對仍然會輸。
更精確的計算是:五十二張牌,已經看到七張(自己的兩張加翻牌三張),剩下四十五張。同花聽牌有九張,順子聽牌有三張(Q♠已經算在同花裏了,不能重複計算),總共十二張outs。按照二四法則,轉牌擊中的概率大約是24%,到河牌大約是48%。
但這是簡化計算。實際上要考慮對手的範圍,要考慮如果擊中同花但對手拿著更大的同花怎麽辦,要考慮半詐唬的可行性……
所有這些計算在葉楓的腦子裏完成得比呼吸還快。
到淩晨四點的時候,桌上的籌碼分佈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孫哲麵前的籌碼最多,大概有三萬左右。葉楓麵前有一萬八——他從張偉的一萬本金贏到了現在這個數字。其他幾個華清的學生加起來大概還剩一萬。
“你的打法很有意思。”孫哲突然開口,語氣裏沒有了之前的輕慢,“我觀察了你一個小時,你的入池率大概隻有15%,但你在翻牌後的勝率超過80%。你幾乎不犯錯誤。”
葉楓沒有回應。他不太習慣被評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但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裏嗎?”孫哲繼續說,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你的打法太完美了。完美的緊凶打法,在低階別的局裏確實能穩定盈利。但你永遠不會成為頂尖的牌手。”
葉楓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隻相信數字。”孫哲說,“撲克不隻是數學,它還是心理學。你不知道什麽時候該詐唬,你不知道什麽時候該給別人設陷阱,你不知道——當你麵對一個真正的高手時,他會看穿你的所有計算,然後用你無法計算的東西擊敗你。”
葉楓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你在試圖用言語影響我的決策,讓我在接下來的牌局中偏離最優策略。這是一種常見的心理戰術,在《撲克的心理學》中有詳細論述。”
孫哲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
“你讀過那本書?”
“三年前讀的。當時隻是覺得有趣。”
包間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其他幾個華清的學生麵麵相覷,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他們都能感覺到——孫哲被葉楓的一句話戳穿了。
最後半小時是葉楓的表演時間。
他用精確的賠率計算一次次擊敗孫哲。當孫哲試圖詐唬時,葉楓通過計算範圍發現他的下注模式不符合價值下注的規律,果斷用中等對子跟注,贏下了巨大的底池。
最後一手牌,葉楓在莊家位拿到了A和Q,同花。
孫哲在槍口位加註到兩千。所有人棄牌到葉楓,他看了一眼孫哲的籌碼——還剩大約一萬二。
葉楓做了一個決定。
他加註到六千。
孫哲看著葉楓,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麵了,葉楓注意到——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頻率越來越快。
“all-in。”孫哲把所有籌碼推了出去。
葉楓的大腦全速運轉:孫哲的範圍是什麽?他在槍口位加註,可能是任何對子、A-K、A-Q、A-J,或者同花連牌。麵對葉楓的再加註,他選擇all-in,這個行動縮小了他的範圍——他應該有強牌,可能是A-K或者高對子。
但葉楓的A-Q對抗這些牌的勝率並不高。對抗A-K大約25%,對抗一對K大約30%。
可是——葉楓又看了一眼孫哲的手指。
那兩根手指還在敲。頻率比之前更快了。
他在緊張。
如果他有A-K或者一對K,他不應該緊張。那些牌對抗A-Q有超過70%的勝率。
除非——他在詐唬。
葉楓做了一個他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情。他沒有計算賠率,沒有計算outs,他隻是憑借一個觀察——一個關於手指敲擊頻率的觀察——做出了決定。
“跟注。”
葉楓亮出A-Q。孫哲亮出——A-J。
孫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荷官發牌:翻牌K-10-7,轉牌2,河牌——J。
葉楓贏下了這個底池。
孫哲站起來,臉色鐵青。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葉楓麵前。
“你很厲害。但你的厲害是在數學上,不是在撲克上。今天你贏了我,但你用的是我的方法——你讀了我的馬腳。”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複雜。
“如果你真的想打撲克,如果你想打真正的撲克——不是這種學生之間的小打小鬧——可以聯係這個人。”
葉楓低頭看了一眼名片。黑色的卡片上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趙德彪。
“他是誰?”葉楓問。
“一個能帶你看到真正撲克世界的人。”孫哲說完,轉身走出了包間。
葉楓把名片翻過來,背麵什麽都沒有。
他把名片放進口袋裏,然後開始幫張偉和李浩清點籌碼。加上孫哲輸掉的錢,他們今晚一共贏了三萬兩千塊。
張偉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抱著葉楓的胳膊大喊大叫。李浩紅著眼眶說謝謝,說要不是葉楓他下學期的學費就沒了。
葉楓隻是點了點頭,說:“不客氣。”
他走出桌遊吧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深秋的清晨很冷,他把牛仔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撥出一口白氣。
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訊息。
“小楓,媽最近膝蓋疼得厲害,醫生說要做手術。你別擔心,媽已經跟廠裏借了錢,實在不行就不做了,也不是很嚴重。”
葉楓站在路燈下,看著這條訊息。
他口袋裏有一張黑色名片,今天贏的錢裏有他的一份——張偉堅持分給他八千塊。
但他的銀行卡餘額是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七元。母親的膝蓋手術要三萬。
差得很遠。
他把手機收起來,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風很冷,但他的步伐很穩。
葉楓不知道的是,那個叫趙德彪的人,此刻正在澳門的一家酒店套房裏,翻看著一份關於他的資料。
資料很薄,隻有三頁。但最後一頁上有一行用紅筆寫的字:
“記憶力超常,數學天賦極高,情緒穩定。潛力:S級。”
趙德彪把資料放下,端起桌上的紅酒,對旁邊的人說:“盯住他。他會來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