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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淵

牌手 · 黎明藝術家

下風期比葉楓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林朝陽設計的“下風期訓練”很簡單——葉楓和三個對手打牌,但林朝陽會在後台操縱牌局的發牌順序,讓葉楓每一次拿到好牌的時候都被對手的更好的牌壓製。

這不是作弊——這是訓練。

“在真實的撲克世界裏,下風期不是人為製造的,但效果是一樣的。”林朝陽說,“你需要學會在連續輸牌的時候保持冷靜。”

第一手牌,葉楓拿到了A和A——最好的起手牌。

他加註到120。對手跟注。

翻牌:K-10-5。

葉楓下注200。對手加註到600。

葉楓再加註到1500。對手all-in。

葉楓跟注。

對手亮出K和K——三條K。

葉楓的A-A被擊敗了。他輸掉了全部籌碼。

第二手牌,葉楓拿到了K和K。

翻牌:K-10-5。他擊中了三條K。

但對手在河牌擊中了順子。葉楓又輸了。

第三手牌。第四手牌。第五手牌。

每一手牌,葉楓都在拿到好牌的時候被對手的更好的牌擊敗。他的A-A輸給K-K,他的K-K輸給Q-Q,他的順子輸給同花,他的同花輸給葫蘆。

到第十手牌的時候,葉楓已經輸掉了三組買入。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憤怒。

“你在生氣。”周雨彤在旁邊說。

“我沒有。”

“你的手在發抖。你的呼吸頻率從12次增加到了20次。你的瞳孔在收縮。這些都是憤怒的生理反應。”

葉楓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冷靜下來之後,他發現自己麵臨著一個更大的問題——他開始懷疑自己。

他以前一直相信,隻要做出正確的決策,長期來看一定會贏。但現在,他的每一個決策都是正確的——從數學上看,從讀人上看,從策略上看——但結果每一次都是錯誤的。

他開始想:也許我的決策並不正確?也許我遺漏了什麽?也許我的數學是錯的?也許我的讀人是錯的?

他開始過度思考每一手牌。一個簡單的決策他要花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他變得越來越謹慎,越來越猶豫。

而謹慎和猶豫在下風期中是致命的——它們隻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第二十手牌,葉楓拿到了一對10。他在槍口位,按照策略應該加註。但他猶豫了——他害怕被後麵的對手再加註,害怕又輸掉。

他選擇了跟注。

後麵的對手加註到200。葉楓又猶豫了——他應該棄牌嗎?還是跟注?還是加註?

他選擇了跟注。

翻牌:10-8-3。他擊中了三條。

他應該加註。但他又猶豫了——如果對手有順子呢?如果對手有更大的三條呢?

他選擇了check。

對手下注300。葉楓跟注。

轉牌:J。葉楓check。對手下注600。葉楓跟注。

河牌:Q。葉楓check。對手all-in。

葉楓看著那個all-in的籌碼量,猶豫了整整兩分鍾。

然後他棄牌了。

對手亮出A和5——什麽都沒有。純粹的詐唬。

葉楓的拳頭砸在了桌子上。

“夠了。”林朝陽說,“停下來。”

葉楓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輸了。不是輸給對手,是輸給了自己。

“你知道你剛才做錯了什麽嗎?”林朝陽問。

“我棄牌了。”

“你棄牌不是問題。問題是——你在害怕。”

葉楓沒有說話。

“你在害怕輸。所以你在每一手牌上都猶豫不決。你失去了侵略性,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判斷力。你不再是一個牌手——你是一個在恐懼中掙紮的人。”

林朝陽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葉楓,你聽我說。下風期不是因為你打得不好。下風期是因為——運氣。撲克裏有運氣成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可以做出全世界最正確的決策,但你仍然可能輸。這不是你的錯。”

“那我能做什麽?”

“接受它。”林朝陽說,“接受你會輸。接受你無法控製結果。接受你隻能控製過程。當你真正接受了這些,下風期就不再能傷害你了。”

葉楓閉上眼睛。

接受失敗。接受不確定性。接受失控。

這些話聽起來很簡單,但要做到——太難了。

“今天就到這裏。”林朝陽站起來,“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繼續。”

葉楓收拾東西,離開了四合院。

他走在衚衕裏,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他隻是機械地走著,穿過一條又一條衚衕,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天橋上。

天橋下麵是川流不息的車流。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光弧,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流。

葉楓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麵的車流。

他開始想母親。想她的膝蓋手術,想她在工廠裏一天站十個小時,想她每次打電話都說“媽沒事,你別擔心”。

他開始想自己。想他為什麽要打牌,想他能不能成功,想他是不是在做一件註定失敗的事。

他開始想林朝陽說的話——“接受你會輸。”

但他不想輸。他從來沒有想過輸。從小學到大學,他一直都是贏家。數學競賽、物理競賽、程式設計競賽——他參加的所有比賽,他都贏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麵對失敗。

“葉楓?”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楓轉過身,看到了周雨彤。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散在肩膀上,臉上沒有化妝。在路燈的照射下,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你怎麽在這裏?”葉楓問。

“我跟著你來的。”周雨彤說,“你走的時候狀態不對,我不放心。”

葉楓沒有說話。

周雨彤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麵的車流。

兩人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第一次經曆下風期的時候是什麽樣嗎?”周雨彤終於開口了。

葉楓看著她。

“我哭了整整三天。”周雨彤說,嘴角有一絲苦笑,“我當時十八歲,剛成為職業牌手。我以為我已經很厲害了——我在訓練中擊敗了所有人,我在小比賽中拿了好幾個冠軍。我覺得撲克很容易。”

“然後我參加了第一個大型比賽。第一天,我打得很好,籌碼領先。第二天,下風期來了。我連續輸了二十手牌——每一次all-in都被bad beat,每一次詐唬都被跟注,每一次價值下注都被更大的牌壓製。一天之內,我從籌碼領先變成了被淘汰。”

“比賽結束後,我回到酒店房間,哭了整整三個小時。我覺得自己不配當一個牌手,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我覺得我讓所有人失望了。”

葉楓安靜地聽著。

“然後我打電話給我爸爸。”周雨彤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我爸爸以前也是一個牌手。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什麽話?”

“他說——‘雨彤,你知道為什麽撲克叫撲克嗎?因為它是Poker,而Poker這個詞來自德語‘pochen’,意思是‘敲打’。撲克就是一場敲打——你被敲打,你敲打別人。如果你從來沒有被敲打過,你就永遠不會敲打別人。’”

葉楓看著她。

周雨彤也看著他。

天橋上的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飄起來。

“你今天被敲打了。”她說,“但這不是壞事。因為這證明瞭你是一個真正的牌手。隻有真正的牌手才會經曆下風期。那些業餘選手——他們永遠不會經曆下風期,因為他們永遠沒有站在真正的高度上。”

葉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周雨彤意外的話。

“你能陪我打一手牌嗎?就在這裏。不用籌碼,不用牌桌。就用手邊的任何東西。”

周雨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副牌——那是一副舊牌,邊角都磨損了,看起來用了很久。

“我隨身帶著牌。”她說,“職業習慣。”

她在天橋的地上鋪了一張紙巾,開始洗牌。

兩人蹲在天橋上,頭頂是路燈昏黃的光,下麵是川流不息的車流。

周雨彤發了兩張牌給葉楓。

葉楓看了一眼——7和2,最爛的牌。

“你現在在下風期。”周雨彤說,“你拿到了最爛的牌。你會怎麽做?”

葉楓看著那兩張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會加註。”

“為什麽?”

“因為牌是爛的,但我不是。”

周雨彤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跟注。”她說。

葉楓開始想象牌麵。他在腦子裏構建了一個虛擬的牌局——翻牌、轉牌、河牌。

他下注。她加註。他再加註。她all-in。他跟注。

最後,他亮出7-2,她亮出A-K。

他贏了。

不是因為牌好,而是因為他打得好。

“你看。”周雨彤說,“即使是最爛的牌,也可以贏。”

葉楓把牌收起來,遞還給周雨彤。

“謝謝你。”他說。

“不用謝。”周雨彤站起來,“走吧,我請你吃夜宵。你已經夠慘了,不能再餓著肚子。”

兩人走下天橋,沿著衚衕往前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葉楓不知道的是,周雨彤在轉身的時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同情,有欣賞,還有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而在天橋對麵的一輛車裏,林朝陽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兩人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小子。”他自言自語,“比我當年有出息多了。”

他發動車子,駛入了夜色中。

那副舊牌——周雨彤隨身攜帶的那副——後來葉楓才知道,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

她的父親,曾經是亞洲最頂尖的牌手之一。十年前,因為一次下風期後的崩潰,他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周雨彤打牌,不是為了贏。

是為了理解父親最後那一刻的心情。

這個秘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但在那天晚上的天橋上,她差點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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