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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風暴的中心

牌手 · 黎明藝術家

預賽結束後的那天晚上,葉楓沒有回宿舍。他留在體育中心的休息區,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翻看自己記錄的筆記。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對凱文打法的分析。葉楓用了整整十頁紙來拆解凱文的每一個決策——他的加註頻率、他的詐唬模式、他的範圍構成、他的馬腳特征。

結論是:凱文的打法雖然看起來瘋狂,但實際上有極其嚴密的數學基礎。他的加註頻率剛好在納什均衡的附近,他的詐唬頻率剛好讓對手的跟注期望值為零。這是一個把GTO(博弈論最優策略)和侵略性結合到極致的選手。

葉楓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句話:

“要擊敗凱文,我不能隻是適應他。我需要主動地控製他。”

他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腦子裏開始模擬明天的決賽桌。決賽桌有九名選手,每個人的打法都不一樣。他需要針對每一個人製定不同的策略。這就像解一個九元一次方程組——每一個變數都會影響其他變數,最終的答案隱藏在無數種可能性之中。

“還不休息?”

葉楓睜開眼睛。周雨彤站在他麵前,手裏端著一杯咖啡。

“在準備明天的比賽。”葉楓說。

“你已經準備了很久了。”周雨彤把咖啡遞給他,“你需要休息。大腦需要時間來消化今天學到的東西。”

葉楓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讓他皺眉。

“你知道凱文為什麽來國內嗎?”周雨彤突然問。

“不知道。”

“因為他想參加明年的WSOP亞太區比賽。而國內的城市杯是亞太區比賽的外卡賽之一——冠軍可以直接拿到亞太區主賽事的門票。”

葉楓看著她。“你也想參加亞太區的比賽?”

周雨彤沉默了一會兒。

“想。”她說,“但我現在的水平還不夠。亞太區的比賽是世界級的,那裏的選手比凱文還要強。我——”

她停住了,似乎有什麽話說不出口。

“你怎麽了?”葉楓問。

“沒什麽。”周雨彤搖了搖頭,“明天的比賽,你需要注意一個人。”

“誰?”

“張建。坐在你右手邊的那個選手。他是去年的城市杯亞軍,職業牌手,打了十年牌。他的打法特點是——慢打。”

“慢打?”

“就是故意示弱,用check和跟注來掩飾自己的強牌,讓對手在不知不覺中掉入陷阱。他的風格和凱文完全相反——凱文是暴風驟雨,張建是暗流湧動。很多人在麵對張建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輸的。”

葉楓在腦子裏搜尋了一下張建的資訊。預賽的時候,他確實注意到右手邊的那個選手——四十歲左右,很安靜,幾乎不說話,打法非常保守。但葉楓沒有太在意他,因為他的籌碼增長很慢。

“慢打。”葉楓默唸了一遍這個詞。

“你要小心。”周雨彤說,“慢打是最難對付的打法之一。因為當你麵對一個慢打的選手時,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是領先還是落後。你的數學會失效,你的讀人會失效——你隻能靠直覺。”

葉楓點了點頭。

“我會注意的。”

決賽桌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開始。

體育中心的主場館被重新佈置了。一張巨大的牌桌放在場館中央,周圍是三百多個觀眾席。天花板上懸掛著四麵巨大的顯示屏,實時直播著牌桌上的每一個動作。

葉楓走進場館的時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三百多雙眼睛注視著他,攝像機對準著他,閃光燈在他臉上閃爍。他的手心開始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習慣就好。”凱文從後麵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種場麵,打多了就習慣了。你要把那些觀眾當成——土豆。一堆看著你的土豆。”

葉楓看了他一眼。“土豆?”

“對。土豆不會給你壓力,除非你讓它們給你壓力。”凱文笑著說,“這是我在洛杉磯學到的第一課——在牌桌上,唯一重要的人是你的對手。其他所有人,都是土豆。”

葉楓深吸了一口氣。土豆。他把觀眾想象成土豆。這個奇怪的比喻居然真的有用——他的心跳慢慢恢複了正常。

決賽桌的九名選手就位。

葉楓坐在8號位。他的左手邊是凱文(9號位),右手邊是張建(7號位)。這是一個微妙的位置——左邊是風暴,右邊是暗流。

比賽開始。起始籌碼根據預賽成績分配——葉楓四萬八,排名第六;凱文五萬二,排名第三;張建四萬五,排名第七。籌碼最多的是一個叫“老馬”的選手,六萬三,排名第一。

第一手牌到第十手牌,所有人都在試探。

葉楓打得很謹慎。他隻玩強牌,用保守的策略積累籌碼。到第十手牌結束的時候,他的籌碼從四萬八漲到了五萬二。

凱文則完全不同。他依然用暴風驟雨般的打法壓製著整個牌桌。他在每一個可以加註的位置加註,在每一個可以偷盲的機會偷盲。到第十手牌結束的時候,他的籌碼從五萬二漲到了六萬五。

但葉楓注意到一件事——張建的籌碼幾乎沒有變化。他依然在四萬五左右徘徊。他棄掉了幾乎所有的牌,偶爾跟注一次,但翻牌後很快就會棄牌。

這個人到底在等什麽?

第十五手牌。葉楓在莊家位拿到了Q和Q,一對Q。他加註到1000。

張建在大盲位。他看了一眼底牌,跟注。

翻牌:J-8-4,彩虹麵。張建check。葉楓下注1500。張建跟注。

轉牌:2。張建check。葉楓下注3000。張建跟注。

葉楓開始感到不安。張建的跟注太輕鬆了。他在等什麽?等葉楓下注更大?等河牌發出什麽?

河牌:7。張建check。

葉楓下注5000。

張建——加註到15000。

葉楓愣住了。

他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牌麵:J-8-4-2-7,沒有同花可能,順子可能隻有10-9和6-5。張建可能有什麽牌?三條?兩對?順子?

但張建的打法太被動了。如果他有強牌,為什麽不在翻牌圈或者轉牌圈加註?為什麽等到河牌才動手?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在慢打。

葉楓想起周雨彤的話——“慢打就是故意示弱,用check和跟注來掩飾自己的強牌,讓對手在不知不覺中掉入陷阱。”

他掉進陷阱了。

葉楓看著張建。那個中年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穩如磐石,他的呼吸平緩而均勻。葉楓讀不到任何資訊。

他隻能做決策。

葉楓棄牌了。他損失了10500籌碼——這是他決賽桌以來最大的一次損失。

張建亮出底牌——J和J。他在翻牌擊中了三條J,但他沒有加註,沒有反攻,隻是靜靜地跟注,等待著葉楓自己走進陷阱。

“漂亮的慢打。”凱文在旁邊評價道,語氣裏有一絲佩服,“張建,你的耐心真是讓人佩服。”

張建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葉楓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分析框架在崩塌。他可以用數學對抗凱文的侵略性,可以用讀人對抗普通選手的馬腳,但麵對張建的慢打——他發現自己毫無辦法。

因為慢打本質上是一種反數學、反讀人的策略。它不在乎賠率,不在乎範圍,不在乎馬腳。它隻在乎一件事——讓你犯錯。

而葉楓,犯了錯。

比賽繼續進行。

葉楓調整了策略,開始更警惕地對待張建的跟注。但張建也調整了策略——他開始用同樣的慢打方式來詐唬。

第三十手牌。葉楓在關煞位拿到了A和K。他加註到1200。張建在大盲位跟注。

翻牌:K-10-6,彩虹麵。葉楓有一對K。張建check。葉楓下注2000。張建跟注。

轉牌:3。張建check。葉楓下注4000。張建跟注。

河牌:Q。張建check。

葉楓猶豫了。張建又在慢打嗎?還是他這次真的沒有強牌?

他下注8000。

張建——加註到25000。

葉楓又猶豫了。張建可能有什麽牌?順子?三條?兩對?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張建在河牌的加註尺度太大了。如果是慢打,他應該加註到一個讓葉楓能夠跟注的尺度,而不是一個讓葉楓棄牌的尺度。

這是一個詐唬的訊號。

葉楓跟注。

張建亮出底牌——A和5。什麽都沒有。純粹的詐唬。

葉楓贏下了這個巨大的底池,籌碼從四萬出頭漲到了七萬多。

張建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一個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苦笑。

“你讀出來了。”張建說。

“你的加註尺度太大了。”葉楓說,“你想讓我棄牌,不是想讓我跟注。”

張建點了點頭。“你很聰明。大多數人被慢打騙過一次之後,就會變得太謹慎,不敢在河牌跟注大注。但你不一樣——你在被欺騙之後,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葉楓沒有說話。但他在心裏感謝周雨彤——如果不是她昨天提醒他注意張建,他今天可能真的會被慢打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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