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學費
葉楓在城市杯正賽中獲得第六名的訊息在撲克圈裏傳開了。
對於一個隻學了幾個月的新人來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績。但葉楓自己並不滿意。他知道,如果不是那手牌——那手讓他輸掉八萬五籌碼的牌——他可能走得更遠。
那天晚上,他坐在四合院的槐樹下,把比賽中的每一手牌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林朝陽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杯茶,一言不發。
“我需要理解人心。”葉楓說,“但我不理解。我不知道怎麽理解。”
林朝陽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你知道你為什麽讀不透陳漢生嗎?”
“因為他的打法太完美了。”
“不對。因為你把他當成了‘對手’,而不是當成了‘人’。”
葉楓看著他。
“在牌桌上,你把所有人都分成了類別——緊凶型、鬆凶型、被動型、攻擊型。你用這些類別來製定策略,用數學來計算勝率,用讀人來捕捉馬腳。但你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麽要打牌?”
葉楓沉默了。
“陳漢生為什麽打牌?”林朝陽問,“他十年前就拿了冠軍,半退休了,不缺錢,不缺名。他為什麽還要來參加城市杯?”
葉楓想了想。“為了挑戰?”
“不對。他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沒有老。”林朝陽說,“陳漢生今年五十三歲。他的身體在衰老,他的反應在變慢,他的記憶力在衰退。他打牌不是為了贏錢,不是為了冠軍——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能站在牌桌上,還能和年輕人一較高下。”
葉楓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
“所以他的打法——那種太極式的、耐心的、等待的打法——不是一種策略,而是一種——表達?”葉楓說。
“對!”林朝陽放下茶杯,“他的打法就是他的人。他不是一個‘緊凶型選手’——他是一個‘用時間來證明自己的人’。他的耐心不是訓練出來的,是生活教會他的。你永遠讀不透他,因為你隻是在讀他的‘打法’,而不是在讀他的‘人’。”
葉楓坐在那裏,感覺有一扇門在他腦子裏開啟了。
“那我應該怎麽讀人?”他問。
“不是‘讀’。”林朝陽說,“是‘理解’。你需要理解一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他經曆過什麽?他在害怕什麽?他在追求什麽?當你理解了這些,你就不需要讀他的馬腳了——你可以在他做出決策之前,就知道他會做什麽決策。”
葉楓拿出筆記本,在上麵寫下了一行字:
“理解人心,而不是讀人心。”
那天晚上,葉楓回到宿舍後,在網上搜尋了陳漢生的資料。
他花了三個小時,讀完了陳漢生過去二十年的所有采訪、報道、比賽記錄。
陳漢生,1969年出生,河南人。十五歲開始打牌,二十五歲成為職業牌手。三十歲拿到第一個全國冠軍。三十五歲亞洲排名第一。四十歲因傷病退役。四十五歲複出,成績平平。五十歲開始參加一些小型比賽,偶爾能打入決賽桌。
在采訪中,陳漢生說過一句話:“撲克是我和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
葉楓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上。
然後他開始思考——如果撲克是陳漢生和世界對話的方式,那他的“太極式”打法就是一種——對話風格。他不是在攻擊對手,他是在和對手交流。他用check來說“請”,用跟注來說“好的”,用加註來說“不”。
當你用這種方式理解陳漢生的時候,他的打法就不再是不可預測的了。他不是一個在“慢打”的人——他是一個在“傾聽”的人。
葉楓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思維方式發生了某種變化。他以前把撲克當作一個數學問題,後來把它當作一個心理學問題,現在——他開始把它當作一個人性問題。
幾天後,葉楓收到了一條訊息。
“葉楓,我是周雨彤。晚上有空嗎?我想和你談談。”
葉楓回複:“有。在哪裏?”
“後海。老地方。”
晚上八點,葉楓到了後海的那個衚衕口。周雨彤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散在肩膀上。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眼睛下麵有黑眼圈——她最近似乎沒有睡好。
“走吧。”周雨彤說,“邊走邊說。”
兩人沿著後海的湖邊慢慢走著。湖麵上結了一層薄冰,路燈的光在冰麵上折射出斑駁的影子。
“你知道我為什麽打牌嗎?”周雨彤突然問。
葉楓想起林朝陽的話——“理解一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知道。”
周雨彤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以前是一個商人。”她說,“做建材生意的。在我十五歲之前,我們家很有錢——住別墅、開豪車、出國旅遊。但在我十五歲那年,金融危機來了,他的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債,房子被銀行收走了,車子被債主開走了,連我媽的首飾都被拿去抵債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葉楓能聽出那種平靜下麵的暗流。
“我爸開始打牌。”周雨彤繼續說,“他以前也打牌,但隻是娛樂。生意失敗後,他把打牌當成了——救命稻草。他覺得自己能贏,能翻本,能把失去的一切都贏回來。”
“他贏過嗎?”
“贏過。有一次他贏了一大筆錢,把家裏的債還了一半。我媽高興得哭了,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但——”
她停住了。
“但他又輸了。輸得比之前更慘。他把贏回來的錢全輸了,還借了高利貸。債主天天上門,我媽帶著我躲到外地。我爸一個人留在北京,繼續打牌,繼續輸,繼續借。”
葉楓安靜地聽著。
“後來呢?”
“後來他——”周雨彤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從樓上跳了下去。”
葉楓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周雨彤。她的眼淚從臉上滑下來,在路燈下閃著光。
“他跳下去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打牌,不是為了還債,不是為了翻本。是因為——他已經不知道除了打牌之外,還能做什麽了。他的人生已經崩塌了,撲克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葉楓站在那裏,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堵住了。
“所以我開始打牌。”周雨彤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平靜,“我想理解他。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力量,能讓一個人放棄一切。”
“你理解了嗎?”
“一部分。”周雨彤說,“我理解了那種——當你坐在牌桌上的時候,世界會消失的感覺。沒有債務,沒有壓力,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隻有眼前的這張牌桌,隻有這個底池,隻有這個決策。那種感覺——很誘人。”
她看著葉楓,眼神裏有一種脆弱的東西——那是葉楓第一次在周雨彤的眼睛裏看到脆弱。
“但我也理解了——撲克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區別在於——你是控製它,還是被它控製。”
兩人繼續沿著湖邊走著。
風很大,吹得周雨彤的頭發飄起來。葉楓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周雨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體貼了?”
葉楓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微微紅了。
“我不知道。”他說,“可能是——學會了。”
周雨彤看著他,笑得更開心了。
兩人走到湖邊的長椅上坐下。周雨彤把葉楓的外套裹緊,縮在椅子上,像一個蜷縮的小動物。
“葉楓。”她突然說。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打牌了,你會做什麽?”
葉楓想了想。
“繼續讀書。讀完數學係,然後讀研究生,然後——也許當老師。”
“教數學?”
“教撲克。”葉楓說,“但不是教怎麽贏錢——是教怎麽在不確定性中做決策。這個能力,不隻是牌桌上需要。生活中也需要。”
周雨彤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你會是一個好老師。”她說。
“為什麽?”
“因為你懂人。”
葉楓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也是。”
兩人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麵上的冰。路燈的光在冰麵上散開,像是無數顆星星。
那天晚上,葉楓送周雨彤回家。她住在東城區的一個老小區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謝謝你今晚陪我。”周雨彤站在門口說。
“不客氣。”
周雨彤猶豫了一下,然後踮起腳尖,在葉楓的臉頰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晚安。”她說,然後轉身走進了門。
葉楓站在門口,摸著被親過的地方,愣了很久。
他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他的心跳——每分鍾一百二十次。
回到宿舍後,葉楓坐在床上,拿出筆記本。
他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理解人心,不是一種技術,是一種能力。而能力,來自於經曆。今天,我理解了周雨彤。也許——我也理解了一點點自己。”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台燈。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的不是牌局,不是數學,不是讀人技巧——而是周雨彤的眼淚,和她親在他臉頰上的那個吻。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
葉楓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晚上,趙德彪的助理在一個私人會所裏見了凱文。
“趙老闆想讚助你。”助理說,“條件很優厚。”
凱文靠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杯威士忌。
“什麽條件?”
“你在國內的所有比賽,趙老闆包了你的報名費和差旅費。另外,每個月還有五萬的生活補貼。條件是——你在比賽中的獎金,趙老闆抽三成。”
凱文笑了。“三成?趙老闆的胃口不小。”
“趙老闆能給你的,不隻是錢。還有——保護。”
“保護?”凱文的眼睛眯了起來,“我需要什麽保護?”
助理笑了笑,沒有回答。
凱文沉默了很久。
“我考慮一下。”他說。
“好的。但請不要考慮太久。趙老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助理站起來,離開了會所。
凱文坐在沙發上,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
“趙德彪。”他自言自語,“有意思。”
他拿起手機,翻到葉楓的號碼,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葉楓,你到底惹上了一個什麽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