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一 、倒黴的中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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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蔣巧兒信菩薩，是在孃家跟爸爸學的。她爸爸在家裡立了一副神龕，敬奉的 是如來佛玉像，還專門去羅漢寺找主持和尚請了一副佛聯回來放在玉佛兩邊，花 了兩根金條。佛聯是這樣寫的：心隨萬境轉，無喜亦無憂。蔣巧兒不信佛時， 一 次要與人出門踏青，爸爸說：“今日不宜外出。”她纔不聽。哪曉得到了山上遇到 瓢潑大雨，沖壞了山道下不來了。事後她便信了佛，還愛跟爸爸打禪語。\\n\\n蔣巧兒嫁到黃家，遇到一屋人不信佛，便不好立神龕，隻好每日各自在心裡 燒香拜佛，直到分家後來到望龍門，第一件事便是去羅漢寺請回和尚開光的如來 佛玉像，高高地供在神龕上。後來出了黃季渝遇到困難有人借錢給他的事，蔣巧 兒便在如來佛像旁邊設了個牌位，上麵寫著“黃菩薩顯靈”,天天燒香磕頭，念念 有詞：“黃菩薩保佑阿彌陀佛!黃菩薩保佑阿彌陀佛!”\\n\\n黃季渝冇聽清楚，問：“巧兒，弄神做鬼做哪樣?”\\n\\n蔣巧兒忙神色緊張地伸一根指頭在嘴邊噓的一聲，細聲細氣地說：“小聲 點!菩薩聽見了要生氣!我是在敬黃菩薩。你也來燒根香磕個頭，求黃菩薩多多 保佑!”\\n\\n黃季渝嘿嘿笑，說：“黃菩薩跟我說了，自己人不客氣。不信你聽他說…… ”\\n\\n蔣巧兒信了真，忙貼近腦袋去聽，聽了一陣冇聲音，氣呼呼地邊說邊回頭： “你啷個敢哄菩薩?”一看，黃季渝的影子都不在了。\\n\\n黃季渝冇有時間跟妻子閒聊，孫啟亮一早就來了在客廳等他。\\n\\n上次收購桐油，他們聯手對付林煥然、陳清明、曾滬生，逼林煥然妥協，得 到許可證，做成大生意。事後，陳清明不服氣，扭住林煥然說：“你說了不給他們 許可證啷個出爾反爾呢?未必吐出去的口水收得回來?把我們的生意也耽擱了。 我要打轉來!我要打轉來!”\\n\\n林煥然自然不會與他一般見識，既不氣也不恨，笑嘻嘻地回答：“你不懂。慢 慢跟我學吧。”\\n\\n至於不懂什麼,跟他學什麼,陳清明依舊一腦子糨糊，所以遇到眼下羊皮收\\n\\n購季節，不但冇有長進，反而又跟林煥然吼起來：“這回你總要卡緊黃季渝嘛，不 能像頭回那樣放一馬啊!”\\n\\n弄得林煥然哭笑不得，說：“我的哥，你哪個時候才長得大喲!”\\n\\n黃季渝來到客廳，也不用和孫啟亮應酬，直接就說起這一季羊皮的事來，說 陳清明、曾滬生不服氣，嫌上次收桐油的生意賺少了，這回非打轉來不可，又說 陳清明不會為人，人家自然要揭他的老底。孫啟亮聽了哈哈笑，說我怎麼冇有聽 人揭陳清明的老底，怕是你成了包打聽了。黃季渝也好笑，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 不殆，這一點警覺還是應該有的。\\n\\n孫啟亮說：“那是，我們是既不惹事也不怕事，不過，這一季羊皮啊，我看我 們還得準備頂他們一下。據我所知，林煥然前次被我們將了一軍，不舒服得很， 逢人就說我們的壞話，還揚言走著瞧。我估計啊，這次羊皮生意他一定會走著瞧 了。我曉得他的陰謀詭計，不外乎又是利用手中的特權搞壟斷，利用專買專賣操縱 市場，提高物價，謀取私利。我們一定要團結大家和他們鬥，打破他們的陰謀!”\\n\\n黃季渝最近對孫啟亮越發有好感，總覺得他說的話就是有道理，辦的事就是 立得住腳，而且有大局觀，國際國內的事情都能聯絡得起來。他暗自想了好多 回，未必他是**員?隻有**員纔有這樣的真知灼見啊!就好多回想問問 他，可回回話到嘴邊說不出來，怕問出問題就麻煩了。\\n\\n黃季渝說：“你這一說算是說到事情的實質了。我們就多發動一些商人和他 們鬥。”\\n\\n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商量起這一季的生意來， 一致的意見是把重點放在中間商 上麵，依靠他們當先鋒打前站，把川北黔北的貨吃下來。\\n\\n黃季渝說：“說到這裡我給你說個事。陳清明這回精靈了，把錢賒給中間商去 收羊皮，利息都不要，哪曉得遇到鬼了!張老幺是他聯絡的中間商，拿了他的本 錢去川北收貨，收了貨往回運遇到大雨把羊皮打濕了。陳清明不依教，不要他的 貨，逼他還錢。張老幺還不起錢跟他橫起扯。二人鬨得不可開交!”\\n\\n孫啟亮說：“張老幺是中間商的領頭人，照說是懂規矩的啊，怎麼會這樣呢? 未必是陳清明蠻橫不講理?”\\n\\n重慶做山貨生意的人分為四等。 一等是遍及鄉村的眾多跑攤，就是那些做小 本生意、走村串鄉的小商小販。他們把貨收起來，嗨喲嗨喲挑到鎮上縣上去賣， 賺的是跑路錢。\\n\\n二等是在鎮上縣上開鋪子收貨的坐攤，就是那些租得起店鋪、墊得起貨款的 商人，但實力有限，自己無力加工，也無力大批量運到大城市賺大錢，隻得賣給 大城市來收貨的人，賺點批零差。\\n\\n三等是大城市來的中間商，就是那些財大氣粗、跑到鎮上縣上來大批量收 貨，然後用車船運往大城市的人。他們的錢多， 一手交貨一手付錢。他們識貨，\\n\\n哪些要哪些不要一眼就看得出來。不過，他們往往是打腫臉充胖子，自己並冇有 多少錢，收貨的銀子多是借的，自己也開不起加工房，鋪不起收購點，冇有能力 銷出去，隻好賣給貨棧。孫啟亮說的張老幺就是這等人。\\n\\n四等就是坐在大城市自家開的貨棧裡收貨的大商人。他們資金雄厚，既可大 量墊款，又有外銷渠道；既有自己的加工房，又鋪得有外山收貨，能將一船船加 工好的山貨直接運往上海，銷到國外賺美金英鎊。黃季渝、孫啟亮、陳清明、曾 滬生就是這等人。\\n\\n張老幺是中間商，做了幾十年中間商，經驗豐富，為人耿直，有很高的威 望。他這回馬失前蹄，把收起來的羊皮打濕了不少，運回重慶發了黴。陳清明不 收貨，逼牯牛下兒要他還錢。他還不出來就在酒店借酒發牢騷又哭又鬨。\\n\\n黃季渝說：“這個張老幺也是黴起冬瓜灰了，啷個不多加小心呢?羊皮不比 其他東西，嬌嫩得很，淋點雨就要發黴。他現在望龍門陸記酒店大吵大鬨，說 龜兒陳清明要人就要人，不要人拿尿淋!不是他媽個好東西!裡三層外三層圍 起人看。”\\n\\n黃季渝對張老幺並無好感。前些年，他兩手空空從上海回來，張老幺和李二 哥兩箇中間商不顧多年合作關係，竟然在朝天門碼頭扭著要錢，出了黃季渝的洋 相。兩個月前，他找過張老幺，喊他幫忙收貨，還答應本錢不夠呢可以先支一筆 錢，不算利息。張老幺笑嘻嘻說：“謝謝黃老闆!這一季怕是做不成了，關節炎發 了腳杆走路打閃閃。得罪了啊!二回有事儘管喊!”冇想到這人轉個身就幫陳清明 去了。其實，黃季渝不是冇有可靠的中間商，也不是冇有自家鋪出去的遍及川北 的外山，是想一報還一報挖陳清明的牆腳，叫他二回莫要亂來。\\n\\n黃季渝這人外表看來雄赳赳好霸道，內心卻是一副走路怕踩死螞蟻的菩薩心 腸。黃家幾百年傳下來的祖訓是祠堂的一副對聯：\\n\\n莫惹事就是大慈大悲菩薩心腸\\n\\n不怕事即為頂天立地英雄氣概\\n\\n黃季渝從小受此教育，成人後自然以祖訓為人。那一年日本商人大阪三郎武 力威嚇黃家，要黃家與他合作。黃季渝給爸爸出主意說：“東洋人怕西洋人，我們 以夷製夷。”黃老爺就打出英國商人的牌子嚇退了大阪。黃老爺至今說起這事還洋 洋得意說：“季渝17歲就懂得生意經了!”\\n\\n孫啟亮聽黃季渝這麼一講，眉頭一皺，頓時有了主意，微微一笑說：“這是陳 清明自毀長城!”\\n\\n黃季渝問：“你的意思是…… ”\\n\\n“我們做生意得依靠中間商。中間商倒向誰誰的生意就好做。張老幺過去一貫跟著陳清明走，這次他們鬨矛盾正是機會，我們就把他拉過來。”\\n\\n黃季渝想了想說：“你的意思是幫張老幺渡難關?怎麼幫?”\\n\\n“他這次發黴的羊皮總共不過一千張，有好大的事?而且都還能用，隻是質量 差一點而已。陳清明鼠目寸光，隻曉得找他賠錢，不曉得幫人就是幫自己的道 理。季渝，我們聯手幫他一下。他肯定會對我們感恩戴德，就一定會真心實意幫 我們做生意，還一定會影響其他中間商。”\\n\\n黃季渝蹙額一想，說：“啟亮兄這個主意好!”說罷，轉身對管家黃文井說： “你叫人快去把張老幺請來，說我有事拜托。”說罷，又轉身對孫啟亮說：“張老幺 在中間商裡麵很有威信，是個能人，這回隻是偶失前蹄。我們就幫他一把。一是 幫他渡過難關。二是收服中間商。三是挖陳清明牆腳。”\\n\\n孫啟亮哈哈笑，說，“一箭三雕啊!這叫幫急不幫窮。他一輩子都會記得我們的 好處。隻是不好幫啊!季渝兄有何高計?我們不妨寫在手上，看是否英雄所見?”\\n\\n黃季渝笑說：“好啊!管家，拿兩支筆來。”\\n\\n孫啟亮和黃季渝各自在自己手上寫字。寫畢，二人同時伸開手板，隻見孫啟 亮寫的是“以十帶一”,黃季渝寫的是“十肥遮一醜”,不禁哈哈大笑，異口同聲 說：“英雄所見!英雄所見!”\\n\\n黃季渝說：“那我們就來行這一箭三雕之計。”\\n\\n二人哈哈笑。\\n\\n張老幺四十多歲，平日裡生意做得好，也賺了不少錢，但有一個用一個，並 冇有多少積蓄，又死愛麵子， 一句話說重了說輕了都要生半天氣。所以，他現在 雖說馬失前蹄落了難，但仍然繃起臉皮抹不下來，隻管在酒店借酒遮臉提虛勁 說：“你們莫勸。要錢冇得!要命捨不得!”說是這樣說，總共二兩酒，喝了一個 鐘頭還剩半杯。\\n\\n黃管家曉得他這個臭脾氣，若是叫下人去喊，必定放不下身段跟你走，就親 自跑去跟他說：“張老闆，敝東家有事拜托，請到黃記山貨行說話。”\\n\\n張老幺嘿嘿笑說：“要得嘛，等我一口喝乾就走。”說罷，他端杯一口而儘， 紅起一張臉，說：“前麵帶路!”\\n\\n見到黃季渝、孫啟亮，張老幺頓時變了個人，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又是眼淚 又是鼻涕，求黃老闆大人不記小人過，不看僧麵看佛麵，求孫老闆無論如何幫他 渡過難關，今後一定做牛做馬效力。黃季渝忙起身扶住他，請他坐下，叫人上茶 敬菸，然後說：“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張老闆你也莫太難過。你說說生意的情 況。我們替你想想辦法。”\\n\\n張老幺忙抬手用衣袖擦臉，邊擦邊說這趟生意走麥城的情況。兩個月前，陳 清明找到他，給他本錢，叫他去川北收羊皮，收好多要好多，保他旱澇保收得兩 成毛利。他自然笑眯了答應，自然謝絕了黃季渝的拜托。他帶上幫手去了川北，\\n\\n收了兩千張羊皮，高高興興往回運，哪曉得半路上，大冬天的遇到瓢潑大雨，遮 都遮不過來，把羊皮打濕了一半。他老做山貨生意曉得闖了鬼，忙趕緊趕馬車返 回旅店，盼天晴曬羊皮，哪曉得這個雨一下就是三天，打濕的羊皮起了黴。三天 後天晴地乾急忙曬羊皮，已是水過三秋冇法彌補了， 一千張羊皮發了黴。他一路 哭著回到重慶。\\n\\n陳清明看了貨跟他一陣毛吼：“你龜兒收些黴羊皮回來哄鬼啊!老子不要!一 張都不要!你賠你賠!”\\n\\n一千張羊皮加上運費要值兩千大洋。張老幺把所有家產賣了還不到三分之一。 他隻有跳河。他兒子女兒才十歲八歲，爸爸媽媽六十多了靠他養活。他死不得。\\n\\n黃季渝和孫啟亮聽了麵麵相覷成了啞巴。張老幺盯著他們， 一雙眼睛睜得多 大。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屋角的座鐘瞠唑響，屋外的麻雀叫喳喳。\\n\\n孫啟亮說：“張老闆，你這一千張濕羊皮是怎樣一個濕法?好多要得?好多要 不得?”\\n\\n張老幺說：“說實話，羊皮不可能張張都好，十張裡麵有一兩張差點的也說得 過去。我這一千張羊皮回來曬乾也還是可以用嘛，隻是得搭好皮子用。”\\n\\n孫啟亮和黃季渝咬咬耳朵，說：“你這兩千張我和黃老闆全要。另外，我們再 借你兩萬大洋，你再去為我們收一萬張羊皮來。”\\n\\n張老幺大吃一驚，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問：“你說哪樣?我再去幫你 們收一萬張?一萬?”\\n\\n黃季渝笑著說：“這是孫老闆對你的充分信任。”\\n\\n孫啟亮說：“張老闆，其他事不要你管。我隻問你敢不敢再去收一萬張?”\\n\\n張老幺一拍胸膛說：“啷個不敢?敢!肯定敢!我做了十多年中間商還怕收 貨?孫老闆、黃老闆，我是為你們著想，要是有個閃失， 一萬張不比一千張喲， 你們受得了我也受不了啊!”\\n\\n黃季渝說：“叫你莫管就莫管。你隻管去收。其他是我們的事。”\\n\\n事情就是這個結果。\\n\\n張老幺拿了錢直奔川北， 一心一意要打翻身仗，要為孫啟亮、黃季渝收一萬 張好羊皮，自然竭儘全力，想儘辦法，動用了所有關係， 一絲不苟，熬更守夜， 順順噹噹收回來一萬張優質羊皮。\\n\\n孫啟亮和黃季渝把這一萬兩千張羊皮加工後， 一千張為一單位，按質量好壞 均勻配搭，完全符合山貨行規，順利地賣了出去。張老幺冇想到不僅收回兩千張 羊皮的本錢還了陳清明的債，自己還賺了一大筆，高興得給孫啟亮和黃季渝跪下 磕頭說：“謝謝孫菩薩!謝謝黃菩薩!今後你們喊往東就往東，喊往西就往西，我 張老幺絕不說一句反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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