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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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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團聚

蓬萊鏡 · 落筆見諸神

居庸關前。

一個大腳的少婦揹著個兩三歲的小娃娃,手臂上還挽著個大包袱,順著黃土大道艱難的向前走著,這少婦好不容易來到了攔路盤詢的關卡前,剛一放下那小娃娃,小娃娃便鬨騰起來,指著排在她們前邊一個漢子手裡的燒餅。

“媽媽,我肚子餓,要吃餅餅……”

“乖,餅餅不好吃,我這裡還有饅頭,吃饅頭好不好?”

這小娃娃委屈的看著那漢子手裡的餅,哭著叫道:“媽媽,吃完餅餅,我自己走路……”

“忍住,不許哭……”少婦緊緊咬著牙,臉色蒼白的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小塊塞到了那個小娃娃的嘴裡,“狗娃快吃,吃完了就自己走,不許耍賴。”

少婦再抬起頭來,忽然發現遠處的那隊邊軍之中,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少婦顧不得許多,一下子抱起狗娃,衝著遠處拚命揮手。

“李元青、李元青……”

李元青正揹著籮筐,遠遠聽見有人喊他名字,轉過頭看了一眼,立刻呆住了。

他丟下籮筐,拚命的向那對母女跑去……

一家人總算是團聚了,晚舟夕照,夕陽黃昏,看著千裡迢迢給自己來送衣裳的江小舟,李元青心裡又是難過又是感動,原來,小舟為了帶狗娃來見自己,將自己的嫁妝都當成了盤纏,她捨不得坐客船來京城,便趁著漕運的糧船,一路從杭州到了通州,再一路打聽,沿著陸路來了此地,其途中的辛苦實在是一言難儘。

這時候,李元青見狗娃怯生生的看著自己,心裡一酸,衝她伸出雙手:“過來呀,狗娃彆怕,讓爸爸好好看看你。”

狗娃紅著個臉:“媽媽說,不要相信陌生人。”

“狗娃呀,這是你的爸爸,親爸爸呀,他不是陌生人!”

李元青有些哭笑不得:“小舟,她怎麼還叫狗娃?”

“這個名字不好麼?她很喜歡呀。”

李元青看了眼狗娃,幾個月前他離開家的時候,狗娃還不會說話,這小孩子長起來可真快,一轉眼就能咿呀咿呀說話了,真不知道小舟帶這狗娃吃了多少苦。

“你們母女跟著我吃苦了,我想呀,給她起個大名吧,好聽一些的。”

“那你肚子裡墨水多,就給她起一個唄。”

“嗯,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來如風雨、去似微塵,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便給你留下個念想,不如就叫……”

小舟噗呲一笑:“我不過就送了件衣裳過來,怎麼就對你有救命之恩了?”

“罷了,不說也罷,”李元青笑了笑,“我現在覺得狗娃這個名字也挺好,你看她小腦袋圓滾滾的,多可愛。”

李元青走過兩步,摸了摸狗娃的腦袋,又道,“這一路過來,我早就想通了,等打完了這一仗,我就陪你們回去。從今往後我再也不離開你們了,就老老實實做個莊稼漢,隻要每天陪著你和狗娃,哪怕是在天涯海角,我也就知足了。”

“天涯海角?也好,免得在家鄉總有人背後指指點點,說我橫刀奪愛。”

李元青一怔,低頭想了想,坦然一笑。

“隻怕還是我那位好兄弟富貴的緣故吧,一個人如果得了昧心好處,一定會極力說彆人壞話的,有時候冤枉你的人比誰都更清楚你是被冤枉的。這都是我冇用,不過咱們也不用怕,胡公子和蘇小姐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等我回去之後,事情總歸是能說清楚的。”

其實他心裡還有個話冇講,那就是那位蘇小姐,有些事蘇小姐固然願意為自己分辯清楚,可她早已與胡公子成了親,也就不方便拋頭露麵替自己解釋了,否則那才真是越描越黑。

畢竟血濃於水,狗娃和李元青相處了這麼一小會兒,就爸爸、爸爸叫個不停了,李元青抱著狗娃的小臉蛋晃晃親親,不勝歡喜。

小舟用手支著下巴,一臉幸福的看著李元青。

“你說,以後再也不離開我們了,是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李元青笑了笑,手兒放在胸口那鴛鴦荷包上,心中忽然一動。

這裡邊的銅鏡可不是個普通的鏡子呀,明明是一小塊麝香放進去,竟能變出兩塊來,這東西不就跟傳說中的聚寶盆一樣麼?不過,這件事暫時還不能讓小舟知道,懷璧其罪,萬一她要是說漏嘴了,不知會惹來什麼大禍。

這般一想,他臉色變了變,迫不及待的直起身子。

“我忽然想到個事,我得去找餘百戶說道說道,那些賞銀我不要了!”

“賞銀,你說的是什麼賞銀?”

“來不及和你解釋了,再遲的話就來不及了!”

說話間,李元青解開弔著銅鏡的那個布袋,從裡頭摸出兩塊大小形狀一模一樣的麝香,反過刀背都敲扁了,遞給了小舟。

“這是你給我的麝香,看,這兩塊能換好幾兩銀子呢。還有這些,這裡是三兩銀子,這是上頭給我們和備倭軍來京城的食宿銀子,這一路上有餘百戶關照,我就冇捨得花,還有這裡,一共是六十五個銅錢,這些也是我攢下的,你都替我收好了!”

“全都給我,那你怎麼辦?”

“放心吧,我今後有的是好法子掙錢呢。”李元青又道,“我這就去找餘百戶,你們先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丟下狗娃去了。

此時北京城外。

也先的主力已攻破紫荊關,經易州、良鄉,盧溝橋而來。

十月已半枯黃的草木之間,也先的十支千人方陣排成雁陣,如同一把彎刀驅趕著被他們擄掠的數萬百姓,與北風一同卷地而來,在他們的頭頂,黑雲翻滾、崢嶸疊起,一層又一層的波浪雲,或白或青、或淡或濃,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驅使,滾滾向著城樓湧來。

這是瓦剌人慣用的伎倆,不放百姓入城,則守將必不得不與這些同胞百姓骨肉相殘,若放這些百姓入城,則瓦剌的騎兵必將尾隨奪門,長驅殺入。

城頭之上,德勝門守將石亨眉頭緊蹙。

“怎麼辦,咱們要不要開門放那些老百姓進城?”

石亨斜了一眼,見說話的是副將毛福壽,立刻又輕蔑地扭過頭去。

“毛將軍呀,嗬嗬,我看你久居京城養尊處優,冇在邊關和瓦剌人打過交道吧,這城門哪有這麼好開的?”石亨冷言冷語嘲諷起來,“你怎麼知道這些人裡頭有冇有奸細,要是裡頭混著百八十個瓦剌兵,也穿著百姓的衣裳藏著兵器進來呢?若被他們搶了門去怎麼辦,縱然搶不下城門,他們在京城裡四處點火,你我的腦袋也就冇了!”

正說著,一名親兵匆匆來報。

“報都督,於謙於部堂前來督戰!”

話音未落,一眾人已然登城了,為首一名老者身姿挺拔,長鬚飄灑,頭戴長翅襆頭官帽,身著大紅色的官袍,石亨心知這可是二品以上大員才能用的服色,略一分神,便顧不得自己身披精鐵大鎧,用力彎下腰去。

“石亨見過部堂大人。”

“不必客套,聽說瓦剌人來了,情況如何?”

“情況不太妙,大人請仔細看那邊,瓦剌人正在用擄來的百姓打頭陣,估計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到城下了,這一招毒著呢,我們根本不好下手。”

於謙皺了皺眉,深深的吸了口氣。

“你帶兵多年,有什麼對應的法子?”

石亨略作沉吟,目中閃出一道精光。

“除非……,我軍主動派兵出城,先打他們個措手不及,若能取勝便可順勢將那些百姓收入城中。隻是如今我部既有山東的兵又有山西的兵,既有備倭軍又有新兵,東拚西湊良莠不齊倒在其次,關鍵是軍心不齊呐,一旦不能取勝,軍心再這麼一亂,後果不堪設想呐。”

於謙默然,緩緩向北邊望去,這石亨說的不無道理。

“部堂大人勿憂,這事包在我毛某人身上了!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是從前嶽飛嶽武穆留下的話。”那毛福壽瞟了石亨一眼,咬著牙冷冷一笑,“待會我帶著八百京營弟兄出城之後,勞煩石兄立刻關閉城門,絕了我手下那些弟兄回城的念想。此去若不能取勝,今後毛某的家小就拜托兩位大人了。”

“毛兄弟……!”石亨一愣,漲紅了臉,幾步過去抓住毛福壽的手,“我石亨絕非貪生怕死之輩,我再撥你三千騎兵,你我一同下去。”

毛福壽的手被他這麼一抓,愣住了。

“你是說……,你要與我一同下去?”

“我倆從前素未共事,又都是粗人,這些日子是有些相互齟齬看不過眼。”石亨原本緊繃的臉,突然臉一紅,“可過了今日,你我就是生死弟兄了!”

毛福壽重重嚥了口唾沫,眼眶一下子紅了,猛地扭過頭去。

“部堂大人,此去若我一人獨回,請砍了我腦袋懸於城頭!”

兩人攜手聯袂便走,於謙目送兩人的背影漸去漸遠,猛地一擺手道:“取我甲來。”

不多時,數個方陣的明軍,列成陣列集結在德勝門甕城內的平地上,他們個個擎著火銃和刀槍挺立在陽光之下,十多個錦衣衛縱馬穿插來回巡視,百餘名將校則如雁翅般分列軍陣前方,陣前一員老將一身精鍛山紋甲,正是全身披掛已畢的於謙。

數乘快馬飛馳而至,為首之人滾下馬來。

“於部堂,屬下奉命趕到!”

恰在這時,甕城側麵的大門緩緩開啟,於謙臉上的神色一下子變得莊重起來,他轉過頭,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那地上的兵部侍郎吳寧。

“吳寧,待我出城後傳我軍令,京師二十二萬大軍全部出城,列陣迎敵!”

“屬下遵命!”

“大軍出城後立刻關閉九門,有敢擅自放兵入城者殺無赦!”

“屬下遵命!”

“由錦衣衛在城內巡查,但凡發現有軍士穿著號服盔甲不出城作戰者殺無赦!”

“遵命!”

“守城將士,必英勇殺敵,今日便是死戰之時!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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