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北馳寧羌
“總鎮,這便是用於計時的座鐘。”
八月初一,在劉峻返回廣元的翌日,當謝兆元將十個三寸大小的座鐘擺在劉峻麵前的桌案上時。
坐在主位的劉峻,便清楚地看到了這具有明代風格的座鐘是個什麼樣
不同於西洋和後世二十四小時的座鐘,明代座鐘標有十二時辰,上半圈為陽、下半圈為陰,代表日夜。
每半圈有六個時辰,每個時辰代表兩小時。
時辰與時辰之間分彆刻有八個小刻度,每刻度代表時間過去了一刻。
儘管在習慣後世二十四小時的劉峻看來,這座鐘看著並不方便。
但對於這個時代的大明百姓來說,這座鐘看時間來卻方便無比
“用料稍稍超了些,每個座鐘耗銀二十四兩六錢七分。”
謝兆元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劉峻的臉色,確認對方冇有生氣後鬆了口氣。
“隻有這十個嗎?”劉峻平視詢問謝兆元,謝兆元聽後頷首道:
“眼下隻製作出了這十個,不過還有十個正在製作,約莫半個月後就能完工”
“跟隨鐘錶匠學習的那些學徒,起碼要學夠兩年,才能獨立製作座鐘。”
得知座鐘的生產速度,劉峻點點頭,接著對龐玉吩咐道:“龐闖子,派人給齊蹇、朱三和羅春各自送去三個,咱們自己留下一個就行。”
“就留一個?”龐玉起身,眼饞的看著這可以用於看時間和定時的座鐘。
哪怕他對外界事物不感興趣,卻也知道這座鐘比起他們所用的刻漏強太多了。
對此劉峻則是笑罵道:“憨貨,再過半個月便又有十台產出,屆時咱們再好好均分也不遲。”
“行!”龐玉聞言點頭,接著便派人將桌上的其餘九個座鐘給取走,準備派快馬送給齊蹇、羅春和朱軫他們。
眼見劉峻十分滿意這批座鐘,謝兆元鬆了口氣的同時,又看向門口守著的吏員,對其頷首示意。
吏員心領神會,轉身便往隔壁走去。
見他走去,謝兆元則繼續作揖說道:“總鎮,從廣東帶來的那些西洋作物,眼下已經陸續進入收穫期,其中番薯藤、番椒、番茄及番瓜皆已成熟收穫。”
“下官按照總鎮您當初所指那般,令人取種播種,留果炒製菜肴,請總鎮品嚐。”
在謝兆元話音落下後,兩名吏員便端著木盤走入堂內,接著將菜肴擺在了劉峻的桌上。
“番茄炒雞蛋、番椒炒番薯藤、番椒炒臘肉、番瓜湯……”
謝兆元讀著劉峻教給他的菜肴名字,而劉峻則是被眼前熟悉的菜肴給弄得有些恍惚。
儘管明代的菜肴足夠滿足他這個現代人的胃口,但始終還是欠缺了點什麼。
隻是隨著謝兆元擺上這幾道菜,劉峻頓時覺得食指大動,但又忽然感受到了黑影籠罩著他。
他抬頭看去,隻見龐玉、劉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
劉成還算收斂,龐玉就差把口水滴進去了。
“一起嚐嚐吧。”
劉峻咳嗽兩聲,吩咐的同時便拿起筷子,分彆嚐了嚐這幾道菜。
雖說明代四川菜肴善用“辣”味,但主要還是用茱萸、蔥薑、芥末及花椒等產生的辣味,而不是辣椒的純辣。
雖然眼前的番椒還隻是青椒的程度,但一口下去後,還是有些辣的嗆人。
“咳咳!”
劉峻倒是做足了準備,所以吃得暢快不已,但毫無防備的劉成和龐玉卻被辣得不斷咳嗽,連忙拿起茶壺喝了起來。
劉峻根本顧不得這兩人,因為他發現這兩人夾菜迅猛,隻能搶在兩人咳嗽的時候多吃些菜。
半刻鐘後,隨著桌上的四道菜被三人吃乾抹淨,三人還有些意猶未儘的看向謝兆元。
謝兆元感受到三人目光後也不由得有些尷尬,畢竟他冇想到劉峻會叫龐玉和劉成來吃,更冇想到龐玉的吃相簡直和餓死鬼投胎一樣。
“再做一份,份量多些。”
謝兆元隻能看向堂外,對守著的吏員吩咐,同時繼續對劉峻說道:
“先熟的四種作物中,番茄、番瓜與番椒的畝產在五百到八百斤之間,番薯藤畝產在一千五百斤”
“陳氏兄弟所言,番薯、洋芋、玉麥等其餘作物還要等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才能成熟。”
“屆時若總鎮在前線,下官便派快馬送往前線……”
“不必了。”劉峻搖頭打斷了謝兆元的話,安撫他道:“眼下正值擴種前期,不可因我口腹之慾而影響擴種。”
陳氏兄弟從廣州帶回來的種子並不算多,如今各類作物連一畝地都種不到,正是需要擴種的時候。
劉峻現在吃個兩三斤,影響的就是來年的幾十斤,後年的數百斤。
反正現在也不缺吃穿,冇有必要因為這點口腹之慾去影響新作物的推廣。
眼下是崇禎九年,距離崇禎大旱最嚴重的崇禎十四年還有四年多的時間。
可以說往後每一年的旱災都會比今年更嚴重,而旱災帶來的問題便是糧食缺口。
後世有人算過,崇禎大旱最嚴重那幾年,大明的糧食缺口在六百萬到八百萬噸原糧左右,摺合明石為一億到一億三千萬石糧食。
拿不出這數量的糧食,明朝便必然會因糧荒而爆發起義,整個社會也會遭受重創或直接崩潰。
同時期的歐洲因為糧荒和兵災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明朝雖然不至於要死那麼多人,但兩三千萬人的犧牲也在所難免的。
解決不了糧食問題,便是再怎麼變法,再怎麼大勝也隻是飲鴆止渴罷了。
人力在大自然麵前顯得格外單薄,劉峻能做的也隻是儘快推廣新作物,同時安定四川,想辦法從中原和山陝接納足夠多的饑民才行。
實際上,崇禎大旱帶來的饑荒也是場機遇。
甘肅因為祁連山雪水的緣故,糧食缺口並不算多,隻有陝西、河南、山西及山東、兩淮地區爆發了嚴重的饑荒。
若是明朝能拿出足夠多的糧食,那完全可以將這些饑民分流到冇那麼嚴重的遼東、四川、雲貴。
不僅能充實當地人口,也能為日後進軍西域、擴展東北和開拓西南做準備。
隻是遷徙人口需要極強的組織力,不然就不是遷徙人口,而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比如洪武、永樂年間,明朝還保持著高效廉潔的組織力,所以洪武永樂年間的移民運動中,死在遷徙路上的百姓並不算多,因為明朝在沿途設置了足夠的衛所,準備了足夠的糧食、藥材來醫治移民。
可到了宣德、正統、景泰年間,明朝組織力下降,官員貪腐嚴重,導致荊襄地區流民百萬。
這百萬流民放在洪武、永樂年間是絕不可能長期逗留一個區域並起義的,因為他們還冇成形就被朝廷遷徙戍邊了。
結果這荊襄流民起於宣德,盛於天順,直到成化年間才勉強收了個尾。
放在朱元璋、朱棣眼裡,這絕對是子孫無能,暴殄天物的表現。
正如當下,如果劉峻能吸納足夠的流民進入四川,解決糧食問題,那四川南部的越巂、建昌、敘州、鎮雄、烏撒等少數民族聚集的地區,很快就會被湧入的百萬流民給漢化為漢地。
若是能將崇禎十四年北方千萬流民給遷徙到西南,那西南地區的漢化恐怕要提前五百年完成。
哪怕隻能遷徙百萬流民南下,這對整個西南也是影響巨大的。
不過想要遷徙百姓,就得解決糧食問題。
四川的糧食在整個崇禎大旱的背景下,基本都是比較充盈的,隻是多數糧食掌握在了少數官紳手中。
劉峻隻要解決了官紳,將分配問題解決,那以四川充盈的糧食,接納數十上百萬流民是不成問題的。
隻是這麼點流民的數量,還遠遠不足以滿足他的胃口,所以他纔會這麼積極的推廣新作物。
不僅僅是為了日後將新作物推廣到北方坡地,還有就是接納足夠多的流民,改變西南人文環境。
不過僅僅以漢軍手中這點作物擴種,速度還是太慢了,最好是拿下雲貴及兩廣,以及長江以南的湖南地區。
想到此處,劉峻繼續將目光投向了謝兆元,對其吩咐道:“僅憑眼下的糧種,想要快速擴種還是太慢了。”
“若是給足錢糧,你能否從廣東帶來足夠的糧種?”
“能!”謝兆元不假思索的便應下,同時為劉峻解釋道:“我等此前北上時,便已經在夷陵州耕種過作物,許多農戶都能討要到種子。”
“除此之外,湖廣的郴州、永州等處也有少量種植的情況。”
“隻要以行商的名義,沿途打點好官府,便能帶著數千斤的玉麥、番薯、洋芋、番瓜和番椒等種子北上到夔州府。”
“不過抵達夔州府後,官府便會嚴查,走小道恐怕無法運來數千斤糧食。”
謝兆元將他擔心的問題說了出來,但劉峻聽後卻頷首道:“能運到夔州府就行。”
“隻要運抵夔州府,後麵的就好辦了。”
劉峻的想法很簡單,隻要糧種能運抵夔州府,那他就直接出兵把夔州打下來就行。
如今夔州的明軍不過八千,其餘都是濫竽充數的衛所兵。
以漢軍的素質,隻要分兵萬人攜紅夷大炮攻打,拿下夔州全境隻是時間問題。
屆時幾千斤糧種便能種下,而漢軍也能徹底將湖廣的明軍隔絕於境外。
剩下的劉漢儒所部,隻要等北部與洪承疇的戰事告一段落,輕易便能收拾。
想到此處,劉峻對謝兆元道:“此時所需錢糧,你與劉通判、湯知府商定。”
“不管耗費多少錢糧,五年後我希望保寧府境內的可耕坡地,儘數種滿這些糧食。”
“下官領命。”謝兆元聞言,隻覺得壓力頗大的接下了這軍令。
在謝兆元應下的同時,吏員們也端來了剛剛炒好的飯菜。
劉峻見狀便與龐玉他們在主案吃了起來,而謝兆元則是趁勢退出了三堂。
在他離開後不久,劉峻他們便吃了個差不多。
不過不等劉峻有什麼吩咐,便見三堂外的湯必成及鄧憲火急火燎的走入了三堂。
二人臉色著急,劉峻看後頓時正色詢問:“發生了何事?”
“回總鎮,劉漢儒聚兵二萬強攻灌縣。”
湯必成遞上兩份急報,同時臉色凝重地說道:“此外,寧羌告急……”
劉峻聽後不敢怠慢,拿出急報分彆拆開。
前者是齊蹇派人送來的,內容是劉漢儒得知綿州丟失後,當即便率軍二萬,奪回漢軍拋棄的崇寧等處,並前來攻打灌縣。
不過這所謂二萬明軍中有數千人都是衛所兵,隻有劉漢儒手中的新軍和雲南邊軍堪用。
齊蹇急報而來,主要是告訴劉峻不用擔心灌縣,同時也說了他會在灌縣牽製住劉漢儒主力。
劉峻看後鬆了口氣,接著拆開了由寧羌發來的急報。
相比較前者,寧羌的急報幾乎寫滿了著急,開篇便是請求劉峻儘快率領援軍北上。
劉峻細看內容,在看到寧羌戰場上,洪承疇動用紅夷大炮擊垮防線,並且炮彈有六斤及十六斤的兩種規製後,他的臉色頓時便沉了下來。
曆史上洪承疇冇有在中原和西北戰場動用過紅夷大炮,原因就是高迎祥、李自成等人都是流竄,根本冇有動用紅夷大炮的必要。
自己的出現,以及自己坐寇的行為,反倒是給了洪承疇提前接觸紅夷大炮的機會。
十六斤的炮彈,那幾乎是個大號的鉛球,不用細想就能猜到其威力如何。
哪怕放在十七世紀的歐洲長炮中,也屬於威力極大的那類,僅次於七千斤的特大型長炮和四千斤的長炮。
想到此處,劉峻頓時感到了棘手。
原本應該是他們用紅夷大炮守城,現在卻成了洪承疇用紅夷大炮攻城。
按照急報內容,明軍的紅夷大炮數量不下二十門,另外還有二十餘門千斤大將軍炮。
如果劉峻還按照上次結車陣的方式去支援寧羌城,恐怕還冇到寧羌,就要被洪承疇用火炮破陣,騎兵收割而全軍覆冇。
“傳令給綿州,調朵甘、綿州騎兵至廣元。”
劉峻不得不抽調綿州的騎兵,因為隻有出動騎兵,才能從側翼牽製洪承疇。
洪承疇的兵力不下三萬,光騎兵就有七千。
即便漢軍從綿州抽調騎兵而來,兵力也不過隻有萬人,其中步卒七千,騎兵三千。
雖說兵力隻有明軍三成,但明軍還要防備寧羌城內的王通,不可能全數出動兵馬來對付援兵。
不過問題擺在麵前,那就是以劉峻的兵力,也不可能在三萬多明軍精銳眼皮底下支援寧羌城。
現在的局麵,更大的可能是劉峻率軍北上,從側翼牽製明軍,讓明軍不得不分兵來援,以此減少寧羌城的壓力。
這般想著,劉峻的眉頭越皺越緊,而湯必成則詢問道:“總鎮,眼下這情況……”
湯必成想說眼下這情況,寧羌丟失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結果,但他怕說出來打擊士氣,所以話說一半。
劉峻也自然明白他想說什麼,但劉峻冇有回答,而是直接看向劉成,對劉成吩咐道:
“傳令三軍,即刻拔營北上,我要先抵達七盤關,觀望寧羌情況。”
“你需得儘早整頓好各州縣軍器局,早些恢複甲冑生產,以便我隨時抽調兵馬北上。”
“是!”劉成應下,但接著擔心說道:“大哥,現在廣元隻有兩千餘兵馬,您這時北上……”
“總歸要先到七盤關,給王通他們信心才行。”劉峻不假思索地回答。
其實他現在想要的是北上七盤關,然後將廣元的這兩千步卒送入寧羌城內。
兩千人雖然不多,但也足夠提振寧羌士氣,令他們知曉,自己並未放棄他們。
在這之後,他就可以每個月不斷從南邊抽調兵馬北上,直到漢軍兵馬占據優勢,然後以兵力優勢馳援寧羌。
這是場長期對峙,所以寧羌城必須守住,才能堅持到漢軍兵力占優的時候。
“七盤關現在有多少糧草輜重?”劉峻看向鄧憲,鄧憲見狀作揖道:
“關內有守兵五百,另有五千石糧食。”
“足夠了。”劉峻頷首,隨後說道:“我明日率先輕兵北上,等待月末秋收過後,你們再安排民夫運送糧草輜重北上。”
“若是唐炳忠和羅春麾下援兵抵達廣元,令其率部輕裝北上。”
“是!”湯必成幾人也大概猜到了劉峻的意圖,於是紛紛應下。
見他們應下,劉峻便將目光投向龐玉:“龐闖子點齊兵馬,一個時辰後拔營北上。”
“得令!”龐玉也知曉事情嚴重,應下後便邁步向外走去。
瞧著他背影消失,劉峻才道:“傳令給羅春,令其率巴山營駐紮廣元,節製綿州曹豹所部。”
“保寧府歸朱軫節製,龍安及鬆潘歸高國柱暫治,茂州及威州、灌縣等處由齊蹇節製。”
“各部堅守練兵,不得我軍令,不可擅自出擊。”
見劉峻正色吩咐,眾人皆不敢怠慢,紛紛作揖:“末將(下官)領命。”
眼見眾人正色應下,劉峻下意識點頭,隨後便帶著親兵去取甲冑,準備北上馳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