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夜拔團山
“總鎮,他們果然分兵壓上了!”
“不要高興太早。”
漢軍峽口前營的營牆上,唐炳忠看著遠處來援的馬祥麟、譚繹等部,頓時朝著劉峻呼喚了起來。
劉峻見狀並未立即高興,因為他清楚明軍兵力是他們的兩倍。
蔣興用五千人吸引到明軍上萬人來援,這確實做得十分出色,但這還不夠。
劉峻看了眼已經徹底落入西山的太陽,知曉最多再過兩刻鐘就會天黑。
隻要天色變黑,那明軍就不可能繼續強攻寧羌,自己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身旁的唐炳忠,繼續下令道:“增兵兩千,先吃下小團山山脊上那被切斷後路的千餘官軍。”
“告訴蔣興,與官軍繼續對峙,動靜再鬨大些!”
“是!”唐炳忠連忙應下,從營內再分兵兩千前往小團山的戰線。
待到唐炳忠做完這些後,兩千漢軍開始有序出營,沿著壕溝登上山腰,接著馳援前線。
漢軍的舉動,自然瞞不過明軍,因此洪承疇也下令道:“令攻城兵馬撤兵。”
“是!”賀人龍連忙應下,畢竟現在天色已經快變黑了,再不撤軍就看不到旗語了。
在他的令旗揮舞下,原本還在圍攻寧羌的孫顯祖、孫守法等部先後撤出戰場,寧羌城也從原本搖搖欲墜的局麵,勉強撐過了第二日。
“我說過,總鎮會來援的!”
破爛宛若廢墟的城樓前,王通爽朗笑出聲來,對正走來的趙寵和許大化邀起功來。
趙寵和許大化也紛紛展露了這麼多天以來的第一個笑臉,但很快他們便擔心起了劉峻。
“官軍起碼有三四萬人,總鎮能應付的過來嗎?”
局勢變得安全後,許大化反而率先擔心起了劉峻,渾然冇有了前幾日那般模樣。
這也不奇怪,情況危急時,自然顧不得其他。
如今情況轉好,他自然擔心劉峻應付不過來這局麵。
“總鎮有把握,我們隻需修補城牆,等待結果便是。”
王通自然知道劉峻的想法,但他不能說出來。
更何況明軍雖然退走,但戰事仍舊在繼續,明日他們還會繼續來攻,所以他們主要的任務還是守住寧羌。
如果寧羌冇有守住,那纔是真正的功虧一簣。
想到此處,王通便招呼起來:“告訴弟兄們,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修補好城牆,明日好好戲耍那些官軍!”
他這話顯然有幾分樂觀,但眼下城內漢軍與民夫最缺的就是樂觀。
援兵的到來並未能直接打破圍困,距離這場戰事的終結,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此時正在與明軍直接於小團山交鋒的蔣興可謂壓力驟增。
麵對王洪所部,蔣興尚能憑藉手榴彈和漢軍的勇勁將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
可隨著曹變蛟所率八百明甲家丁加入戰局,漢軍朝山腳下的攻勢便隱隱慢了下來。
“直娘賊,黑了天色還敢增兵來攻?”
蔣興站在較為平整的壕溝前,俯瞰著山腰下百餘步外的戰場。
隻見打著“曹”字旗號的八百明甲家丁在山腳下持槍結陣,穩步朝著山上前進,與潰散逃下山的王洪所部形成鮮明對比。
“來了個硬茬子!老子最不怕硬茬子了!”
蔣興瞧著那八百穿戴明盔明甲的明軍,心中自然知曉這是將領家丁,且還是地位不低的將領。
不過他並未因此露怯,反而握緊手中長槍狠狠砸在旁邊地上:“結陣對敵!吹三哨!”
“嗶嗶…嗶嗶…嗶嗶……”
連續的三道哨聲作響,原本還在追殺王洪所部潰兵的漢軍將士紛紛停下腳步,穩住陣腳,重整隊形。
在漢軍重整隊形的同時,站在家丁背後的曹變蛟也親眼看見了從山腰上潰退下來的這些營兵模樣。
他們並未受什麼傷,更像是受驚的羊群,丟了軍械便往山下逃命。
“狗攮的!他孃的退什麼?!”
“王軍門哪裡去了?!”
曹變蛟左右手探出,猛然抓住兩名正潰逃下山的百總。
兩名百總本來還想發怒,見到來人是曹變蛟,當即磕絆道:“不知……”
“前番賊人用了那守城的熾馬丹,將人炸的厲害,王軍門恐怕……”
“老子在這裡!”
兩名百總口中那不吉利的話還未說出,耳邊便響起了王洪那洪亮的聲音。
三人轉頭看去,隻見捂著胳膊的王洪在十餘名家丁簇擁下黑臉走來。
他的胳膊顯然是中了彈丸,不然以箭矢的威力是絕射不穿臂甲的。
“曹參將,見笑了……”
王洪瞧著年輕的曹變蛟,不由得老臉一紅。
曹變蛟冇那麼多彎彎繞繞,他鬆開手中兩名百戶,直接吩咐道:“還請王軍門下山整頓兵馬,我為軍門殿後!”
“多謝!”王洪感激回禮,隨後便帶著大批潰撤下山的明軍撤往了山腳,並在山腳重整隊伍。
在大批潰兵下山的同時,漢軍則占據了明軍近六成的壕溝戰線,餘下四成分作兩邊,一邊由曹變蛟率家丁堅守,一邊則是被漢軍分割的山脊明軍。
此部明軍共有千餘人,麵對他們的抵抗,蔣興選擇留兵兩千,居高臨下的與曹變蛟對峙,餘下三千強攻此部明軍,同時言語招降。
“投降不殺!”
“投降不殺!!”
“砰砰砰——”
麵對千餘據守山脊的明軍,圍攻上山的漢軍在招降同時,手上動作不停。
灰藍的天色下,山腰上突然騰起數百道白煙。
長牌背後的漢軍鳥銃齊射,彈丸如暴雨般砸在山脊明軍的長牌上。
那力道彷彿像無數鐵榔頭在同時敲打棺材板,使得前排刀牌手渾身劇震,虎口迸裂。
幾名明軍忍受不住而鬆手,頓時便感受到風呼嘯而過,彈丸從縫隙激射進入隊陣,掀飛了身後同袍的半邊下巴,更擊倒了不少明軍。
“棄械投降,降者不殺!”
“不許退!”堅守的遊擊將軍不斷呼喊,可明軍仍舊在不斷後退。
三千多漢軍徹底包圍山脊上的明軍,而這千餘明軍並冇有展現出投降的態度。
蔣興見狀,當即吹向了口邊木哨:“嗶嗶——”
刺耳哨聲響起,漢軍長槍手頓時架槍圍攏明軍,而後方的鳥銃手和弓箭手則是紛紛拽下腰間那沉重的手榴彈,點燃引線後朝著明軍隊伍內拋出。
“轟隆隆!!”
爆炸聲此起彼伏響起,在灰藍色的天穹下格外顯眼。
山腳下的王洪見狀,當即加快了重整隊伍的速度,而遠處的馬祥麟、趙光遠、譚繹則是率部來到了小團山的山下,並見到了潰撤下來的王洪。
“壕溝還占著多少?!”
馬祥麟來到山下時,這才知曉情況已經如此危急,他急忙詢問王洪,王洪則是尷尬道:“不足三成。”
“什麼?”馬祥麟不敢相信,這才交戰不到三刻鐘,竟然就已經丟失了大半陣線。
想到此處,馬祥麟立馬看向身後的張天禮:“張參將,你派快馬將此事通稟督師,詢問督師是否還要搶回小團山,速度要快!”
“得令!”張天禮連忙應下,並派出家丁前去詢問洪承疇。
與此同時,馬祥麟則是令張天禮和譚繹在山下先重整其部兵馬,等待掉隊的兵卒跟上,而他則是直接率領千餘白桿兵衝上了小團山。
近二裡長的小團山陣地,如今隻有靠近山腳的二百多步陣地掌握在曹變蛟手中。
雖說小團山從山腳到山脊足有二裡路程,但高度不過三十餘丈,頂多算是斜坡,算不上急坡和陡坡。
這種地勢的山坡,對於常年在山地作戰的白桿兵來說,算不得什麼困難。
不過令馬祥麟注意的是,距離曹變蛟所部往上百步步外,漢軍千餘步卒已經橫列陣腳,以長牌、長槍及鳥銃弓箭防備著他們。
隻要他們有攻山的舉動,這千餘漢軍必然會放箭放銃來阻擋他們。
馬祥麟對自己麾下的白桿兵十分自信,但當初三千白桿兵出酉陽,而今隻存半數。
饒是馬祥麟心中有意,卻也不再敢莽撞攻山。
他希望討平劉峻,更希望能帶這些酉陽、石柱子弟回家。
這般想著,他看向了旁邊嚴陣以待的曹變蛟:“曹參將,眼下天色漸黑,不易攻山。”
“我已派快馬詢問督師,若督師下令攻山,你我再做萬全準備也不遲。”
“好!”曹變蛟下意識頷首,畢竟和馬祥麟並肩作戰近一年,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二人這麼想著,天色也漸漸從灰藍轉變為黑藍,距離天色完全變黑也不過一刻鐘左右了。
與此同時,馬祥麟派出的快馬也抵達了洪承疇大纛之下。
“督師,小團山陣地失陷大半,若增兵去攻,便隻能摸黑仰攻。”
“馬軍門派標下前來請示督師示意,是否攻山?”
傳令兵卒的話,令守在洪承疇身後的賀人龍,以及剛剛退下戰場的孫顯祖、王承恩等人麵露錯愕。
“不過三刻鐘時間,小團山便丟失了?”
“王洪麾下也算精銳,怎地如此便丟失了小團山?”
“劉逆派出了多少兵馬?”
麵對漢軍三刻鐘攻下小團山的勢頭,幾人都忍不住質問起來。
傳令兵卒聽著冷汗直冒,也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他下意識看向洪承疇,卻見後者平靜臉色,彷彿冇有聽見那般。
在他還想小心詢問的時候,洪承疇卻開口道:“傳令馬、王諸位軍門,紮營於沔水河口,明日再奪回小團山。”
“是!”傳令兵卒鬆了口氣,接著翻身上馬,朝小團山方向疾馳而去。
“督師……”賀人龍想說什麼,卻被洪承疇抬手打斷了。
王洪三刻鐘丟失小團山,這結果自然令洪承疇大怒。
畢竟小團山在他的計劃中是重要的一環,眼下雖不至於一招棋錯、滿盤皆輸,但也好不到哪去。
本想著用王洪在小團山牽製漢軍,逼漢軍不斷增援,隨後再用騎兵切斷漢軍退路,將他們困死小團山。
現在小團山被攻占,再想走沔水河口擊敗七裡壩的漢軍騎兵,從而切斷漢軍步卒退路的計劃便失敗了。
洪承疇心裡有怒氣,但是他卻不能發泄出來,因為他清楚不能在這個時候壓製眾將。
“無礙,我尚有其他計謀。”
洪承疇雲淡風輕的表示著,同時調轉馬頭吩咐道:“紮營休整,明日奪回小團山便是。”
“是……”賀人龍等將領紛紛頷首應下。
不多時,從洪承疇處折返回到小團山下的傳令兵卒便將洪承疇的軍令傳達給了眾將。
馬祥麟得知後,他選擇與曹變蛟就地紮營,避免漢軍沿著壕溝直接攻下山來。
王洪、張天禮、譚繹三人則是率部在沔水曲折處的河口紮營,保障河口能始終為明軍控製。
上萬民夫在山腳下為明軍紮營,近萬明軍則是分駐三個方向,距離相隔不過數百步。
天色在此刻漸入黑暗,唯有山頂上時不時傳來的爆炸聲還在提醒著眾人,漢軍還在與山頂的明軍交戰。
“直娘賊,是老子輕敵了!”
篝火前,王洪氣憤走來,忍不住開口抱怨。
他前番清點了麾下情況,發現撤下山來的兵馬足有三千四百餘人。
若是再算上山頂被圍攻的那些兵卒,可以說漢軍並未給他們造成太大死傷,是他們因為陣腳大亂而丟失了小團山。
如今漢軍圍攻山頂的兵卒,又增兵防備他們攻山。
這種情況下,山頂的那些兵卒多半是凶多吉少,王洪麾下兵馬直接消失三成有餘,令他心頭滴血。
隻是麵對他的這番情況,四周將領根本冇有安慰的打算。
小團山的丟失,徹底打亂了洪督師的計劃,接下來要怎麼打,眾將各有想法,還需要明日洪承疇統一眾人想法才行。
這般想著,夜色漸漸變深,而金牛道峽口,七裡壩前營營牆上的劉峻看著黑夜下的明軍冇有攻山的舉動,旋即滿意的露出了笑容。
“看樣子官軍是不打算趁夜奪回小團山了。”
“嗬嗬,若是他們趁夜強攻,那咱們說不定還再再俘獲些甲冑。”
唐炳忠站在身旁摩拳擦掌,遠眺小團山的山脊,似乎恨不得親自提刀前往小團山的山脊作戰。
“總鎮!”
龐玉的聲音從營牆下響起,劉峻回頭看去,隻見他不緊不慢的騎馬漫步而來。
“你倒是來的剛好,等蔣興把山脊的官軍擊敗俘虜,後營的弟兄便有甲冑可穿了。”
劉峻招呼著龐玉,龐玉聽後也來了興致,翻身下馬後便走上營牆,與劉峻他們遠眺著小團山上的火光。
手榴彈的爆炸聲不時響起,告訴著山下的明漢兩軍,戰鬥還未結束。
如此持續了一刻鐘的時間,小團山那邊的手榴彈爆炸聲漸漸平息,這也代表著戰鬥已經結束。
不出意料,約莫過了兩刻鐘的時間,小團山上的漢軍通過壕溝繞到七裡壩的平原上,將情況告知了王唄麾下的騎兵。
“總鎮,戰事告歇,我軍俘獲了不少俘虜和甲冑,請派民夫前去打掃戰場。”
王唄親自從前方撤回,將這好訊息告訴了劉峻。
營牆上的劉峻聞言,當即對牆外的王唄吩咐道:“天色不早,你也換值回營,早些休息吧。”
“是!”王唄頷首應下,調轉馬頭便要去吩咐換值的事情。
在他遠去後,劉峻這纔看向了唐炳忠與龐玉:“去將俘虜和甲冑都帶下來,同時運批糧食上山。”
“多調些民夫,將防線重新修葺,繼而掘壕前往東邊的寧羌城。”
“老匹夫若是得知,必然會派兵阻攔,咱們恐怕要依小團山與官軍對峙許久。”
唐炳忠聞言點頭,但接著又說道:“就這樣與他們對峙,不與他們交鋒嗎?”
“蔣興帶著五千人三刻鐘便沖垮了對麵五千多官軍,咱們兩萬大軍,怎麼說也能將其擊退吧?”
“不要輕敵。”劉峻提醒著唐炳忠,接著說道:“這王洪在明軍中不算驍將,不敵我軍也並不出奇。”
“若是換上那馬祥麟、曹文詔、賀人龍、孫守法之流,定不會輸得如此難看。”
“不信的話,你明日且瞧好戰場。”
“受此挫敗,老匹夫定然會集結精銳兵馬奪回小團山,苦戰還在明日。”
“明日過後,你恐怕便不會說出這等話來了。”
劉峻的話令唐炳忠下意識嚥了咽口水,乾笑道:“那我便等著,看看這官軍中的精銳是個什麼樣子。”
見唐炳忠聽進去了,劉峻又看向龐玉:“稍後你將甲冑帶往後營,令軍中軍匠修繕其中甲冑,挑選後營的將士穿甲並來前營駐紮。”
“明日定是場苦戰,但若是我軍能守住小團山,且留下那些陣歿官軍的甲冑,明日我軍中披甲兵便隻多不少。”
“好!”龐玉甕聲應下,劉峻見狀便不再吩咐什麼,而是看著唐炳忠調遣民夫。
這些民夫揹著背籮,背籮內裝有糧食和各種工具,每張臉龐上都有不同的表情。
與明軍強征不同,漢軍民夫都是自發報名參加的。
有的人是為了賺取工錢養家,有的人是為了表現後參軍。
他們的目的雖然不同,但在擊退官軍這點卻出奇的相同。
於他們而言,好日子才過了不到一年。
若是明軍再殺回來,恐怕他們又得過回曾經的日子。
正因如此,不管他們的目的如何,此刻他們所想的隻有守住小團山,擊退來犯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