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火炮對射
“怎麼回事?!”
馬蹄聲作響,當曹文詔與賀人龍策馬出現,他們隻看到了滿地血肉的營外陣地,以及正發了瘋般掘壕的炮手。
除此之外,還有那垮塌的半麵營牆,以及站在營門處的曹變蛟。
二人翻身下馬,來到了曹變蛟麵前,隻是不等他們開口,曹變蛟腳下那十餘枚染上紅褐色泥土的炮彈便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這……”
“這是賊兵打來的炮彈。”
曹變蛟的話,頓時堵住了曹文詔及賀人龍的嘴,二人張大嘴巴,不敢置信。
那接近嬰兒人頭大小的炮彈,二人不可能認錯,那是三千斤紅夷大炮的炮彈。
“你…我……不可能!”
賀人龍磕磕絆絆說了半天,最後擠出了不可能三個字。
“營外危險,我們到營內說!”
曹文詔下意識開口提醒,賀人龍連忙點頭,接著三人走入了營內。
營內那垮塌的營牆惹人注目,更令人注目的是好幾座垮塌的帳篷,以及那坑窪的地麵。
那明顯是炮彈落下,化作跳彈後留下的痕跡。
三人朝內走去,直到來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纔停下了腳步。
“你……”
“轟隆隆——”
話音還未落下,便有炮聲作響。
似乎為了迴應他們,許許多多黑點正在劃過長空,朝著他們呼嘯而來。
“躲開!!”
曹文詔拔高聲音提醒,但三人的身體卻彷彿被粘在此處那般,半點挪不開身子。
在他們的注視下,大半炮彈劃過營盤上空,而小半炮彈則擊中了營盤外的陣地。
看似堅固的營牆在此刻垮塌了兩處,另有一枚炮彈直接落在了營盤內,砸中了一處帳篷。
帳篷內冇有人,但被炮彈擊中後,那炮彈卻向前彈跳了三次,先後擊垮了四座帳篷。
“額啊!!”
“救命……救我……”
炮擊結束,他們的後方突然響起了求救聲。
三人的身體似乎在此刻解凍,下意識朝著後方趕去。
隻見前番劃過上空的炮彈有兩枚落在營盤的後方,並擊中了後營造飯的民夫。
滿地的碎肉和內臟殘渣,便是如屍山血海中闖出的三人都看得胃裡翻湧,而四周聞聲趕來的明軍則是扶著帳篷嘔吐起來。
嬰兒人頭大小的炮彈砸穿了灶台,好在冇有引燃大火。
“賊兵哪來的紅夷大炮?!”
賀人龍咬著牙出聲質問,曹文詔與曹變蛟也臉色難看得緊。
“此事必須現在就告訴洪督師!”
“變蛟你繼續留下,用紅夷大炮還擊他們!”
曹文詔走上前,將灶台廢墟內的炮彈挖出,不顧滾燙的用袍子裹住了炮彈,要親自前往本營,質問清楚。
賀人龍見狀跟上,而曹變蛟則立馬轉身朝外走去。
待他來到營外的紅夷大炮陣地處,隻見地上又添了幾處碎肉的印記。
炮手們正在埋頭繼續挖著壕溝,隻因這壕溝在此前保住了他們的性命。
這時他們已經意識到了壕溝的重要性,而曹變蛟則是皺眉蹲到了其中一處壕溝內,目光朝著漢軍方向張望。
漢軍的火炮是否是紅夷大炮?
如果是,那他們是從哪裡得到的紅夷大炮?
如果不是,那這威力堪比紅夷大炮的火炮是什麼?
種種問題擺在他麵前,但最為重要的就是他們以火炮來協防守住沔水河口營寨的戰術,似乎還未開始便已經宣告結束了。
想到此處,曹變蛟隻能拔高聲音道:“將壕溝掘深些!挖寬些!”
在他下令的同時,賀人龍與曹文詔也疾馳著快馬,帶著家丁與炮彈趕到了洪承疇坐鎮的營盤處。
此時,洪承疇正準備指揮大軍強攻寧羌城,而賀人龍與曹文詔的到來,無疑讓他意識到了什麼。
“你們怎會出現在此處?”
洪承疇臉色不悅地質問,而曹文詔則是咬牙道:“請督師移步!”
“請督師移步!”賀人龍也抱拳作揖。
瞧著二人的模樣,洪承疇雖然感到不安,但還是強撐著看向謝四新與黃文星:“下令攻城。”
“是!”二人好奇看向曹文詔二人,同時應下了洪承疇的吩咐。
洪承疇走下鼓車,與二人來到了鼓車後方。
“督師,這是賊兵的炮彈。”
曹文詔說著,同時將手中那用袍子包裹住的炮彈放到了地上,展露出來。
當炮彈的全貌就這樣出現在洪承疇麵前,洪承疇瞳孔緊縮:“不可能!”
“此乃我二人親眼所見,且數量不少十枚!”
曹文詔咬牙解釋著,而洪承疇聽後卻瞳孔震動。
此時他心中與遠處的曹變蛟相同浮現出那幾個問題,但深知大明情況的他,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到劉峻是怎麼擁有紅夷大炮的。
彆說擁有紅夷大炮,就是知曉紅夷大炮這四個字,按理來說都是極為困難的。
哪怕常年在北方作戰的許多明軍將領,也隻是聽過紅夷大炮,而不曾具體見過。
如他這個福建出身的總督,也不過此次才得以見到傳說中的紅夷大炮長什麼樣子。
他尚且如此,那出身臨洮衛所的劉峻,是怎麼知道的紅夷大炮?又是怎麼將他付諸實現的?
這可不是看看圖紙就能弄出來的東西,不僅要擁有足夠的冶鐵技術,還要有精湛的鑄炮技術。
劉峻一個西北軍戶出身,勢力連川陝都冇走出的傢夥,是怎麼鑄出紅夷大炮的?
這件事實在駭人聽聞,比白日撞見厲鬼還要恐怖。
哪怕洪承疇寫上奏表送往京城,京城那邊都不可能相信。
恐怕滿朝文武寧願相信是他洪承疇將紅夷大炮丟給了賊兵,也不相信是賊兵自己鑄出的紅夷大炮。
“狗賊兒這是要置我於死地……”
洪承疇陰沉著臉想到了朝野的反應,也想到了劉峻明明擁有紅夷大炮,卻被自己壓著打了這麼久而不拿出來的原因。
如果漢軍先拿出紅夷大炮,那自己後拿到紅夷大炮,這還能佐證是賊兵先拿到的紅夷大炮。
可劉峻偏偏等著自己拿到紅夷大炮三個多月後,才選擇拿出紅夷大炮。
在洪承疇看來,這就是劉峻刻意置他於死地的手段。
哪怕陝西冇有能鑄紅夷大炮的工匠,可誰又能為洪承疇證明?
興許是洪承疇將善於鑄炮的陝西工匠聚集起來,鑄造出紅夷大炮後,連人帶炮的送給了劉峻也說不準。
三個多月的時間,剛好符合紅夷大炮鑄炮所需的時間。
想到此處,洪承疇的脾氣也隱隱忍不住了。
他有種寧可全軍覆冇,也要把劉峻掐死在此處的想法。
“狗賊兒果然心思縝密狠毒!”
洪承疇心中暗罵,隨後看向曹文詔及賀人龍:“紅夷大炮運抵至今,三個多月之間,軍中情況,兩位軍門是清楚的。”
“老夫雖然不知曉賊兵是如何獲得的紅夷大炮,但這絕對與我軍無關。”
“我等也是如此認為!”曹文詔與賀人龍作揖迴應。
二人在來的路上便推測過這種可能,但軍中情況他們十分清楚,洪承疇根本不可能在他們眼皮底下鑄炮送給劉峻。
畢竟紅夷大炮運抵過後,他們這些將領也不會冇有旁敲側擊的詢問營內工匠,能否仿造紅夷大炮。
得出的答案基本一致,那便是缺少了冶鐵的手段,無法達到鑄炮的標準。
哪怕強行鑄出形製相同的火炮,威力也遠遠不如,甚至有炸膛的風險。
他們都如此,更彆提洪承疇了。
當然,他們這是有理有據的分析,不過對於大明朝的言官來說,他們可不管什麼有理有據,風聞奏事纔是他們的底色。
劉峻擁有紅夷大炮的訊息若是傳開,洪承疇肯定逃不過被言官彈劾。
隻要洪承疇證明不了此事與他無關,那他最後的結果恐怕比當初那位袁督師好不到哪裡去。
正因如此,洪承疇纔會如此痛恨劉峻。
“督師,為今之計隻有迅速剿滅劉峻,不讓朝廷知曉這訊息才行。”
曹文詔還是心向洪承疇的,他主動提出了建議,洪承疇頷首後則看向了賀人龍。
賀人龍心裡雖然有出賣洪承疇的想法,可他當初是洪承疇拔擢起來的,不認識比洪承疇更大的靠山。
更何況在他看來,洪承疇未必會因此而落敗,所以麵對洪承疇的目光,他也連忙作揖道:“末將與曹軍門看法相同。”
“好”洪承疇見他表態,當即點頭道:“此事我會自己奏表朝廷,在此之前,還得封鎖好訊息纔是。”
“是!”二人明白洪承疇的意思,連忙表態。
在他們表態後,洪承疇也看向了遠處的寧羌城,沉聲道:“老夫會儘快攻破寧羌城,西邊的賊兵就交給二位了。”
“末將得令!”曹文詔與賀人龍頷首應下。
憑他們麾下騎兵,想要擋住漢軍並不困難,這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
因此在接令過後,二人便帶著炮彈離開了營盤,而洪承疇也沉著臉色走回到了鼓車上。
“督師……”
“傳令,今日必須攻下寧羌城!”
謝四新與黃文星見洪承疇臉色難看,曹文詔與賀人龍又來去匆匆。
本想詢問洪承疇的二人,不等開口便見洪承疇下達了這嚴苛的軍令。
二人麵麵相覷,但最後還是作揖應下了此事。
後方旗語揮舞,前方強攻寧羌城的王承恩、孫顯祖、張天禮、趙光遠等四名將領也接到了旗語。
麵對旗語內容,四人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好在洪承疇傳遞的旗語中,包含了他會在必要時刻率軍馳援,這讓他們免除了部分擔心。
想到此處,他們開始指揮民夫推動器械,令步卒緊隨其後,向北城強攻而去。
在他們的小心防備和注視下,五千民夫及後方的一萬明軍步卒緩緩壓上。
北城外的壕溝早已被填平,器械有驚無險的來到了護城河對岸。
在這種情況下,數十座攻城器械先後撞在了城牆上,將本就破爛不堪的城牆,撞得更加破爛。
民夫開始迅速向後撤退,而明軍則是警惕的沿著呂公車及雲車等攻城器械衝向城頭。
還有的明軍等不及,乾脆直接沿著破損的缺口衝向了城頭。
隻是令人驚訝的是,破破爛爛的馬道上竟然冇有任何敵軍的身影,且內側的女牆都被敲碎推平了。
“不對!”
“嗚嗚嗚——”
忽的,號角聲突然作響,緊接著他們便感受到了震耳欲聾的炮聲。
“嘭!嘭!嘭!”
炮聲彷彿在附近,又似乎有些距離。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密密麻麻的葡萄彈便朝著他們密集射來。
冇有女牆的防護,葡萄彈宛若鐮刀收割麥子般,將站在馬道上的明軍成批收割。
無數屍體倒在了馬道上,更跌落馬道下。
“放銃!”
“劈劈啪啪——”
霰彈炮擊過後,迎麵而來的便是東西兩麵城牆及城內的鳥銃彈丸。
這個時候,明軍先登的將領纔看清了城內的情況。
北城牆與東西兩麵城牆的敵台廢墟被堵上,無法通過馬道前往兩麵城牆。
不僅如此,下城牆的馬道都被敲碎,要麼搭梯子下城牆,要麼就隻能跳下去,亦或者破開城門,正麵攻入城內。
隻是城內的街巷都砌好了磚牆,除非將火炮推到城內炮擊,不然無法攻擊到這些堵在街道上的牆壁,更無法越過外圍北城牆。
“撤退!先退下去!”
指揮先登的將領迅速帶領明軍退了下去,同時撤往後方,將城內情況稟明瞭王承恩等人。
王承恩等人聽後,當即命人將城內情況傳給了洪承疇。
洪承疇聞言臉色不變,直接道:“兵分四路,三路強攻三麵城牆,另一路破開北城甬道,以衝車強攻街巷!”
“得令!”傳令百總聞言應下,隨後便走下鼓車,上馬往前線趕去。
不多時,王承恩等人便接到了軍令,並開始兵分四路攻城。
“嗶嗶——”
刺耳的哨聲在西、北城牆交界處的敵台廢墟內響起,緊接著便有旌旗揮舞了起來。
“敵軍分兵來攻了!”
西城牆上的王通沉聲解讀了旗語,繼而下意識看向了城內。
四千八百漢軍及兩萬民夫被分成四路,三千漢軍與一萬五千民夫駐守三麵城牆,餘下一千八百漢軍和五千民夫守在城內。
他們不僅需要擋住明軍攻入其中,也需要保護城內那負傷的一千多名傷兵。
王通相信他們可以守住,而他現在最擔心的則是城外。
他看向城外,隻見大青山的壕溝宛若裂縫般,擋在了小團山和寧羌城之間,而小團山上的漢軍旌旗則毫無動靜。
儘管他們現在毫無動靜,可王通心裡清楚,如果寧羌城陷入危急時刻,他們必然會出兵來援。
隻要他們來援,那就中了明軍的陷阱。
“轟隆隆——”
與此同時,遠處炮聲作響,而近處的明軍也兵分三路,帶著攻城器械繞過了北城牆,出現在了西城牆的北邊。
“殺!!”
“嘭嘭嘭——”
漢軍陣地上,唐炳忠高呼喊殺,十八枚炮彈呼嘯著砸向了曹變蛟所處的營盤方向。
通過前番的炮擊和回擊,唐炳忠已經清楚了明軍紅夷大炮的部署位置。
在冇有新的軍令下達前,他要做的就是將明軍紅夷大炮的炮手打到崩潰,然後集中火力攻破沔水河口的營盤,步騎同協的拿下河口營盤,為漢軍搶到進攻陣地。
“嘭嘭嘭——”
唐炳忠的囂張冇能持續太久,兩個呼吸後,明軍也趁勢對他們發起了還擊。
炮彈的轟鳴接連不斷,漢軍陣前那三重填沙的竹筐被打得千瘡百孔,竹篾與沙塵漫天飛揚。
這玩意兒雖擋不住炮彈的貫穿,卻像一隻有力的大手,死死拖住了炮彈的腳步。
多數鐵彈在耗儘動能後,最終深深陷入泥沙中,隻有十六斤的炮彈在擊穿沙筐後,滾入了壕溝之中。
相比較漢軍的多重防禦工事,明軍則是在壕溝前豎起了木質的柵牆。
漢軍的炮彈在擊穿木柵牆後,速度不減的擊中了後方炮手,血肉飛濺。
“再加一重柵欄,在兩重柵欄之間夯土一尺,快!”
曹變蛟看著己方的炮手死傷,隻能追求加厚柵欄寬度,同時在中間夯土來提高強度。
在他們忙碌的同時,漢軍後方的劉峻也接到了己方防爆牆在麵對明軍火炮時的情況。
竹沙結構的防爆牆,防備些小炮不成問題,但用來防備三千斤的紅夷大炮,顯然還是太吃力了些。
“傳令給唐炳忠,將組裝好木柵欄豎起,在柵欄後麵修築一重夯土牆,防備木屑飛濺!”
“是!”
傳令的快馬連忙調轉馬頭趕赴前線,而劉峻身旁的龐玉則是詢問道:“什麼時候強攻?”
“再等等,等把他們的炮手收拾得差不多了,咱們再一舉壓上去!”
劉峻觀望著戰場,可距離太過遙遠,哪怕該地平坦,卻還是無法滿足他將戰場儘收眼底的想法。
“傳令給蔣興,若是官軍強攻寧羌城,即刻傳信返回前營,不可強攻大青山壕溝。”
劉峻對龐玉吩咐著,龐玉聽後詢問道:“要是寧羌城守不住該怎麼辦?”
“能守住!”劉峻斬釘截鐵地說著,隻因王通放飛過信鴿,告訴了他城內的防禦工事。
以王通手中的兵力和明軍能分兵的兵力,短時間內明軍是拿不下寧羌城的。
隻要等自己依托紅夷大炮攻破三山壩的西側三座營寨,大軍壓上從側翼威脅洪承疇本營,所謂的大青山防線便成了笑話。
現在他為數不多擔心的,便是還未出擊的明軍精騎。
隻是明軍精騎的威脅雖大,卻也未必是漢軍步、炮、騎聯手之敵。
若是能一舉將其擊潰,打到洪承疇本營,那這場戰事便能以漢軍以少打多,以弱勝強為結束。
想到曾經被官軍追得抱頭鼠竄的自己,以及這兩年畏手畏腳的戰事,劉峻心裡突然暢快了起來。
“洪老狗,你劉爺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