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生死攸關
“轟隆隆——”
“嘭!嘭!嘭……”
未時四刻,隨著最炎熱的時辰過去,漢軍的火炮仍舊在炮擊二郎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卻都不在二郎關本身上,而是集中在沿著壕溝向二郎關靠近的漢軍隊伍中。
五條丈許寬的壕溝從山腳朝著二郎關挖掘而去,足足有一裡多長。
不過在這五道壕溝抵達二郎關前百步的時候,民夫們停下了挖掘的舉動,不再繼續前進。
現在隨著漢軍湧入壕溝內,原本停下挖掘的民夫們開始準備起來,而漢軍的將士們則是為他們帶來了軟壁、剛柔盾等防禦葡萄彈的“盾牌”。
在漢軍湧到前線,並開始依靠軟壁、剛柔盾等物掩護民夫之後,民夫們立馬開始了挖掘。
隨著他們開始挖掘,山下的漢軍紅夷重炮終於停止了炮擊。
“嗚嗚嗚——”
“上馬道!”
在明軍號角聲響起後,早就接到軍令的將領們,紛紛開始指揮麾下將士走出藏兵洞,火急火燎的走上馬道。
此時馬道上充斥著碎石飛灰,原本雄偉的城樓被打成了廢墟,八座敵台也暴露在了城外。
“準備偏廂車堵上缺口!!”
王之綸早有準備,所以在他下令過後,當即便有明軍指揮著城內的數百名民夫將關內的偏廂車推到了敵台、馬道之上。
這些改良過的偏廂車被停好後,偏廂車上的擋板立馬被抬了起來,用機關卡住後,宛若豎起的城牆。
考慮到漢軍的鳥銃威力太大,所以王之綸將偏廂車那原本兩寸厚的擋板,增加到了三寸的厚度。
三寸的厚度,彆說鳥銃,便是四五十斤的中號百子炮都能擋住。
所以在改良後的偏廂車架起後,王之綸便立即想要令人將百子炮和銅佛朗機炮都調來。
隻是不等他有所行動,城外突然響起了沉悶中帶著少許清脆的炮聲。
“趴下!”
“嘭嘭嘭……”
霎時間,敵台上剛剛架起的偏廂車被外力擊破,木屑橫飛的同時,射傷了附近的不少明軍。
“怎麼回事?!”
王之綸拔高聲音質問塘兵,而塘兵則是連忙搜尋是何處攻打城牆。
在他們的注視下,山腳下的平地突然升起硝煙。
細細看去,他們才發現漢軍在山腳下橫向掘壕,並擺放了不少火炮。
隻是由於距離太遠,他們也無法判斷那些火炮是什麼火炮。
“將軍,賊兵在山腳下掘壕放炮!”
“他孃的,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現在才察覺!”
王之綸罵罵咧咧,但還是吩咐道:“先不著急上偏廂車,等賊兵攻上來再橫陣偏廂車!”
“是!”旗兵聞言,連忙揮舞旗語。
不多時,馬道上的那數百民夫紛紛推著偏廂車離開了馬道,而山下的漢軍箭樓內,劉峻見狀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回頭看去,隻見朱軫還在觀望二郎關,不由得讚歎道:“倒是你想的更為周全,想到了他們會用小炮和偏廂車,為此準備了小炮來對付他們。”
朱軫聞言,臉上也不由得浮現笑容:“羅春那邊訊息傳回時,末將便想過這秦馬同出一脈,手段也大差不多。”
“既然他們冇有重炮,便隻能專精小炮來抵近射殺我軍了。”
“可若敵台被摧毀,他們便冇了遮掩的手段,那多半會用偏廂車或其它東西來做遮掩。”
“若非在巴縣時繳獲了不少小炮,末將便是想到,也無法憑空變出小炮。”
“嗯。”劉峻點頭表示認可,同時提醒道:“話雖如此,但官軍的這些炮不比我們的炮,使用時務必小心,防備炸膛。”
“總鎮放心。”朱軫示意寬心,隨後向劉峻解釋說:“這十五門二百斤的佛朗機炮,末將選的都是銅炮,而且經過處理。”
“隻要按照定裝藥來放藥放炮,短時間內不會炸膛。”
明軍火炮容易炸膛的原因,最主要的還是操作不規範,其次纔是後方偷工減料的問題。
對於喜歡“飽藥”,習慣大量乃至超量裝填火藥的明軍來說,似乎火藥填充越多,威力越大。
炮手們即便有相對應的知識,但也礙於官職,不敢反駁主將的話。
外行指導內行,這在這個時代的東西方戰場並不少見,所以東西方的火炮炸膛情況都非常多。
漢軍很早開始施行劉峻定下的“定藥定彈”規矩,再加上對炮手的培訓以及合理為炮身降溫,所以漢軍的火炮壽命普遍比明軍火炮的長。
雖說此役用的小炮都是繳獲的,但經過朱軫命人處理,且炮手操作合規,想要炸膛還是比較困難的。
這般想著,山腳下的壕溝陣地再度升起硝煙,緊接著又是沉悶中帶著清脆的炮聲響起。
“砰!砰!砰……”
二百斤的佛朗機炮就這樣被擺在壕溝朝向二郎關的一側,後方用楔子固定炮身。
儘管每輪炮擊過後都需要不斷加固楔子,但這麼做對於壕溝寬度要求不高。
這些種種,都是朱軫經過考慮才佈置下來的。
所以在二百斤的佛朗機炮威脅下,王之綸也隻能看著漢軍民夫不斷掘壕前進。
一個時辰後,隨著壕溝越來越靠近城牆,前方的壕溝也越來越窄,以此避免被明軍集火進攻。
不僅如此,民夫還在漢軍將領的指揮下,挖掘了幾個曲折的拐角。
“放箭!把偏廂車和火炮抬上來!”
眼見漢軍掘壕進入五十步的距離,王之綸立馬下令放箭乾擾,同時重新佈置偏廂車和火炮。
果然,隨著漢軍距離靠近,山下的漢軍也不敢輕易用炮攻打二郎關了。
無數箭矢如驟雨落下,將地麵密密麻麻的鋪上一層箭矢。
隻是區區箭矢的威力,還不足以射穿剛柔盾和軟壁。
箭矢掛在了剛柔盾和軟壁上,而漢軍還在不斷掘壕前進。
“嗶嗶——”
與此同時,山下的漢軍旗兵開始揮舞令旗,而山上的將領接到訊息後,當即吹響了木哨。
在百步開外壕溝組建雲梯的漢軍聽到哨聲,當即開始以剛柔盾和軟壁開道,扛著雲梯開始逼近城牆。
兩千漢軍分做十隊來攻,王之綸見到後,立馬拔刀吩咐:“放銃!”
在他的指揮下,旗兵連忙揮舞令旗,木哨聲此起彼伏作響。
數百名明軍火器兵依靠未被損壞的城牆,用鳥銃殺敵,而漢軍在衝上來後,當即也點燃手榴彈,劈裡啪啦的朝著馬道丟去。
無數手榴彈沿著那些缺少牆垛的豁口丟入馬道內,不等明軍有所反應便爆炸開來。
“轟隆隆——”
“速速掘壕!”
地表的戰事已經打響,趁著明軍被手榴彈乾擾,無數雲梯的鐵鉤勾在了垛口破損處,漢軍開始攀爬雲梯,強攻這座修建在山壁之間的關隘。
由於道路曲折,漢軍隻能用簡易雲梯來攻城,連盾車、雲車、呂公車都無法使用。
這種情況下,麵對明軍鳥銃射出的彈丸,不少漢軍中彈被同袍拖著離開戰場,但更多漢軍還是沿著雲梯試圖爬上城牆。
在他們攀爬的同時,明軍則不斷拋出檑木、滾石來乾擾他們。
除此之外,兩邊的明軍也會用兩丈長的大線槍來攻擊襲擾他們。
霎時間,二郎關內外喊殺成片,而壕溝內則是仍然有漢軍在指揮民夫不斷掘壕。
王之綸時刻關注著,因此在見到他們即將掘到城牆根下後,他立馬下令:“砸出猛火油罐,放火箭!”
在他的指揮下,數十上百的猛火油罐砸在了城牆根下,緊接著便是明軍士兵用火箭射在了城牆根下。
“翁!”
“滅火!!”
“額啊——”
大火在瞬息間燃起,漢軍的總旗官們紛紛指揮滅火,而被燒到的漢軍將士則是發出淒厲的慘嚎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用土滅火,給軟壁潑水,繼續掘壕!”
王柱在百步開外的壕溝內指揮戰事,心底也被眼前慘烈的場景震撼到。
“進攻受阻……”
旗兵將山上的情況傳給山下的漢軍,朱軫隻能瞭解到攻勢受阻的情報,臉色不由得沉下來。
根據山上突然出現的火煙,他大致猜到了明軍多半用了火攻。
“傳令,用火藥包沿著壕溝朝前炸!”
忽的,朱軫耳邊響起了劉峻的聲音,這使得他不由得看向劉峻。
隻見劉峻正色看向他,指揮道:“將強攻的將士撤下來,用火藥包直接炸到城牆根下,趁官軍視線受阻再二次強攻。”
“是!”朱軫作揖應下,接著將軍令傳給了山上的漢軍。
為了防止訊息傳錯,朱軫還派出塘兵去騎漢軍準備好的川馬去通稟軍令。
川馬雖說個頭矮小,但耐力和跋山涉水的能力都不錯。
做騎兵不行,但用於趕路還是冇有問題的。
所以在王柱接到軍令後不久,便有旗兵騎著川馬上山,親口將軍令轉述給了王柱。
王柱接到軍令後,當即便派人告知掘壕的漢軍,同時鳴金收兵。
“鐺鐺鐺……”
“撤!”
在鳴金聲下,原本還在強攻的漢軍紛紛如潮水撤退,而掘壕的民夫也停止了掘壕,開始將漢軍身上的火藥包取下,埋在挖好的圓柱形坑洞內。
點燃引線後,十餘名民夫在十餘名漢軍高舉軟壁與剛柔盾的情況下朝後迅速撤退。
“撤了!”
王之綸鬆了口氣,四周明軍也如釋重負地坐了下來。
“今日應該是試探,不是真正的強攻,但……”
王之綸看向馬道,隻見十餘具先登的漢軍屍體,以及數十具倒下的明軍屍體。
這還是他肉眼所見的範圍內,而漢軍強攻的戰線足有三裡,他不可能儘收眼底。
不過要是都按照這種情況來看,那漢軍起碼殺傷了二三百名明軍。
王之綸臉色難看,而在他臉色難看的同時,關內的某處地麵則露出了一排大坑。
這些大坑各自相距十數步,坑內埋放著一口大缸,而缸內趴著一名明軍,耳朵貼著大缸在傾聽什麼。
“不對勁……這是什麼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在燒的聲音?”
地聽內的明軍呢喃著,臉色驟變的同時拿起木哨吹響。
“嗶嗶——”
“怎麼回事?”聽到關內響起木哨聲,城牆上的不少明軍紛紛轉身朝內看去,卻冇有看到有什麼不對勁。
這種時候,經驗老到的王之綸似乎想到了什麼,頓時看向關外的那些壕溝,下意識喊道:“趴下!”
“轟隆!!”
原本平坦的地麵猛地跳了起來,整段整段地拱起、崩裂、塌陷。
城牆根下那些因為猛火油而燃燒的火勢在此刻被強風裹挾著塵土吹滅,而馬道上的明軍隻覺得耳朵被一隻巨手狠狠扇了一巴掌,緊接著天旋地轉,滿眼都是騰起的黃土。
“嗚嗚嗚——”
“我的耳朵!”
“來人啊……救我!”
不知過了多久,轟鳴聲終於散去,王之綸睜開眼睛所見的是漫天黃土,久久不曾散去。
他的耳邊嗡鳴作響,所有的驚呼聲、號角聲、哭喊聲都細小得難以察覺。
幾個呼吸後,他的耳朵這才漸漸適應了四周的環境,而四周的那些聲音頓時大了起來,如潮水般衝入耳內。
放眼看去,所有人身上都蓋上了層灰塵,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的,而關外則是響起了號角聲。
王之綸下意識朝外看去,隻見城外的火光不見,隻有如浪潮湧來的赤色身影。
“放炮!守城!”
王之綸拔高聲音,而四周已經漸漸清醒過來的明軍也紛紛爬起,將百子炮、銅佛朗機炮紛紛架在了擺好的偏廂車上。
利用敵台凸出的優勢,他們開始操作這些小樣火炮,填充葡萄彈來交叉殺敵。
“放!”
“轟——”
霎時間,數十門小樣火炮噴出火舌,數以千計的葡萄彈激射而出。
有的葡萄彈威力稍大,擊穿了漢軍麵前的軟壁和剛柔盾,但更多的還是被軟壁和剛柔盾擋了下來。
後方的王柱趁機朝前看去,隻見關牆外出現了五個大坑,這些大坑像是被巨手猛地掀開,形成一個倒圓錐形的數丈大坑。
“狗攮的,你們用了多少火藥包?”
王柱臉上帶著笑意,抓住旁邊負責此事的百總詢問,百總下意識回答道:“都用上了,每道壕溝起碼用了五百斤吧?”
“好!”聽到這話,王柱心裡有了底氣,繼續吩咐道:“距離城牆還有七八丈,你帶人繼續給我朝前挖,這次把壕溝內都擺上火藥包,不信炸不開它!”
“是!”聽到可以繼續穴攻爆破,百總連忙應下。
不多時,五個小隊繼續在其它漢軍強攻的掩護下,沿著壕溝繼續朝前前進。
“殺!!”
“刺!把他們刺下去!”
“狼牙拍!”
“轟——”
戰場上,有漢軍爬上馬道廝殺,也有明軍用大線槍和狼牙拍不斷殺傷那些試圖攀爬的漢軍將士,更多的還是操作百子炮和銅佛朗機炮殺敵的明軍。
炮聲密集作響,無數鉛丸激射而來,倒下的漢軍更是一批又一批。
這種情況下,王之綸眼底閃過喜色。
他此前和漢軍交手這麼多次,還是第一次殺傷如此多的漢軍。
放眼看去,死在他手中的漢軍不下二三百。
隻要繼續保持下去,漢軍的士氣必然崩潰!
想到此處,他又不由得看向了那五處大坑,笑容頓時僵住。
在他眼皮底下,竟然又出現了穴攻掘壕的漢軍,急得王之綸立馬拔高聲音:“調轉炮口!先把掘壕的收拾了!”
在他的催促下,旗兵們不斷跑動,將軍令傳達給附近敵台的旗手和炮手。
隻是相比較明軍慢吞吞傳令的速度,掘壕的民夫動作則是更快。
漢軍將士乾脆把軟壁舉在頭頂,掩護著民夫繼續掘壕。
“轟——”
昏暗環境下,炮聲作響,無數彈丸激射而來,不少撕破了軟壁的防護,射穿了掘壕民夫的身體。
四周民夫見狀,臉色嚇得慘白,而漢軍隊正見狀則是抓住他們:“把他們帶下去!”
還活著的民夫見狀,連忙將受傷的民夫帶走,而漢軍的兵卒則是接手了繼續掘壕的工作。
“放炮!放炮!”
王之綸不斷催促著,他清楚那些軟壁下還有漢軍的將士在掘壕。
敵台的炮手們聞言,頓時開始清理炮膛,準備繼續炮擊。
與此同時,冇了百子炮和銅佛朗機炮威脅的其他漢軍將士則是壓力驟減,紛紛登上城牆,與明軍廝殺一處。
短兵交戰後,明軍很快便暴露了短板,死傷也越來越多。
王之綸急得不斷張望,連忙又改口道:“用百子炮殺敵,彆讓他們登上馬道!”
旗兵不斷跑動,將王之綸的軍令傳下去,敵台們的炮手又開始不斷調整。
在他們的不斷調整下,已經掘壕抵達城牆下的漢軍見狀,連忙回頭吩咐道:“把火藥包遞過來,再去後麵取更多火藥包前來。”
“稟告給王千總,鳴金收兵,我們要點燃引線了!”
“是!”腳程快的漢軍連忙爬出壕溝,朝著後方便跑去。
不多時,他便跑到了王柱蹲守的壕溝,將自家隊正的軍令稟報給了王柱。
王柱聞言,立馬看向四周道:“傳令,將陣上的火藥包都運往前麵,必須炸開城牆。”
“旗兵看我手勢,隨時準備鳴金收兵。”
“是!”
在王柱指揮下,此處陣地負責保護他安全的二百多漢軍紛紛揹負火藥包開始沿著五條壕溝湧上前線。
前線的戰場仍舊血腥,明軍以葡萄彈配合小炮,每隔半盞茶便放炮射擊,每輪都能帶走不少漢軍將士的性命。
在這種情況下,炮身滾燙無比,炮手們連忙用濕抹布不斷擦拭炮身來降溫。
漢軍將士抓住這個機會開始猛攻城牆,王之綸急得滿臉漲紅。
這種情況下,他卻看到了有漢軍沿著壕溝繼續趕赴前線,這令他汗毛豎起,連忙道:“狗攮的,快放炮!朝塹壕放炮!”
他的軍令傳遞下去,炮手們顧不得用抹布降溫,隻能用水桶澆上炮身。
“嗤嗤”聲不斷作響,他們將火炮架在偏廂車上,準備繼續炮擊。
可就在這時,後方的王柱揮下了手,而數十名旗兵也紛紛鳴金。
“鐺鐺鐺……”
“撤!”
“娼養的玩意!彆讓他們撤下去!”
鳴金聲作響,漢軍將士不顧已經在馬道上站穩腳跟,立馬就撤了下去。
與此同時,壕溝內的漢軍也不斷湧出,朝著後方撤退。
相比較來時,他們背上的火藥包已經消失不見。
此時,兩丈進深的壕溝內已經被塞滿了火藥包。
這樣的壕溝足足五條,且隻留下了三名點燃引線的火藥手。
“撤!撤下城牆去!”
王之綸察覺到了不對,率先要跑下城牆,而四周的旗兵也開始不斷通知,反應過來的明軍紛紛跟隨王之綸腳步。
“嗶嗶——”
“點!”
提醒的哨聲響起,火藥手們當即點燃引線,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亡命狂奔。
霎時間,所有人都在撤離二郎關的城牆,而在他們徹底撤離城牆後不久,城牆外的地麵突然拱起了五個鼓鼓的大包。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