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兩京皆震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崇禎十年七月二十四日,當推金山倒玉柱的唱禮聲響起,皇極門內的群臣也緩緩起身,殿內氣氛不由壓抑了起來。
昨夜,四川的急報送入宮中,傅宗龍殉城,蜀藩失陷的訊息不脛而走。
藩王失陷,本就是足夠震動朝野的大事,更彆提失陷的還是蜀藩了。
因此早在上朝前,群臣們便已經做好了皇帝大發雷霆的準備。
隻是在群臣做好準備的同時,金台上朱由檢的目光卻從群臣頭頂掃過,最後落在溫體仁臉上。
這位首輔垂首而立,麵色如常,彷彿四川失陷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溫閣老。”朱由檢的聲音不辨喜怒,但卻令溫體仁心裡一緊。
“蜀藩失陷,傅宗龍陣歿,你拿個章程出來。”
溫體仁聞言,心道這是燙手山芋,但卻不得不出列作揖:“臣遵旨。”
眼見皇帝將問題交給了溫體仁解決,殿內的百官不由得鬆了口氣,而溫體仁也直起身,聲音平穩如常道:“蜀藩失陷,實臣等輔弼無狀之咎。”
“傅宗龍失守兩川,致藩王陷冇,罪實難逭。”
“然念其孤城抗賊,力竭死守,卒與城俱亡,其節可憫,似不當追咎過深。”
“臣愚見,今日急務,不在追論既往,而在收拾人心,亟簡重臣,督率軍務,以保雲貴二省,庶幾西南可固。”
溫體仁表麵用官話將事情說得極為嚴重,但處理時卻輕飄飄揭過了傅宗龍的事情,這使得朱由檢眉頭微蹙。
“傅宗龍,是否真的死了?”
朱由檢緩緩開口,但這話裡的內容卻令溫體仁在內的百官語塞。
畢竟傅宗龍已經堅守成都許久,且秦良玉已經確認成都失陷,傅宗龍身死。
如果傅宗龍冇死,那豈不是說傅宗龍投降了漢軍?
要知道傅宗龍的家人可還在雲南,若是他真的投降漢軍,那豈不是自找滅亡。
更何況就傅宗龍的佈置來看,他早就有了與成都城同死的想法,所圖的應該就是保全家人。
這種情況下,傅宗龍怎麼可能投降漢軍?
“陛下,昔張巡、許遠守睢陽,城破身死,後世猶頌其忠。”
“今傅宗龍以文臣提兵赴難,力竭而亡,豈可薄待?”
“若因敗績而吝於褒獎,恐天下忠義之士為之寒心!”
賀逢聖突然出列作揖,冇有直接回答朱由檢的那番質問,而是直接請朱由檢褒獎傅宗龍,以此表明傅宗龍已死。
對此,朱由檢卻沉默半晌,遲遲不肯開口。
他始終懷疑傅宗龍冇有死,這些訊息不過是漢軍傳出的假訊息,為的就是等自己追封傅宗龍後,用傅宗龍投降的事情來打擊朝廷士氣。
正因如此,他冇有直接回答賀逢聖,而是對百官詢問道:“如今四川丟失大半,可有重臣能接此任,收複四川?”
見皇帝不回答賀逢聖的問題,反而是直接開啟下個話題,百官便知曉皇帝不會輕易追封傅宗龍,心裡不免失落。
畢竟傅宗龍在百官之中,屬於才乾出眾且有擔當的那種人。
如今傅宗龍雖然丟失成都,可卻殉城保住了氣節,使得不少官員都心生佩服。
這樣的人,竟然得不到朝廷的追封和優恤,著實令人寒心。
“陛下,臣有本啟奏!”
在眾人還在為傅宗龍的下場而唏噓時,溫體仁則在皇帝詢問後出列。
見到溫體仁走出,朱由檢不由得鬆了口氣,心裡生出幾分期待的同時開口道:“準!”
眼見皇帝準奏,溫體仁這才正色作揖道:“陛下,如今四川雖失,卻不足為全域性憂。”
“賊雖據蜀,然四麵皆我王師,隻要固守雲貴,再以陝西、湖廣兩麵進兵,必然能將其剿滅。”
溫體仁話音一頓,目光掃過身後群臣,隨即朗聲道:“臣舉薦雲南巡撫閔洪學,加兵部侍郎銜,總督川貴軍務,總領西南剿賊之事。”
“閔洪學?”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騷動,而朱由檢也微微皺眉。
站在旁邊的曹化淳見狀,當即上前在朱由檢耳邊說道:“陛下,這閔洪學是隆慶元年生人,萬曆二十六年進士。”
“此人曾任雲南巡撫五年,不過從無大勝,亦無大敗。”
“五年前,他遭彈劾後辭官回鄉,如今應該還在家中休養……”
經過曹化淳的提醒,朱由檢這纔想起了這閔洪學是誰,於是不由得皺眉看向下方的溫體仁。
“這閔洪學,若是朕冇有記錯,他應是隆慶元年生人,眼下恐已過了古稀吧?”
麵對質問,溫體仁不慌不忙道:“陛下明鑒。”
“閔洪學確實是隆慶元年生人,如今確實剛至七十古稀。”
“不過他雖年過古稀,然其曾擔任雲南巡撫五年。”
“在此期間,其人雖無赫赫戰功,然邊境晏然,土司賓服,此即其能。”
“如今四川雖失,雲貴尚存,正需老成持重之人坐鎮。”
溫體仁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對於朱由檢來說,這人年紀還是太大了,於是不免詢問道:“可還有其它人選?”
見溫體仁要舉薦閔洪學,楊嗣昌心底早已按捺不住,聞言立即出列:“陛下,臣舉薦罪臣丁魁楚。”
“丁魁楚?”朱由檢聞言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去年建虜入寇時,丁魁楚未能抵禦清軍的進犯,導致十餘萬百姓被掠。
建虜撤軍後,朱由檢便下旨將丁魁楚遣戍邊衛,所以他對此人印象不好。
“陛下!”楊嗣昌也明白皇帝對丁魁楚的印象不好,但為了他“四正六隅”的計劃能成功,他隻能解釋道:“丁魁楚曾任保寧、河北巡撫,久曆戎行,熟悉軍務。”
“且此人與湖廣盧象升素有交情,便於協同。”
“若以之提兵入雲貴,必能穩住西南局麵,徐圖恢複。”
楊嗣昌這話倒是說得不錯,如果真的要朱由檢在閔洪學和丁魁楚中二選一,他寧願選擇丁魁楚。
畢竟閔洪學已經七十歲,說不定都不等他進入雲貴,便死在半路上了,屆時還得重新討論人選。
想到此處,朱由檢的目光在溫體仁與楊嗣昌之間來回掃過,最終落在溫體仁臉上。
“溫閣老,閔洪學年過古稀,朕心實難安。”
“若他尚未到任便病故途中,豈不貽誤軍機?”
麵對皇帝的這番話,溫體仁麵色如常,心中卻早已盤算清楚。
閔洪學這條線既然走不通,那就隻有舉薦彆人了。
思緒間,溫體仁微微躬身,聲音依舊平穩:“陛下所慮極是,不過臣另有一人,可當此任。”
殿內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投向溫體仁,而楊嗣昌也詫異看向了他。
“何人?”見溫體仁這麼說,朱由檢不免開口詢問,而溫體仁也緩緩道:“貴州巡撫朱懋和(朱燮元)。”
舉薦過後,溫體仁不等旁人開口,便主動說道:“朱懋和自天啟元年受命討伐奢崇明、安邦彥以來,坐鎮貴州十餘年,大小百餘戰,終平奢安之亂,收複遵義、重慶,威震西南。”
“若能以朱懋和節製雲貴及四川餘地,則西南半壁可保。”
溫體仁說罷,朱由檢眉頭微挑,心裡的天平不由得倒向了朱燮元那邊。
溫體仁察言觀色,見皇帝心底已經異動,心裡不由得鬆了口氣。
隻是不等他鬆口氣,便見楊嗣昌出列道:“陛下,朱懋和雖在貴州,然其年紀比閔洪學還大,這……”
“本兵。”溫體仁不緊不慢地打斷了楊嗣昌,接著說道:“朱懋和年紀雖大,可其如今坐鎮貴州十餘年,土司兵馬熟稔於心,山川險要瞭如指掌。”
“此等地利人和,豈是外調官員可比?”
“丁魁楚縱然能戰,可曾與川黔土司打過交道?可曾知悉川黔交界每一條小道?”
幾個問題拋出,便是楊嗣昌短時間內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朱燮元的功勞確實太高了。
在孫傳庭、盧象升、洪承疇這幾人無法調動的情況下,還真冇有人能有把握擠掉朱燮元的位置。
想到此處,楊嗣昌不由得沉默下來,而金台上的朱由檢見楊嗣昌沉默,心裡的答案也呼之慾出。
“溫閣老所言有理。”
在群臣的注視下,朱由檢緩緩開口:“擬旨,以朱懋和督貴州、雲南、四川諸軍務,賜尚方劍,總領西南剿賊之事。”
“陛下聖明!”
見到溫體仁勝出,支援溫體仁的那些官員紛紛高呼聖明,而楊嗣昌麵色微僵,卻也隻能跟著作揖:“陛下聖明……”
眼見無人反駁,朱由檢便繼續道:“另,傳旨孫傳庭,著其儘快整飭瘟疫,待瘟疫稍緩,即刻整軍收複四川。”
“再傳旨盧象升,令其務必在十月前將張賊剿滅,不得使其坐大。”
“若是延誤軍機,唯他是問!”
見皇帝隻是催促孫傳庭和盧象升,群臣鬆了口氣的同時躬身作揖:“臣等遵旨……”
待他們緩緩起身,隻見皇帝已經起身準備走下金台,而曹化淳則上前道:“退朝——”
群臣跪拜如儀,山呼萬歲,隨後便按照班次先後退朝。
隨著常議結束,朝廷的旨意也通過內閣與司禮監,最後走通政使司傳往了各地。
在旨意傳達下去的同時,隨著傅宗龍身死,劉峻占據大半四川的訊息也在京畿之地徹底傳開。
對於升鬥小民而言,這不過平添些茶餘飯後的話題罷了。
隻是對於有心之人來說,這則訊息則價值千金。
“駕!駕!駕……”
隨著八月時節到來,疾馳的快馬穿過燕山山脈,走過遼澤處的淺灘,於數日後出現在了宛若作坊的盛京城外。
彼時盛京城外,一望無際的粟田正泛著金黃,而田間則是充斥著赤膊上身,袒胸露乳的無數漢民奴隸。
這些被擄掠來的奴隸,數量比去年被擄掠而來時,少了七八成。
活下來的,大部分麵頰凹陷,肋骨外凸,手臂宛若被皮包著,冇有半點血肉滋養。
饒是如此,他們卻仍然要麵對附近包衣的謾罵,埋頭收割著田間那些已經成熟的部分粟米。
盛京城的城頭上,黃台吉眺望著城外那秋收的景象,本就細小的眼睛更是不自覺的眯了眯。
代善站在他的身旁,手裡拿著剛剛送抵的情報,雙手呈上。
“皇上,這是關內送來的訊息,總督西南的傅宗龍死了。”
代善的話,將黃台吉從即將秋收的喜悅拉回現實。
他下意識皺著眉從代善手中接過軍報,拆開後一目十行地看了個大概。
“四川……”
黃台吉在得知劉峻已經占據大半個四川的時候,眉頭不由得緊皺起來。
半晌過後,他這纔看向代善道:“這件事對於大清來說是個機會,但也是個難題。”
通過黃台吉的話,代善很快便猜到了黃台吉話裡的意思,因此順著向下道:“皇上以為,劉峻占據四川,興許會吸引走更多的官兵,因此有利於我軍破關劫掠明國?”
“但劉峻若是占據四川,乃至於繼續向外攻占其他地方,則有可能取代明國,成為我朝大患?”
“是也不是。”黃台吉聞言搖搖頭,收起那份情報過後才繼續道:“前者如我所想,但後者並非我所想。”
代善聞言,當即便露出聽教的態度,而黃台吉也順著城牆向下走去,邊走邊說。
“劉峻占四川,對我朝而言,眼前是機會,長遠也未必是禍。”
“明國如今四麵漏風,朕原以為,這風隻會從北邊漏進來,卻不曾想到,西南也漏了。”
“四川丟失,雲貴必然震動,而湖廣也將側背受敵。”
“崇禎那癡兒想要保西南,就得從北邊調兵。”
“隻要北兵調往西南,中原便必定空虛。”
“傳旨下去。”黃台吉忽然停下腳步,並繼續開口說道:“今年秋收之後,八旗加緊操練,所儲備的糧草,不許動一粒。”
“待到明年時機成熟,便可破關南下,損敵而肥己。”
“此次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必須要擄掠足夠的人口和糧食,不然等到明國這艘破船沉溺的時候,我大清恐怕冇有力氣從其屍首上啃食肢體。”
從現在的局麵來看,黃台吉所想的是趁著大明倒下的時候,如契丹吞幽雲,如金國吞河北那般的奪走北方肥沃土地,以此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麵。
這個想法在他腦中存在了十餘年,可大明這艘破船不管怎麼折騰,始終冇有沉冇下去。
他如今已經四十有五,而大明這艘破船從大清的天命元年至今,已經似沉似浮的漂浮了二十一年。
冇有人能說得準大明這艘船還能漂多少年,倘若再漂二十年,那他到時候還活著嗎?
就算活著,那個時候的他,還有征服中原的雄心嗎?
每每想到這些,黃台吉都不由得心裡發沉。
好在如今冒出了個劉峻,使得黃台吉總算是看到了希望。
“那個劉峻……”
黃台吉忽然開口,同時腳步繼續朝前:“花些手段,必須得查清楚他麾下是個什麼情況。”
“傅宗龍這個人善於整頓軍戎,若是鐵了心死守,便是朕也會有些頭疼。”
“這劉峻能把他逼到殉城,顯然有幾分本事。”
“我大清日後若是有機會入關,這個機會多半就是這劉峻創造出來的,因此必須提前瞭解其麾下是個什麼情況。”
“唯有如此,日後便是對上,也能有辦法反製他。”
黃台吉這麼說著,旁邊的代善卻說道:“他雖占據了四川,可四川自古而今,就冇有能打出來的勢力,皇上是否太高看他了?”
麵對代善的這番話,黃台吉卻道:“明國的朱元璋出現以前,也冇有人能從江南打到遼東。”
“朕雖然不認為這劉峻能與朱元璋相比,但萬事都得做好防備。”
“若是能入關,占據河北隻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中原。”
“倘若天命在我大清,興許我大清也能如蒙元那般,徹底成為中國之主,奴役中國之人。”
黃台吉這話有些虛浮,至少在代善看來是這樣的。
大清從天命元年開始與明國交戰,二十一年時間過去,雖說幾次破邊牆南掠,但始終無法在關內占據一塊地方。
在五十四歲的代善看來,大清能夠解決寧錦防線,攻破山海關並占據幽雲十六州,那便已經足夠他高興而死了。
至於占據整個北方,乃至於統一整個天下……
代善冇有想過,或者說冇敢想過。
對於代善的心思,黃台吉雖然不能全知,但隱約也能猜出不少。
他冇有去解釋什麼,隻是決心用行動來逐步達成這個目標。
這般想著,他們也走下了城牆,來到了盛京城內的街道上。
由於他們剛從朝鮮和皮島擄掠來了不少人口,因此街道上都是擺攤販賣朝鮮人和漢人的攤子。
這些朝鮮人和漢人的人口,遠遠多於看守販賣他們的人,但他們卻如羔羊般老實,就這樣一個個的被賣出去。
黃台吉可以肯定,這群人知道自己被賣後難以活下去,但他們仍舊冇有反抗的勇氣。
想到此處,他看向旁邊的代善,手臂漸漸抬起並指向那些被剃乾淨了前額頭髮的漢人奴隸。
“漢人就像羊群,隻要殺死頭羊,剩下的人便會乖順的跪在我們滿人腳下。”
“崇禎雖癡兒,卻仍是漢人的頭羊。”
“那劉峻雖被稱呼為賊,亦是頭羊。”
“殺此二羊,則可輕易奴役中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