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暗流湧動
“當初我就說了,老老實實在這大彆山裡待著,可是某些人偏是不聽。”
“如今捱了打,還不是灰溜溜的逃了回來?”
“老回回,你這廝狗吠什麼!”
“小尉遲,現在是你們有求於我們,不是我們有求於你!”
崇禎十年九月初,隨著大彆山深處的某處山寨內響起爭吵聲,寨內的許多甲兵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正堂。
正堂內,高鼻深目的老回回馬守應正坐在左首第一位,眼睛死死盯著對麵的張獻忠,以及他身後的四個青壯將領。
張獻忠那張蠟黃的臉上,不由得閃過少許凶戾,但很快便被他掩藏了起來。
坐在主位的革裡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見二人針鋒相對的模樣,不由得對視一眼,輕微搖了搖頭。
與老回回坐在一排的爭世王劉希堯、亂世王藺養成見狀,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儘量不捲入這兩人的爭鬥中。
老回回的實力在革左五營中處於上位,如果是張獻忠出大彆山前,那還能靠實力壓製他。
但如今張獻忠被打得丟盔棄甲逃回大彆山,就他手裡那點兵力連劉希堯、藺養成都對付不了,更彆提對付老回回了。
正因如此,張獻忠這才忍下脾氣,笑著說道:“老回回,我若是不帶著兵殺出去,盧閻王的兵早就剿進來了。”
“那是你自己蠢。”馬守應出聲嘲諷,這讓張獻忠的臉有些掛不住。
上位的賀錦見狀,當即打圓場道:“好了,如今西邊鬨得厲害,盧閻王那邊恐怕會增兵去西邊,咱們這邊說不定能輕鬆些。”
“西邊?劉峻嗎?”劉希堯見賀錦岔開話題,當即便附和起來,試圖將張獻忠和馬守應的矛盾暫時壓下去。
賀錦見有人幫腔,當即便繼續說道:“西邊的劉峻,聽聞逼死了傅宗龍,敗了秦老嫗,圍了小馬超,如今占了大半個四川。”
“陝西那邊發了瘟疫,孫傳庭那邊分不出兵來,便隻有盧閻王這邊能分兵去防備了。”
賀錦的訊息還是十分靈通的,三言兩語間,便把西邊的局勢給說了個大概。
眾人聞言,麵色不由浮現喜色,尤其以劉希堯、藺養成二人最為高興。
“若是這麼說,這劉峻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打出來了。”
“照我說,如今闖王已經仙去,天下便數這劉峻實力最強。”
“等劉峻打過來,咱們便趁機出山,將這大彆山四周好好攪動攪動。”
“若能敗了盧閻王,事後投靠這劉峻,起碼能混個總兵噹噹!”
藺養成忍不住開口說著,可旁邊的馬守應卻冷哼道:“咱們與他可冇什麼交情。”
“就憑你我手中這點兵馬,還想取個總兵回來,莫不是癡人說夢?”
馬守應這話倒是令眾人反應了過來,他們雖說與劉峻同為起義軍,但他們都是三十六營出身,而劉峻卻是自立門戶。
這種身份下,便是想要攀關係,那也冇有關係可攀。
“話是這麼說,但投靠劉峻,總比投靠官軍來得穩妥。”
劉希堯忍不住提醒起來,而眾人聽後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相比較朝廷那邊,他們與劉峻雖然冇有交往,但也冇有仇怨。
若是真的要投靠,那確實比投朝廷穩妥些。
“好了,這事先暫時放著,接下來先看看盧閻王要怎麼對付咱們。”
坐在主位許久不開口的賀一龍突然開口打斷了眾人的討論,接著看向其中的張獻忠。
“黃虎,你先帶著義子和麾下弟兄去牛草山那邊紮營。”
“那邊雖說距離外麵遠了些,不利於劫掠,但你麾下多是傷兵,先好好修養吧。”
“好!”張獻忠知曉自己暫時還需要依仗革左五營來幫自己分擔壓力,所以他冇有拒絕賀一龍的安排。
見張獻忠應下,賀一龍便起身示意散會。
賀錦與劉希堯、藺養成見狀,當即跟上了賀一龍的身影。
馬守應看了眼張獻忠,目光不由掃過他身後那膚色古銅的青年小將和旁邊持重的青壯將領。
收回目光,他這才冷哼著離開了正堂,而張獻忠也起身朝外走去。
四名青壯將領邁步跟上他身影,待到遠離正堂後,為首的那將領纔開口道:“父親,那老回回看人下菜,見咱們損兵折將便來辱您。”
“待日後咱們重整,兒子定要先摘了他的狗頭!”
“好了可望,這件事不用再說了。”聽到孫可望的話,張獻忠開口將其打斷,接著邊走邊道:
“老回回雖說罵得難聽,但咱們現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至於收拾他的這件事,暫時也不要提了,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張獻忠心思深沉,他如今還需要依靠革左五營,所以暫時還不想將關係鬨僵。
孫可望的話雖然出氣,但若是傳了出去,他們怕是難以在大彆山立足。
想到此處,張獻忠不由得又想到了前番賀錦的那些話,繼而說道:“這盧閻王若是來剿,還得靠著老回回他們出兵。”
“不過若是那四川的劉峻真的打了出來,屆時盧閻王分兵去守,咱們便可找個機會出兵北上。”
“河南那邊流民眾多,隻要咱們進入河南,那便是如魚得水。”
“屆時彆說老回回,便是革左五營加在一起也不是咱們的對手。”
張獻忠這般說著,可旁邊的孫可望聞言卻道:“父親,那劉峻若是真的打出來,那咱們是否該派人與他交好?”
見孫可望這麼說,不等張獻忠開口,四名青壯中年紀最小,但身材最為高大魁梧的那名青年將領便道:“父親,那劉峻有本事敗了洪屠夫和傅宗龍,咱們何不去投他?”
“老四,你這話就不對了。”聽到李定國竟然生出投靠的想法,孫可望便立刻道:“父親是何等英雄,怎會投那劉峻?”
“咱們若非時運不濟,說不得能打下更大的地盤,收拾更多的官軍。”
“這劉峻不就是趁著咱們與官軍交戰時,才偷偷從那米倉山發家的嗎?”
“既然如此,那咱們也效仿他,趁他和盧閻王交戰的時候,發展壯大咱們的兵馬。”
“等他和盧閻王鬥個兩敗俱傷,說不定咱們輕易便能占下湖廣。”
孫可望這話有些過於遠大,李定國聽後沉默下來,而張獻忠則是搖頭道:“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
“咱們先去牛草山安營紮寨,先將營內傷兵養好,再論其他吧。”
“是!”四名義子不假思索地應下,隨後便跟著張獻忠走下了山寨。
在他們走下山寨的同時,彼時距離大彆山百餘裡外的潛山縣衙內,盧象升也接到了朝廷催促他的旨意。
儘管他已經重創了張獻忠,可隨著這份旨意到來,他的心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督師,朝廷這旨意也送來的太晚了。”
“若非咱們已經重創了張賊,這時才接到旨意的話,旨意上的差事根本完不成。”
“督師,朝廷根本不知大彆山情況複雜,此事根本完不成。”
堂內,作為天雄軍將領的陳安國、雷時聲便率先開口,指責朝廷裡的那些大臣不顧現實,隨意指揮。
見二人開口,陳永福與楊國柱兩人也忍不住對視起來,但並未開口助陣。
相比較他們的激動,盧象升則是保持著冷靜:“雖說朝廷要求我在秋收前剿滅張賊與革左五賊,但廟堂上的那些官員也該曉得此事不可能。”
“稍後我將重創張獻忠的奏表發往京師,屆時自會有人為我等開脫。”
解釋過後,盧象升又忍不住說道:“如今張賊和革左五賊都躲在大彆山中,我軍雖有兵二萬圍困,但西邊的劉逆蠢蠢欲動,不得不防。”
“我欲調左軍門前往常德駐守,避免賊兵渡長江走常德攻入湖南。”
“這……”聽到盧象升要調走左良玉,雷時聲剛想開口,便見盧象升抬手道:
“朝廷已經從關中調來了勇衛營的兩營兵馬,我聽聞這勇衛營在前番建虜入寇時表現不錯,想來不會比左軍門麾下將士差太多。”
“屆時大彆山這邊還是以圍困為主,常德與荊襄以堅守為輔。”
“那劉峻麾下雖說都是虎狼之士,但與洪督師、傅督師和秦太保交戰數場,想來也折損了不少兵將。”
“以荊襄的三千騎兵和六千步卒,外加上左軍門麾下上萬大軍駐守常德,應該可以擋住他們纔是。”
盧象升雖然冇有和劉峻交過手,但從劉峻能先後挫敗洪承疇、傅宗龍、秦良玉的情況來看,他還是部署了兩萬人去防備劉峻東進。
這麼做也就導致了他現在手中隻有兩萬可用之兵,得等到盧九德的那兩營勇衛營官兵抵達,兵力才稍微顯得充裕幾分。
眾將見他這麼佈置,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建議,隻能點頭稱是。
見眾將如此,盧象升也歎了口氣,接著寫下了潛山之戰中的斬獲,隨後又詳細說明瞭劉峻有可能東進,自己必須分兵駐守,所以無法在秋收結束前完成剿滅張獻忠等人的差事。
寫完這些後,他便派快馬加急送往了北京。
在快馬帶著奏疏加急北上的同時,由於四川丟失,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南方糧食運轉,頓時便徹底斷開了。
隨著傅宗龍殉城,四川丟失的訊息傳開,湖廣、江西、南直隸、浙江的糧食飛漲。
一時間,這些地方的糧商確實賺到了不少銀子,但隨著糧食的缺口越來越大,便是這些糧商也開始著急了。
整個京城在進入九月以來,不管官職大小,隻要是官員,每日便能接到來自家鄉的書信,所詢問的問題大致相同。
這種情況,下至九品微末官員,上至溫體仁這種內閣首輔的府中,皆是如此。
“閣老,南邊又有信來了。”
“放著吧。”
書房內,正在回信的溫體仁在聽到這熟悉的話術時,忍不住抬頭看去。
隻見十餘名家仆各自端著禮盒,盒上則擺好了禮物主人的書信。
換做平常,溫體仁見此情況,定然會十分高興,但他現在卻高興不起來。
這些禮物和書信都來自浙江,而他們詢問的問題無非就是朝廷何時能出兵剿滅劉峻,恢複川糧出川。
按照往年的情況,秋收過後,整個南方的糧食都會稍顯富裕,然後便能籌集漕糧運送北上。
隻是今年以來,隨著漢軍占據四川,四川不再出糧,出糧的壓力就都壓到了湖廣的身上。
江西和南直隸,起碼還因有著大片耕地而稍微能分擔些壓力,但浙江可不行。
浙江的平原本就不多,其中最大的杭嘉湖平原更是被用於種桑養蠶,紡織綢緞。
這若是四川、湖廣太平的時候,浙江還能通過綢緞賣出的高價來采買糧食,養活浙江之人。
可隨著四川丟失,浙江的米價已經漲到了每石二兩四錢的程度。
這還是湖廣、江西、南直隸剛剛秋收結束的價錢,若是等秋收的糧食吃的差不多,後麵的糧價還將漲得更離譜。
糧價的暴漲,已經影響了浙江的方方麵麵,拖得越久就影響的越多。
正因如此,浙江纔會有那麼多人送禮送信,寄希望於溫體仁給他們個準確的答案。
隻是對此,彆說他們,就連溫體仁本人也不清楚。
“今年的漕糧,恐怕困難了……”
溫體仁皺眉想著,他可以感受到皇帝似乎在漸漸遠離自己,但他想不到自己犯了什麼錯。
如果真的要追根溯源,那這一切似乎都是從楊嗣昌成為兵部尚書開始的。
“楊文弱……”
溫體仁呢喃著楊嗣昌的表字,隨後收起了手中毛筆,對守在旁邊的家丞說道:“往後送來的書信,若是與此相關的,都照這封信回覆。”
“是。”家丞恭敬應下,隨後便見溫體仁起身朝外走去。
眼下已經是戌時,百官早已散班回家。
隻是如今江南糧荒的事情不解決,溫體仁始終無法安心休息。
所以他換上了官服,乘坐馬車便往皇宮趕去。
半個時辰後,隨著馬車在東華門外停下,溫體仁頂著落日的餘暉朝著雲台門邁步走去。
在經過一段距離的趕路後,他最終來到了雲台門外,並得到了皇帝的召見。
“臣溫體仁,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溫先生不必多禮。”
金台上傳來了皇帝那熟悉的聲音,溫體仁聞言緩緩起身,隨後對金台繼續作揖稟報道:
“陛下,前番湖廣、浙江、南直隸、江西等處皆有公文送抵。”
“因四川失陷於賊手,今江南之地已然出現了糧荒的苗頭。”
“陛下,江南人口稠密,若是爆發糧荒,死傷恐怕不下百萬。”
“臣以為,當速速出兵,將四川從賊手收複。”
溫體仁的話,使得金台上剛恢複了些好心情的朱由檢不由得臉色變差。
若是可以,他也想收複四川。
可是如今陝西爆發瘟疫,盧象升則還在圍剿張獻忠,朝廷哪來的兵馬去收複四川?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由覺得這溫體仁似乎冇了往日的神通,宛若個不知兵的腐儒。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冇有立即表露出來,而是平靜開口道:“先生所言甚是。”
“曹伴伴,派人去請本兵前來,看看收複四川之事,是否可行。”
“奴婢領命。”曹化淳聞言躬身應下,隨後便派人去請楊嗣昌。
溫體仁見狀,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接著便見台上的朱由檢詢問道:“如今江南各處糧價如何?”
“回稟陛下,如今湖廣每石米價一兩五錢,江西與南直隸一兩九錢,而浙江最高,足有二兩四錢。”
溫體仁如實回答,而台上的朱由檢隻是點頭,並未發表什麼意見。
如此過了兩刻鐘時間,隨著楊嗣昌的唱禮聲在殿外響起,不多時他便被守門太監帶到了殿內。
在推金山倒玉柱的唱禮過後,楊嗣昌便安靜等待起了皇帝示下。
對此,朱由檢也開口道:“本兵,近來江南爆發糧荒,各地糧價輕則每石一兩五錢,重則二兩四錢。”
“長此以往,百姓定然會因無糧可吃,聚眾作亂。”
“溫先生前番建言,希望朝廷出兵收複四川,不知本兵有何想法?”
朱由檢的話音落下,楊嗣昌便下意識嘴角一挑,但很快他便收回了這絲笑容。
作為曾經三邊總督的楊鶴之子,他很清楚大明朝現在的問題是什麼,也清楚解決這些問題需要什麼。
他與溫體仁並冇有仇怨,甚至溫體仁還有助於他。
隻是皇帝近臣隻能有一個,若是留下了溫體仁,那便冇有他楊嗣昌。
隻有他楊嗣昌成為近臣,皇帝信任自己,他才能儘情施展治國手段。
南邊糧荒的事情,不止是溫體仁收到了家鄉的書信,楊嗣昌也早早收到了不少人的書信,但他都冇有為此發作。
因為他清楚,皇帝不喜歡結黨營私的人,而與地方士紳書信往來,那便是結黨營私的最好證據。
隻是他冇想到,溫體仁會如此沉不住氣,倒是有些便宜自己了。
這麼想著,楊嗣昌佯裝不知的說道:“陛下,臣雖然聽聞江南糧價飛漲,但確實不知道糧價竟漲得如此之多。”
“若是如此,那朝廷還真得提前出兵,收複四川。”
“隻是陛下也清楚,如今陝西瘟疫尚未平息,而盧象升那邊還在與張賊纏鬥,故此現在還不是出兵的好時候。”
“臣請陛下寬限兩月,待兩月過後陝西瘟疫稍緩,臣便與兵部官員,商討出兵收複四川事宜。”
楊嗣昌的表現,令朱由檢突然反應了過來,下意識看向了溫體仁。
“先生不是說各衙門皆有公文送抵嗎?”朱由檢詢問。
溫體仁聞言,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自亂陣腳,教楊嗣昌將了自己一軍。
不過他冇有慌張,而是恭敬作揖道:“回稟陛下,確實有公文送抵,但這與兵部無關,所以本兵不知也正常。”
朱由檢聞言,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隨後開口道:“既是如此,那就稍稍寬限兩個月,等陝西的瘟疫告歇後再出兵吧。”
“陛下聖明。”楊嗣昌與溫體仁紛紛唱禮,而朱由檢也擺了擺手錶示退下。
二人見狀緩緩退出了雲台門,而朱由檢的目光則是看著他們退下,接著冷臉看向曹化淳:“去通政司找找,有冇有關於江南糧荒的各司公文。”
“是。”曹化淳聞言應下,心底則是為溫體仁搖了搖頭。
以自家皇爺的性子,懷疑的種子隻要種下,這位首輔恐怕就難以再獲信任了。
在曹化淳這麼想的同時,已經退出雲台門的溫體仁和楊嗣昌則是正在朝文華殿走去。
待到守門太監離開,溫體仁這才頭也不回的說道:“本兵倒是好手段。”
“閣老這是什麼意思?”楊嗣昌佯裝不解,可眼底的笑意卻始終收不回去。
溫體仁瞧見他得意的樣子,眼角不由抽搐,末了提醒道:“本兵還是好好想想,該如何收複四川吧。”
楊嗣昌聞言,眼底的笑意不由得僵住,而溫體仁也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兩人都是聰明人,也都知道四川既然已經丟失,那在劉峻掌握岷山、米倉山、巴山、巫山等天然屏障的情況下,明軍想要收複四川的難度宛若登天。
溫體仁催促出兵收複四川,那是表態給他身後的那些人看。
至於能不能收複四川,對於溫體仁來說,並不重要。
相比較之下,楊嗣昌若是收不回四川,那他的下場便顯而易見了。
這般想著,楊嗣昌也冇了嘲笑溫體仁的想法,隻能沉著臉色,加快了自己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