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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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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奪嫡

平安噬夢 · 斑陸離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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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九年,九月。

醍醐天皇的病拖了一個多月,終於有了起色。然而醒來後的天皇,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過問朝政,不再召見公卿,甚至連中宮皇後藤原穩子都很少見。每日隻是躲在清涼殿深處,捧著佛經誦唸,偶爾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望著殿角,彷彿那裡站著什麼隻有他才能看見的東西。

太醫說,這是驚嚇過度所致,需要靜養。

時平知道,天皇的魂魄,已經被菅原道真的怨靈嚇散了。

一個魂魄散了的天皇,還能坐穩那把高禦座嗎?

當然不能。

但時平不急著動手。他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九月十五日,太政官廳中,時平正在與幾位公卿商議秋收賦稅之事。一名內侍匆匆趕來,伏地稟報:“左大臣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時平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文書,起身整了整衣冠。

“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他跟隨內侍走進清涼殿時,發現殿中不止醍醐天皇一人。宇多上皇端坐在天皇身側,麵色陰沉;藤原忠平跪在下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中宮皇後藤原穩子坐在簾後,隱約可見她的身影。

時平心中微微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他恭敬地跪下行禮:“臣時平,參見天皇陛下,參見上皇陛下。”

醍醐天皇坐在禦帳台上,麵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如同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軀殼。他看著時平,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宇多上皇接過話頭,聲音不鹹不淡:“左大臣,今日召你來,是要商議一件大事。”

“上皇陛下請講。”

“天皇陛下龍體欠安,難以處理朝政。”宇多上皇的目光銳利如刀,“依我之見,應當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時平的眼皮微微一跳。

立太子。

醍醐天皇今年不過二十五歲,正當壯年。雖然眼下病了,但並非不治之症。此時急著立太子,表麵上是為社稷著想,實則是要分他的權——一旦太子確立,太子身邊便會形成一個新的權力中心,而那箇中心,顯然不會屬於他藤原時平。

“上皇陛下所言極是。”時平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宇多上皇對視,“不知陛下與上皇屬意哪位皇子?”

醍醐天皇育有數子,最年長的皇子是敦慶親王,今年十三歲,生母是藤原溫子——時平的堂妹。若立敦慶,對時平並非壞事。但宇多上皇顯然不會讓他如願。

“敦慶親王雖為長子,但生母出身低微,不堪母儀天下。”宇多上皇的聲音不緊不慢,“依我之見,應當立保明親王為太子。”

時平的瞳孔微微收縮。

保明親王,今年十一歲,生母是藤原褒子——而褒子,是宇多上皇的人。更重要的是,保明親王的外祖父藤原定方,是時平的政敵之一。

立保明親王,就是要在時平身邊安插一把刀。

“上皇陛下,”時平微微一笑,語氣恭敬卻帶著鋒芒,“保明親王固然聰慧,但畢竟年幼。敦慶親王年長,且在朝中已有聲望。臣以為,立嫡立長,古之常道。”

“古之常道?”宇多上皇冷笑一聲,“左大臣倒是精通古禮。隻是不知,左大臣可還記得‘右流左死’的讖語?”

殿中驟然安靜。

時平麵上的笑容緩緩凝固。

“上皇陛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菅原道真已死,他的讖語不過是妄人之言。陛下何必拿一個死人的話來朝堂上說?”

“妄人之言?”宇多上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時平,“菅原道真一生正直,從不妄言。他臨死前留下的那句話,天照大神已經用雷擊示警了。左大臣,你難道還要逆天而行嗎?”

時平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

他知道,宇多上皇今日是鐵了心要立保明親王。而他若是在這裡反對,就等於公然與上皇和天皇對立——儘管醍醐天皇一言未發,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臣不敢逆天。”時平低下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但立儲乃國家大事,不可草率。臣請陛下與上皇容臣與諸位公卿商議,再行定奪。”

宇多上皇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好,那就容左大臣與公卿商議。但有一條——此事不宜拖延。十日之內,必須有個結果。”

“臣遵旨。”

時平退出清涼殿時,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氣,仰頭望著陰沉沉的天空。

宇多上皇這一手,打得又準又狠。立保明親王為太子,等於在他身邊埋下一顆定時炸彈。而十日之限,更是逼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要麼接受,要麼翻臉。

翻臉?他藤原時平權傾朝野,但宇多上皇畢竟是上皇,是天皇的父親。若是公然翻臉,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公卿們,很可能會倒向上皇一邊。

“大人。”在原元方從暗處走出,低聲喚道。

時平看了他一眼:“你都聽到了?”

“是。”在原元方低下頭,“大人打算如何應對?”

時平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的朱雀門,目光深沉如水。

“回府。此事需從長計議。”

當夜,左大臣府書房中燈火通明。

時平召來了幾位心腹——右大辨源清平、參議藤原師輔、左京大夫藤原元名。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對他忠心耿耿。

“立保明親王為太子,是宇多上皇的釜底抽薪之計。”源清平皺著眉頭,語氣沉重,“一旦太子確立,上皇便可借太子之名,逐步蠶食大人的權力。”

“清平說得對。”藤原師輔附和道,“保明親王的母親褒子,是上皇的人。將來保明親王即位,上皇便是太上皇,朝中大權必將旁落。”

時平坐在上首,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杯,神色陰晴不定。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他緩緩開口,“但現在的問題是,上皇打的是‘社稷’的旗號,天皇也冇有反對。我若強行阻撓,就是與天皇家為敵。”

“大人,”藤原元名忽然開口,“何不另立一位皇子?”

時平看向他:“什麼意思?”

“敦慶親王年長,又是大人的堂妹所出。若是大人全力支援敦慶,朝中大部分公卿應該會站在大人這邊。”藤原元名頓了頓,“至於上皇那邊……大人隻需拖上幾日,事情未必冇有轉機。”

時平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拖?上皇隻給了十日之限。十日之後,若我拿不出一個說法,他便可以‘左大臣阻撓立儲’之名,聯合朝中公卿彈劾我。”

“那大人打算怎麼辦?”

時平將手中的青瓷杯輕輕放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立保明親王,未必就是壞事。”

眾人一愣。

“保明親王今年十一歲,還是個孩子。”時平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意,“一個孩子,能做什麼?太子之位可以給他,但太子身邊的人,必須由我來安排。”

源清平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需要師傅,需要侍從,需要東宮的屬官。”時平嘴角微微上揚,“這些位置,都由我的人來擔任。如此一來,保明親王雖為太子,一舉一動卻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高!”藤原師輔忍不住讚歎,“大人這一招,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時平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此事還不能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上皇以為他贏了,就讓他先得意幾日。等到保明親王入主東宮,我再慢慢收拾那些跳出來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諸位,這幾日辛苦些,替我聯絡朝中同僚,爭取儘可能多的支援。十日之後,我要讓上皇知道——這天下,到底是誰說了算。”

“是!”

心腹們領命而去。

書房中隻剩下時平一人。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夜風拂過,帶來一絲秋天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在原氏。這幾日忙於朝政,已經有三天冇有去蝶園了。

他站起身,向蝶園走去。

蝶園中,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在原氏的寢殿中,隻有一盞小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紙障,柔和而溫暖。

時平走到門前,輕輕拉開紙障。

在原氏正側臥在榻上,似乎已經睡著了。月光從窗縫中漏進來,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麵容映得如同玉雕。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柔而均勻。

時平在榻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

隻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暫時忘記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忘記宇多上皇的步步緊逼,忘記那些怨靈和詛咒。隻有在她身邊,他才能感到片刻的安寧。

“大人?”在原氏忽然睜開眼,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大人怎麼這麼晚纔來?”

“吵醒你了?”時平輕聲道,“抱歉。”

在原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披上一件外衣。

“大人有心事?”

時平歎了口氣,將在清涼殿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在原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人打算怎麼做?”

“立保明親王為太子,但東宮的人選,由我來定。”時平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在原氏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

“大人,”她輕聲說,“妾身不懂朝政,但妾身覺得,大人這樣做,會不會……太急了?”

“急?”時平微微皺眉。

“大人已經權傾朝野,朝中無人能及。”在原氏斟酌著措辭,“菅原大人已死,上皇雖有野心,卻無實權。大人何必急於一時?慢慢來,不是更穩妥嗎?”

時平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你不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這個朝堂上,不進則退。我若停下腳步,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就會撲上來。宇多上皇、忠平、還有那些表麵恭順、暗中磨刀的公卿們——他們都在等著我犯錯。”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

“我必須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高處,走到冇有人能威脅到我的地方。”

在原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已經走火入魔了。

權力如同一團烈火,燒得他越來越燙,越來越快,卻也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他。

“大人,”她輕聲說,“妾身會一直陪著您。”

時平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謝謝你。”

窗外,夜風忽然大了起來。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庭院陷入一片黑暗。

而在那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靠近。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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