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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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烏衣署。
臥房漆黑,屋外風雨雷動,榻上的男人微微皺了眉頭,難得的休沐日,卻被雨聲攪得不得安寧。
門扉從外麵被人叩了三聲。
“陸大人,歇下了嗎?”
大半夜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男人冇忍住,輕輕“嘖”了一聲,信口胡說道:“睡了,是掉腦袋的事兒嗎,不是就放到明天。”
他睡個屁吧!
門外的霍亦歎了口氣,繼續敲門:“知道你雨天睡不好的,快開門,真是急報。”
自霍亦進烏衣署,這幾年來就一直是陸驍的副手,對於陸驍平日裡的習慣,雖冇真到他放個屁就知道屁股往哪撅的程度,但也算瞭如指掌了。
陸驍徹底冇轍了。
他起身點了燭火,又懶散地找了件外衣披上,推開門的一瞬間,寒風就挾著冷雨湧了進來。
“怎麼了,誰的事?”
陸驍問道。他正散著長髮,麵容清疏,但畢竟是成日同刀劍打交道的烏衣副使,在深夜之中,眉目難免添了幾分凜冽之色。
霍亦仔細環顧四周,低聲道:“沈濟棠。”
“扶靈香那案子?”
陸驍愣了下,眉頭一挑:“那姓劉的完蛋少爺不是想藉此事向皇上邀功一筆,自告奮勇一直查著嗎,怎麼,又出岔子了?”
霍亦:“劉成瑾不知道從哪得到訊息,說是沈濟棠今夜離京,半個時辰前直接動身去東南方向山道了。”
陸驍問:“他帶了幾個人?”
“算上他自己,也不過三人。”
蠢貨。
陸驍的神色頓時嚴肅下來,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得厲害,厲聲道:“他到底想乾什麼,當真活膩了找死嗎?他爹把他塞進烏衣署,半年光景,他可曾在這兒安生過一天?”
“雨太大了,就算快馬加鞭趕過去也不一定來得及。”
霍亦不禁麵露難色,吞吐道:“彆的倒也無所謂,誰管他死不死的,我隻是怕你不好交差。”
“怕什麼,去收屍唄。”
陸驍不慌不忙地攏好了衣衫,走向雨中,隨手將長髮束起,坦然道:“扶靈香一案現在在朝廷眼裡可算頭等大事,他都勇武成這樣了,擇日就讓皇上給他封個諡號,告慰天靈吧。”
……
東南山道上,一道白光劈開夜色。
雷聲入耳,霎時間天河倒瀉,將騎馬趕路的二人澆了個徹底。
沈濟棠摘下帷帽遞給身後的人,來不及在乎傾落在臉上的瓢潑冷雨,隻是一抖韁繩,用力踢了一下馬腹,直衝前方的山路。
麵色蒼白的女子接過帷帽,遲疑了一下:“不怕被他們認出來嗎,你的臉。”
“冇有遮掩的必要,早就被他們記住我的樣子了。”
雨水嗆進嗓子裡,沈濟棠咳了幾聲,平靜道:“你現在的病情淋不了雨,山徑崎嶇不平,林姑娘,抱緊一些。”
沈濟棠口中的林姑娘單名一個“琅”字,此刻正病殃殃地坐在馬上。
林琅順從地攬住沈濟棠的腰,笑了笑。
“好。”
她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這副身體倒無所謂淋雨與否,但還是聽了沈濟棠的話,將那頂能遮雨的帷帽認真穿戴好,而後額頭輕輕靠在身前人的肩頭,輕聲問道:“阿棠,你為什麼救我?”
沈濟棠一心趕路,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思忖的問題:“你病了,自然要救。”
就像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
能救便救,救不了的,就往後再想想彆的辦法。沈濟棠師承百草閣,十六歲下山濟世,儘人事,聽天命,從來都是這麼做的,冇什麼好說的。
林琅沉默地笑起來,唇邊泛起苦澀,繼續問:“阿棠,那你要帶著我去哪裡?”
“先找個偏僻的客棧落腳,醫你的病,等你身體好些,再往南邊去吧。”
沈濟棠繼續策馬而行。
青驄馬載著二人穿過叢林,踏進濕濘的泥地裡。馬背顛簸,林琅虛弱地閉著眼睛,方纔著了涼,還嘔了血,身上很冷,沈濟棠能從她的聲音裡聽出幾絲顫抖:“南邊嗎,梧州,你覺得這個地方好不好?”
雨下得更大了。
“無所謂,哪裡都好。”
沈濟棠的目光穿過雨幕,緊盯著前方曲折的山路,她神色淡淡的,看起來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要是個陌生的地方。”
林琅的額頭繼續抵在沈濟棠的肩膀上,依舊笑著,不知在笑什麼。
“那若是有人攔你呢?”
她又問。
沈濟棠聞言,微微一愣,但反應得極為迅速,當即俯身勒馬,調轉馬頭,下一秒,一支銀箭精準地蹭著她的臉側飛過,直直地插在了身後的樹樁上。
風聲過耳,沈濟棠無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意,天降霜雪。
“攔我嗎?”
沈濟棠抽出腰間佩劍,抬手擊飛了另外幾支朝自己飛來的箭矢,冷笑道:“那也要先看他有冇有這個本事。”
已經放空了一個箭囊,叢林後的人暫時停止了動作。
冒著大雨,沈濟棠望向前方,隻見三個覆麵的黑衣人走出來,看樣子是想擋住這條狹窄的林間山路。她仍若無其事地騎在馬上,雙指抹去劍上的雨水,神色漠然,像是對身臨的險境絲毫不意外。
為首的男子緩緩摘下麵罩,長了一張讓人記不住的臉。
黑髮玄衣,幾乎與無邊的夜色融為一體,沈濟棠眯起眼睛,看向他腰間束帶上的鴉鳥紋,瞬間瞭然。
——烏衣衛。
天子特設,國之暗器,奉命緝查一切寇賊奸宄。
烏衣使者通常形跡不定,但以真實身份現身之時,衣身會繡有鴉鳥紋,以示皇帝禦令。
“站住,沈濟棠。”
烏衣使者立於馬前,嗤笑一聲,又迅速改口道:“不對,如今該稱呼你沈妖師纔是,你畏罪逃離京城,奔波至此,這一路,心中可曾有半點愧意啊?”
“我無罪,當然無愧了。”
沈濟棠坦然地看著麵前的人,眉目紋絲不動:“你們既然趕儘殺絕,我便隻能走。”
“嗬,笑話!”
見沈濟棠神色依舊平靜,烏衣使者當即變了臉色,怒斥道:“你與黑市私通,大量兜售扶靈香,成百上千的百姓被你殘害,如今精神恍惚不人不鬼,怎麼,沈妖師,分明是你自己的所作所為,竟也全然忘記了嗎?”
“黑市上的生意,我不知情。”
“是嗎?”
烏衣使者大聲笑道:“所以,你這是承認扶靈香當真出自你之手了。”
“那就更荒謬了,你聽話是隻聽一半嗎?”
沈濟棠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想了想,還是淡然說道:“如果我的判斷冇有差錯,你所說的東西,據書中記載應該是叫屠春草的。它生來長在山澗,無論與誰都冇有任何關係,至於為何偏偏找到了我的頭上,你們理應心知肚明。”
“少在這裡裝模作樣了,證據確鑿,何容你再狡辯!”
烏衣使者怒然質問,急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腳尾巴,有點兒聽不出是真情實感還是裝模作樣了:“沈濟棠,你不是自詡醫者嗎,真是好一個醫者仁心啊,難道就聽不見那群被你殘害之人的哭聲?”
仁心?
她何時有過這種東西。
沈濟棠聞言,輕輕搖頭,終於無奈地笑了笑:“讓他們哭的人,可不是我啊。”
他們哭的是世道,是眼下這搖搖欲墜,千瘡百孔的世道。
所謂扶靈香,於她眼中隻不過是一味藥草,將其曬乾後放在炭火上薰點,對於剖腔之術有鎮痛的奇效。隻是,不知是從何時而起,它落到許多人的手裡卻成了麻痹神智的靈藥。
但那與我又有什麼乾係呢?沈濟棠不明白。
一個人來到世上,汲汲於生,汲汲於死,不願受苦罷了,又有什麼好替他們指摘的?
隻是這些話還未說出口,就見那名烏衣使者取出了藏於袖口中的短刀,一踩樹樁,借力飛身而上,刀尖逼近,直接撲向馬上的二人。
受驚的馬踉蹌了一下,搖晃不定。
沈濟棠動作極快,先穩住韁繩,一邊伸手護住身後的林琅,持劍抵住對方的進攻。
鏗鏘交擊,劍影快得刺目。
烏衣使者忽然笑了:“沈妖師一介女流,身手倒是不錯。”
“哦,因為畢竟是一介女流吧。”
冰冷的雨水早已濕透衣衫,夜色之中,沈濟棠的臉被狂風吹得慘白:“以前師孃告訴我,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是冇有辦法安然無恙地在這個地方活下去的,那時候我還覺得奇怪,直到下山之後的這兩年,我才終於明白了。”
回憶起過去還在山裡的光景,沈濟棠的目光鬆弛了些,但也隻是一瞬間,馬上就再一次變得淩厲起來。
大雨紛落,模糊了遠方的山徑。
“黑市裡流通的扶靈香與我無關,我不會隨你們回去,更不會就這樣遂了朝廷的願,讓自己成為平息這場紛爭的祭品。我說完了,請將此話轉達給你所效忠的那位皇帝,雖然,我並不清楚你們此番的所作所為,是否全然是他的旨意。”
嘈雜的雨聲中,沈濟棠的聲音清晰入耳。
烏衣使者冷哼一聲。
“你們幾位的生死本不該在我,我的雙手不會沾血,今夜,我也不想破戒。”白刃上淌著雨水,沈濟棠收起配劍,平靜地道彆:“江湖路遠,再見。”
再次望向麵前的人,卻見烏衣使者的眼中依舊泛著冷意,看起來蓄勢待發,並不打算就此收手。
“沈濟棠,我承認你看清了許多事。”
烏衣使者意味深長地輕歎一聲,目光銳利,像是剜心鑽骨的刀子:“但是,畢竟還是個剛入世的年輕人啊,在有些事情上,你又未免太過天真。”
沈濟棠再一次握緊了劍柄。
緊接著,就聽烏衣使者厲聲道:“取她首級,今夜,我就要回京覆命!”
聽到號令,他身後的刺客迅速拔出各自的利劍,訓練有素地撲了過來,沈濟棠一拉韁繩,想要直接騎馬撞出一條活路。
不過,畢竟是人稱國之暗器的烏衣衛,身手極為敏捷。
一名刺客直接翻身上馬,手中的刀尖對準了沈濟棠的脖頸,幾乎馬上就要割開她的喉嚨,沈濟棠仰身閃躲,身影搖曳,抬劍將刺客手中的匕首擊落,一掌將其推開。
刺客摔落馬下,剛想爬起身,卻見沈濟棠掉轉馬身,麵無表情地縱馬傾軋了過來。
馬蹄狠厲地踩在刺客的小腿上,從胯骨到腰椎,“哢嚓”幾聲,接連碾斷,刺客口中淬出鮮血,無助地睜著雙眼,不再動彈。
眼見著折損一個幫手,烏衣使者不免愣了一下。
他今夜臨時得知了沈濟棠的下落,本想著此人不過是個整日與藥草打交道的女眷,才隻帶了兩名手下匆忙來到這條南下的必經之路截堵,如今來看,恐怕是要栽跟頭了。
另一名刺客倒是仍不準備停手。
他找準時機,向二人的背影又射一箭,沈濟棠聽見身後銀箭卷著風雨的聲響,警覺側身,伸手護住了林琅的腦袋。
林琅被沈濟棠攬著肩膀,馬上就聽到了一聲衣帛的碎響。
血腥味在雨中逸散,林琅抬眼,果然看到沈濟棠破碎的衣袖下露出一道淌血的傷口。
“你受傷了?”
林琅皺起眉頭。
沈濟棠輕輕咬牙,冇說話,等確認了那支箭上並未裹毒,才用力將手中的佩劍朝那名刺客的頸處甩去,一道劍影掠過,鋒利的劍刃當即切開了那人的皮肉,血花迸濺。
就在這時,烏衣使者才趁機拽住馬身上的繩索,刀尖逼近沈濟棠的眼睛。
她剛對付完上一個刺客,一時冇來得及反應,此時更是手無寸鐵,存亡之際,就在即將被那匕首刺進天靈時,男人卻不再動彈了。
隻見那位烏衣使者目光渙散,忽然在一瞬間失去了力氣,仰落著摔到地上。
沈濟棠連忙看向那副嶄新的屍首,男人的頸後深深地插了一支青玉色的簪子,鮮血汩汩湧出,看來是一擊斃命。
“解決了,阿棠。”
林琅合掌,眉開眼笑。
她剛纔摘了簪子,帷帽下的盤發散落肩頭。
“……”
沈濟棠遲疑地看向她,沉默了片刻,開口道謝:“嗯,多虧了你。”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落到林琅的耳朵裡卻多了幾絲意味深長。
扶靈香之事在皇帝麵前掀起了不小波瀾,沈濟棠本想先在京中藏匿,卻偶然遇見這位身世迷離的林姑娘。因為要與病人同食同寢,往後如果出行尋藥都難免惹人耳目,她擔心暴露行蹤,這才臨時決定趁著今夜啟程南下。
然而,也就是這麼巧。
烏衣衛就像是掐準了時間一樣提前埋伏在了路口,如果不是對方隻來了三人,自己又尚有些保命的手段,恐怕今夜就要葬送於此了。
沈濟棠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但是無心挑明。
人與人之間,機緣種種,恨她的人太多,倒也不差這一個了。
沈濟棠直接跳下馬,從烏衣使者的脖子後麵拔下了那支玉簪。就著雨水,她用衣袖將它擦洗乾淨,又遞還給林琅。
林琅無言而笑。
僵硬的笑容像是被看穿之後的窘迫,她試探地問了一句:“阿棠,你還要帶我走嗎?”
“要走。”
沈濟棠點點頭,依舊冇什麼情緒。
她將手輕輕放在馬頸上,安撫了片刻,重新上馬。
夜雨未停。
“還不動手嗎?”
婆娑的樹叢遮掩了幾個身影,霍亦先行探出頭,小聲說道:“今日事今日畢,要不然現在就追上去吧。”
黑衣男子正倚在樹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上的短刀。聞言,他看向那兩個冒雨向南而行的背影,搖了搖頭,似笑非笑。《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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