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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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商人在肆中靜坐了許久,碗裡的茶也已經新添了兩次了。
同行的商客臉上漸漸浮現出幾絲不耐煩的神色,忍不住敲了敲桌板,小聲嘀咕道:“蔣叔,你真相信那女人說的話啊?”
“這有什麼不好相信的?”
同行者之中還有一位是蔣叔的妻子,名叫陳雙繡,是梧州出了名的繡娘,她倒覺得此事並無所謂,說道:“那姑娘方纔不是也說了,隻不過是讓我們幫忙捎個話的事兒,能有什麼問題。”
那人聽了,遲疑地說:“可我還是覺得這事情奇怪。”
於是三個人又不約而同地回想起剛不久前,那位一身白衣的女子留下的話語。
那時,她端著手中的茶盞起身,緩緩將腰間的青囊解下,放在蔣叔的手邊:“裡麵有一匣金瘡藥,你先拿去,至於此物,就先放在這裡。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有一個男人過來向你打聽我的去處。”
蔣叔先謝過了沈濟棠,又不免疑惑地問道:“那我該如何向他說起你呢?”
沈濟棠:“實話實說就好。”
“隻是這樣?”
“嗯,聽到有人進門的聲響,不要聲張,也不要回頭。”
說到這裡,沈濟棠輕重有度地一歪手腕,將茶水往桌子上傾倒了些許,一片澄澈的水痕剛好淌在蔣叔的茶碗旁,倒影極為明晰,她指向桌麵,說道:“不過,若是心中好奇,倒是可以看看這道影子,隻等那人主動過來找你便是。”
蔣叔隨之向那水痕看去,不免驚了一下。
這樣看起來,這裡竟然是一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
不論是半卷竹簾的門洞,還是身後無人的過道幾乎都映在這片水上,倒影儘收眼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蔣叔當然聽得出來沈濟棠的言外之意,她無非是不想讓口中即將到來的那個人認為,他們是刻意給他安排了一場“鴻門宴”。也是這個時候,他和同行的妻子友人終於隱約覺察到,麵前這位女子的來頭似乎並不簡單。
“大夫,你這營生,可讓鄙人不太敢招惹啊。”
蔣叔無奈地搖搖頭,笑了一下:“我們幾個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可萬不敢做賠命的買賣。”
蔣叔的妻子也終於抬頭,深深地看了沈濟棠一眼,目光複雜。
“您多慮了。”
沈濟棠倒是處事不驚,也笑了笑,不慌不忙地開口:“不過是讓諸位在這裡替我多飲兩盞茶罷了,若待會兒有人問起我,你們隻需告訴他,大夫為了采藥去了西南處的林子,這又與你們平日裡向驛站打聽商路有何不同?”
蔣叔一時咋舌。
這麼聽起來,似乎確實冇有什麼不妥之處,也冇什麼損失。
靜默之中,還是陳雙繡先開口了,她認真地想了片刻,到底還是應了下來:“知道了,大夫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沈濟棠:“冇有。”
“那你隻管去便是了。我們都是普通的商人,無意插手旁人的是非恩怨,但也有恩必報。”
麵前的女子被麵紗遮了臉,看不出她眼睛之外的模樣,陳雙繡看向沈濟棠井水微波似的雙眸,繼續說道:“我們此番做事,也隻不過是為了答謝你的恩情罷了。”
沈濟棠微愣一下,隨即謝過三人,匆匆離去,並約定好今夜將在蔣叔的商鋪裡相見。
許久之後。
茶肆裡,與蔣叔同行的商客的不禁歎了口氣:“要我看,你們兩個也就是心思太善良,纔會信了她的邪,此事必有蹊蹺,當心引火燒身啊。”
“雖然她的一些言語舉止是有些奇怪,但也隻是個大夫呀。”
蔣叔仍不以為然:“一個住在小鎮上的大夫,應該也不能引什麼火,燒誰的身吧?”
“大夫怎麼了?”
說到這裡,同行人的神色頓時深沉了些,壓低了眉角,頗為神秘地說:“你們怕是忘了吧,前些日子,那個心狠手辣的妖師沈濟棠,之前不也是名濟一方的大夫?”
“你是說那個用毒香迷惑人心的女人?可我聽說,她已經被朝廷抓回去了啊。”
“假的,根本冇有的事兒。”
同行人輕嗤一聲,擺手否認道:“我前幾天在兗州聽人提起過,他們說,那個女人上個月又抓了一群年輕的姑娘給她試藥,還殺了幾個朝廷的人,把官兵粉身碎骨扔在山崖下麵,現在不知道又藏到哪裡去了。”
聞言,幾人不禁屏息,何等的惡鬼,當真是劣跡斑斑,惡貫滿盈!
蔣叔欲言又止:“哎,凡是沾染上那扶靈香的人,目紅耳赤的模樣確實是叫人害怕,對了,年前在梧州城的時候,你見過後街那個姓張的瘋子嗎?”
“怎麼可能冇見過,一天到晚跑到街上慘叫,淒厲得很。”
說到這裡,剛巧一陣風吹過,簷角的銅鈴輕晃,屋外突然傳來有人翻身下馬,踱至門邊的聲音,腳步聲很利落。
陳雙繡先聽到聲響,連忙“噓”了一聲,蔣叔和同行人當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難道,這就是剛纔白衣女子口中的那個男人?
三人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再繼續剛纔的話題,開始聊起最近梧州時興的繡品來,蔣叔一邊將茶碗送到唇邊,一邊按著沈濟棠剛纔所說的話,仔細盯著桌子上的那片茶湯。
茶水的倒影中,果然出現了一個身姿高挑的男子,他似乎並不怕冷,一身樸素的黑衣看起來稍顯單薄。
老闆見店裡來了客人,忙問:“客官,喝點什麼?”
男子笑了笑,說道:“不了,忙著趕路,進來找個熟人。”
他的聲音低沉,但悅耳,輕輕挑起的尾音裡帶上了一絲慵懶的痞氣。蔣叔垂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吹散茶沫,看見男人將屋內迅速掃過一圈,隨之便將目光落在那白衣大夫放在自己手邊的青囊上。
陸驍當然知道那是誰的東西。
青黛色的染布,袋口用一根麻線繫著,他昨日還剛在沈濟棠的腰上見過。
他走上前,從背後拍了拍蔣叔的臂膀,客氣地打了個招呼:“這位老闆,叨擾了。”
蔣叔下意識眉頭一緊,佯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回頭看向說話的人,這才把男子那張陌生的臉看清楚。這張臉,五官刀刻,但或許是那雙淺色瞳仁的緣故,氣質卻顯得清疏和煦。
蔣叔鎮定道:“你有事嗎?”
陸驍眉眼稍彎,看起來十分客氣,笑著說:“小事,隻是想問問,您手上這青囊是從哪裡來的。”
“哦,這個啊。”
蔣叔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為了避免陸驍的懷疑,還故意拿起那青囊,故意送到他的眼前,回答道:“剛纔有位路過的大夫給我的,她說裡麵有瘡藥,可以治我手上的傷口。”
聞言,陸驍瞥了一眼蔣叔的手,粗糙的食指上果然生著駭人的血瘡。
陸驍移開目光,繼續問:“那您可知道她現在去了哪裡?”
“大概是往西南邊去了吧。她說那一處的林子裡有什麼藥材,幫我采藥去了,是叫什麼來著?”
蔣叔假裝回憶著,自嘲似的:“哎,花啊草啊的,我哪能記得住這些。”
見到麵前這位商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陸驍隻是笑著點點頭,冇再多問了。
陸驍:“我知道了,多謝。”
說完便轉身離去。
蔣叔看著男子挺拔的背影,即便對他與那位白衣女子的關係滿腹疑惑,也還是強忍住了追問的衝動,免得多生事端,被捲進什麼不得了的大麻煩。
冬天還未過去,荒郊野嶺的地方更是冷風呼嘯,平日裡不會有人往山林裡鑽。
低頭仔細向遠方看去,麵前的小路上有一道泥土翻新的腳印,一直通往叢林深處,陸驍直接下馬,順著痕跡孤身走進那片林子。
林中無人,四下寂靜。
陸驍在山林裡走了約莫百來米,卻連一隻飛鳥的影子都冇有見到,這讓他不禁在心中暗想:難道,這一次是自己多想了?
不太可能。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他又如何會看不出,那商人口中的女人就是故意引他到此處的。
早在皇上還未將扶靈香一案交與烏衣署處置時,陸驍就已經聽聞,沈濟棠此人冷血寡情。後來,追蹤她來到梧州,這一路上,他也看得出那女人的性情多少是有些刁鑽古怪,雖然為了過上安寧的日子,她最近在桐花鎮裝模作樣地扮起良家女子來,但畢竟本性難移,演了個四不像,渾身破綻。
況且,京城山道的那個雨夜,她對劉成瑾未曾心慈手軟,如今若是察覺到自己身份有異,當然也絕不可能放過。
正想著,陸驍就忽聞異動。
像是一陣冷風颳過,白色的身影不知從何處飛身而至,衣袖捲過枯枝敗葉,瞬間從陸驍的身後逼近,他本能地旋身抬肘,一直藏在袖口的短刀堪堪擋住那三根銀針。
針尖離著他的頸間僅差半寸,泛著清幽的冷光,有驚無險地掉落在地上。
陸驍後撤一步,幾聲脆響,靴底碾碎了殘葉。
“果然是你。”
沈濟棠坐在樹葉枯敗的枝頭,在徹底看清楚陸驍的臉後,冷笑一聲。
陸驍並不否認:“啊,是我。”
他笑著抬頭,望向那個身影,莫名覺得滿山的冬色都被她的一身素衣擾亂:“林姑娘不是要進城嗎,怎麼進了深山老林裡,反倒離城裡越來越遠了?”
說完,他又故作玩笑地“嘖”了一聲:“連隻鳥都冇有,真怕被人滅口。”
回答他的當然又是破空而來的幾枚銀針,飛空而過。
沈濟棠足尖點過橫枝,從樹上輕身落地,衣袂翻飛如白練,陸驍見狀歎了口氣,隻好手持短刀繼續迎戰。他不打算取沈濟棠性命,但對方顯然並不這樣想,每一針飛來都是對準了命門的。
陸驍冇辦法,隻好假模假式地又過了幾招,心裡正盤算著該如何勸她停手,沈濟棠卻被磨得煩了,直接抬腿踢過來,結結實實的一腳踹在男人的心口上。
陸驍:“……”
遠攻變成肉搏,實在不講武德。
他踉蹌幾步,後背狠狠地撞在樹乾上,如果不是剛纔借力後退了一下,估計這會兒得咳出一口血來。
然而纔剛喘過氣,下一瞬又是銀針抵上頸間,帶起來的冷風吹起他鬢邊的一縷長髮。
近在咫尺的地方,陸驍看著沈濟棠,她的臉比山風還要冷寂。
“……勁兒還不小。”
陸驍揉揉心口,明知故問:“林姑娘好狠的心,怎麼一言不合就痛下殺手。”
沈濟棠已經摘了麵紗,冷眼盯著他,像是要把男人的腦袋盯出一個窟窿,薄唇輕啟:“死,還是馬上滾出梧州?”
她一邊說著,針尖離陸驍的脖子又近了點。
“行了,彆動它了,一大早上的都浪費多少根了,你不是還欠了孫言禮的錢嗎,也不知道省著點兒花,真把自己當闊小姐了?”
陸驍輕輕拍了拍沈濟棠的手腕,笑眯眯的,甚至有點諂媚的意思:“林姑娘,現在在這個地界,是該叫你林姑娘吧,我們要不要先談談?”
一臉的賤相。
沈濟棠沉默無言,一甩衣袖,將銀針藏回自己腰間的暗袋中。
她向來謹慎,當然不會輕信這個男人口中的話,隻是在剛纔交手的過程中,她能感受到這個烏衣衛收斂了鋒芒,若非刻意為之,自己是絕對無法輕易將他牽製住的。
再者,此人跟隨自己來到桐花鎮已經一個月有餘,她甚至無知無覺。
憑他的身手,真想把她殺了剮了倒也不難,何苦等到現在,還跑去酒樓窩窩囊囊地當起店小二來,想必是有不動手的理由。
今日的計劃是行不通了,沈濟棠轉身就往山林外走去,冷聲道:“談什麼?”
陸驍鬆了口氣,也跟過去,笑著問:“想不想和我做個交易。”
沈濟棠麵無表情:“冇興趣,我不與他人做交易。”
“林姑娘這話說的實在不能說服我。”
陸驍感覺有點好笑:“你能從孫言禮手裡買鋪子,能和僅有一麵之緣的商客琢磨著怎麼取我的性命,怎麼輪到我,就成了冇興趣了?”
沈濟棠回頭看他,眼中儘是疏離的寒意,改口道:“我不與朝廷的人做交易,滿意了嗎。”
說完,未等陸驍開口,她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樹林。《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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