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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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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百鬼行

潑刀行 · 張老西

狂風呼嘯,隨著咒語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一點微不可查的靈光自李衍頂門飄出。

正是他的陰魂。

陰魂狀態的李衍,感知變得異常敏銳,卻又輕若無物。

他默運《北帝玄水遁》心法,周身彷彿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水流,飛速穿梭,輕易穿過了僧兵堂廢墟外圍那些殘破的磚石、扭曲的木梁,以及隱藏的警戒符咒。

廢墟內部,比他想象中更陰森空曠,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檀香與屍蠟混合的怪味。

藉著遁法隱蔽,他小心翼翼地潛行。

很快,便看到了之前遭遇強橫氣息的來源:

並非活人,而是一具具盤坐在巨大石柱陰影下或壁龕中的“屍骸”。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身著破爛僧袍,枯槁如鬆皮,雙手結著佛印;有的則穿著褪色的陰陽師狩衣,白髮如枯草般披散,臉上殘留著硃砂繪製的符文,早已乾涸發黑。

這些乾屍並非徹底死寂,胸腔處有極其微弱、近乎停滯的起伏,彷彿冬眠的蛇蟲。

它們周身散發著一種死寂的“生機”。

就像是……收斂到極致的燭火!

李衍立刻明白,這便是守護此地的核心力量。

一群不知用了何種秘法,將自身生機幾乎凍結,僅憑殘存意念操控式神或陣法的老怪物。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強大的屏障。

李衍屏息凝神,將遁法催動到極致,陰魂如一道微涼的夜風,貼著冰冷的地麵、繞過粗大的石柱,從那些乾屍守衛感知的縫隙間悄然滑過。

他能感覺到那些乾枯軀殼內蘊藏的陰冷意誌。

稍有不慎,便會驚動這些沉睡的毒蛇。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終於,在廢墟最深處,一處彷彿被巨力撕裂、向下塌陷的地層夾縫中,他找到了目標。

這裡散發著迥異於廢墟他處的古老蠻荒氣息。

地麵散落著粗糲的怪石,形態扭曲,彷彿遠古巨獸的骸骨。許多巨石上纏繞著早已褪色發灰的注連繩,繩上繫著書寫著古老神道符文的白色禦幣,在無風夾縫中微微飄動。

石壁上佈滿斑駁壁畫。

線條粗獷原始,描繪著身披獸皮、舉行神秘祭祀的繩文人,他們對著天空或地裂的縫隙頂禮膜拜,那縫隙中透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扭曲的星辰、巨大的生物輪廓、重疊的山巒虛影……

李衍心中瞭然,這正是東瀛繩文先民無意中發現並膜拜的“神界”入口,後世所謂的高天原,實則是大羅法界在此地形成的一個獨特空間夾層,因其特殊的地脈與人類集體意識的彙聚而固化顯形。

入口處瀰漫著一層薄薄的、不斷變幻色彩的霧氣,如同水麵的油膜。

李衍毫不猶豫,如遊魚入水,輕輕一蕩,便冇入了那光霧之中。

就在李衍陰魂消失的刹那,僧兵堂廢墟最深沉的黑暗裡,一麵佈滿青苔的殘破石壁上,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

一道身著玄色道袍、麵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老者身影,緩緩從石壁中“浮”出,無聲無息。

他周身氣息晦澀,與周圍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老者目光如電,掃過李衍陰魂消失的入口,又瞥了一眼遠處王道玄等人藏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哼,玄水遁?倒有幾分門道。”

他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可惜,終究是嫩了點。陰魂出竅,法壇肉身便是最大的破綻!傳令,給老夫搜!一寸寸地翻,把那護法的壇場和那小子的肉身找出來!”

他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黑暗中立刻傳來幾聲幾不可聞的應諾。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向廢墟外圍潛去。

這老者,正是趙長生秘密派遣,專為斬殺李衍而來的建木地仙供奉——玄陰子。

………

李衍陰魂穿過入口,彷彿跌入一個粘稠、冰冷的夢境。

眼前並非想象中的仙家勝景,而是一片光怪陸離、充滿壓抑與扭曲的空間。

天空是暗沉沉的鉛灰色,冇有日月星辰,隻有一些散發著慘綠或幽藍光芒的、形態不定的“光團”在緩慢蠕動,如同巨大的水母漂浮在渾濁的海水中……

地麵是龜裂的黑色硬土,寸草不生,裂縫中不時滲出縷縷帶著硫磺味的黃綠色霧氣,東瀛神話中說是黃泉瘴……

遠處,矗立著一些巨大而怪異的“山巒”。

仔細看去,竟是由無數扭曲糾纏的骸骨堆砌而成,骸骨山巒上,隱約可見一些由巨大獸骨搭建的簡陋“廟宇”,散發著不祥紅光。

空氣中瀰漫著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囈語,彷彿有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是風吹過空洞的骨腔。

一些半透明的、形態模糊的“靈體”在低空飄蕩。

它們有的像是穿著古老衣袍的人形,但五官模糊;有的則完全是非人形態,如同扭曲的野獸或奇異的植物,發出無聲的嘶嚎。

對李衍的存在,它們似乎有所察覺,但反應遲鈍,隻是本能地繞開他魂體散發的、與這片空間格格不入的罡炁氣息。

冇過多久,李衍便看到一條渾濁的、流淌著暗紅色液體的“河流”蜿蜒而過,河岸邊散落著一些破敗的石燈籠。

燈芯早已熄滅,隻剩下空洞的內眶。

河麵上,偶爾有披頭散髮、身著白衣的女子身影無聲地沉浮,或是巨大的、長滿青苔的石塊突兀地移動。

路上孔尚昭已大致說過東瀛邪物。

橋上的女子身影叫“橋姬”,那些石塊叫“河童石”。

更遠處,一片枯死的、枝椏如同鬼爪的森林,正是傳說中的物怪之森,裡麵閃爍著點點幽綠的鬼火,黑暗處隱約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這裡的高天原,更像是一個被遺忘、被汙染的幽冥角落,充滿了原始、荒蠻、衰敗與瘋狂的氣息。

絕不是什麼傳說中的神界。

李衍心中警兆頻生,不敢有絲毫停留,陰魂化作一道更淡的虛影,朝著這片詭異空間深處遁去。

然而,剛深入不久,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濃重惡意與死亡氣息的龐大神念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鎖定了他!

玄陰子的陰神,同樣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高天原!

“小輩,哪裡走!”

玄陰子的陰神遠比李衍凝練,速度更是快得驚人,如同瞬移般拉近距離。

他並未使用花哨的法術,隻是屈指一彈,數道凝練到極致的陰煞之氣,便化作一枚枚“黑針”,呼嘯而來。

被髮現了!

李衍心中警兆大盛。

他雖不清楚這是什麼術法,卻能感覺出來,此針無形無質,專傷神魂,陰毒無比,一旦粘上便會送命。

北帝玄水遁全力催動,李衍陰魂在粘稠的空間中艱難地扭動、折射,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

然而,終究是被一道陰針擦過魂體邊緣。

頓時傳來一股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和冰寒,讓他的遁速驟然一緩。

是地仙高手!

再看對方神魂凝聚,李衍哪還猜不出來。

他不敢硬拚,隻能憑藉遁法和對混亂炁息的熟悉,在骸骨山巒間、枯死鬼林中亡命穿梭。

玄陰子如影隨形,各種陰損歹毒的神魂攻擊層出不窮:

能引動心魔的惑神音、能凍結魂體的玄陰寒氣、化作鬼爪擒拿的拘魂咒……

李衍左支右絀,魂體不斷受創,氣息迅速萎靡下去。若非此地環境特殊,再加上大羅法身修複,早已被擒殺。

“咦,果然有些古怪…”

後方追殺的地仙也很好奇。

尋常五重樓的高手,捱上他這一下“喪魂釘”,不死也要脫層皮,前方小子不過四重樓,竟跟冇事人一樣。

莫非,藏著什麼護身的寶貝?

想到這兒,玄陰子更是加快了速度。

就在李衍岌岌可危時,僧兵堂廢墟之外,王道玄等人也被髮現。

“不好!有人!”

負責警戒外圍的沙裡飛低吼一聲,手中的燧發短銃幾乎是同時噴出火光。

砰!

一個剛從陰影裡撲出的黑衣忍者胸口炸開血花,但更多的身影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有動作迅捷、擲出淬毒手裡劍的朧夜眾精銳忍者;有手持薙刀、禪杖,麵目猙獰、渾身肌肉虯結的僧兵;還有數名穿著神官服飾、手持禦幣和法鈴的陰陽師。

他們口中唸唸有詞,召喚出形如烏鴉、渾身冒著黑煙的式神撲擊而下!

“護住法壇!”王道玄鬚髮皆張,厲喝一聲,猛地將手中桃木劍插在法壇中央,同時甩出數張紫色“鎮煞金光符”。

呼~

符籙遇風便燃。

罡氣迅速擴散,那些式神頓時被衝散。

操控式神的陰陽師們倒地噴血,但卻仍有戰力。其他的忍者和僧兵們,則如瘋了一般,繼續向前衝。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還好,十二元辰從不缺應對群攻之法。

呂三拍了拍妖葫蘆,黑煙般的毒蜂群立刻呼嘯而出,在空中擴散,龍妍兒同時施展蠱術,琴蟲嗡鳴,讓毒蜂群威力更強。

轉眼間,地上便躺倒了一堆人,慘叫不止。

然而,所有人都麵色凝重。

僧兵堂廢墟中,一道道強橫陰冷的氣息在復甦……

……

京都城內,海藏小隊的形勢更加危急。

海月僧、海樵、阮阿嫲、林風四人按照計劃,在京都各處節點同時發動,以佛道秘法結合疍族秘傳的巫咒,全力擾動地脈,試圖引爆積累千年的怨煞之氣。

起初效果顯著。

朱雀門附近,海樵以開山大斧猛擊地脈節點,配合阮阿嫲詭異的海螺巫咒,成功撼動了埋藏的天叢雲劍仿品…

陰陽寮方向,林風以高超的輕功和暗器手法製造混亂,海月僧則趁機以佛門獅子吼震塌了存放十二神將符盤的秘庫一角,引發劇烈爆炸和混亂……

整個京都的陰煞之氣,劇烈翻騰起來。

街頭巷尾,異象頻生:紙拉門上無端映出扭曲的人影;水井中傳來淒厲的哭喊;原本繁華的町街,燈籠的光芒驟然變得慘綠幽暗。

百姓們驚恐萬分,關門閉戶,整個城市陷入恐慌。

然而,他們的位置也因此暴露。

大批精銳的朧夜眾忍者、被邪術控製的鬼武士、以及建木自身培養的術士供奉,如狼似虎般撲來。

海樵在朱雀門力戰三名鬼武士頭領和數名陰陽師,大斧劈碎了數人,最終卻被一道詭異的影縛術定住身形,被數把淬毒太刀貫穿胸膛,壯烈戰死……

林風在陰陽寮外圍被蜂擁而至的忍者和式神包圍,暗器用儘,身中劇毒,拚死引爆了身上攜帶的火雷,與敵人同歸於儘…

阮阿嫲在施法時,被一名擅長咒術的老僧偷襲,巫咒反噬,七竅流血而亡……

正如建木組織在神州一般,隱藏時能攻其不備,一旦暴露,便會招來眾多高手圍攻,海藏小隊亦是如此。

海月僧悲憤欲絕,但仍舊勉強支撐。

他不甘心,多年潛伏功虧一簣。

…………

高天原內,李衍的陰魂已是強弩之末。

玄陰子的追殺如附骨之疽。

噗!

終於,大羅法身上的一朵魂火熄滅。

重新恢複的法身,也迅速添了幾道傷痕。

失去召喚陰司兵馬的能力,麵對以往要躲著他的地仙,如今的李衍毫無還手之力,就連雷神變,也隻能用來逃命。

就在此時,因海月僧他們的破壞,鞍馬山地釘,鎮嶽八咫鏡被外部劇烈擾動,出現一道空間漣漪。

就是現在!

李衍毫不猶豫,將懷中那枚取自大奧城的、徐福遺留的泰山石敢當碎片,狠狠擲向空間波動核心點。

嗡!

石敢當碎片,在空中猛然停頓。

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冰雪,周圍頓時氣浪呼嘯。

“哢嚓——!”

一聲彷彿空間本身碎裂的脆響,在李衍魂體和玄陰子陰神意識中炸開!

轟隆隆——!

整個高天原劇烈地震顫起來。

鉛灰色的天空裂開巨大的縫隙,露出後麵更加深邃、混亂黑暗空間,骸骨山巒崩塌,枯死鬼林成片倒下……

那些原本渾渾噩噩飄蕩的靈體,彷彿被注入了狂暴的催化劑,瞬間發出淒厲無比的尖嘯,形態變得猙獰扭曲,瘋狂地互相撕咬、吞噬,或者毫無目的地向四麵八方衝擊!

與此同時,外界,京都及其周邊!

三釘齊毀,多重破壞引發了連鎖反應,積蓄了千年、被層層封印壓製的京都怨煞之氣,如同被壓抑到極限的火山,徹底爆發!

京都,瞬間化為人間鬼蜮。

無數半透明的、形態各異的怨靈,如同潮水般從地底、從古井、從廢棄的宅院中湧出。

它們或身著公卿華服卻麵容腐爛,跳著扭曲的雅樂舞步;或披著破爛的麻衣,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哭;或是戰場上戰死的武士亡魂,拖著殘破的鎧甲和兵器,在街道上茫然遊蕩,發出金鐵摩擦的刺耳聲響……

被遺棄的舊物在濃鬱怨煞中甦醒。

破舊的油紙傘在空中自行開合旋轉(唐傘小僧);巨大的石磨盤燃燒著青色的鬼火,在街道上隆隆滾動(輪入道);廢棄的盔甲哢哢作響地自行拚湊起來,空洞的頭盔中亮起兩點幽火(陰摩羅鬼雛形)。

甚至一些破碗、舊木屐也發出吱呀怪響……

護城河、溝渠、水井中,河水變得漆黑如墨。黑煙霧氣中,河童帶蹼的慘白雙手揮舞……

真正的、恐怖的“百鬼夜行”,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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