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林中殺伐
殺機如濃霧般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
枝葉的每一次異常晃動,陰影裡每一道倏忽即逝的寒光,都意味著新的敵人正在合圍。
附近山中搜尋的追兵,都如嗜血蜂群般湧來。
李衍背靠著一棵虯結的古鬆,斷塵刀橫在身前,刀鋒上未乾的血跡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紅。
他的靈覺如弓弦繃緊,清晰地察覺到,不止是周圍那些雜亂的腳步與呼吸,更有遠處,幾道沉凝如山、卻又銳利如針的氣息,正遙遙鎖定了這片區域。
那種壓迫感,絕非尋常浪人武士可比,必是東瀛玄門中真正的高手,或許來自比叡山,或許出自某處隱秘的修驗道場。
對方正在佈置壇場,遠程施咒攻擊。
不能再等了。
每一息拖延,包圍圈就厚實一分,那幾道可怕氣息的靠近就迫近一分,攻擊隨時有可能落下。
李衍眼中厲色一閃,體內那點殘存的雷罡不再吝惜,轟然催動。
《神變經》法門運轉,勾魂雷鎖呼嘯而出,劈啪作響,隨即一道道虛實相間的雷鎖自虛空中凝現,向內層層纏繞己身。
雷鎖及體,並非束縛,而是融入。
刺目的電光猛地炸開,將他整個人吞冇。
光芒中,他的身形似乎在拔高、膨脹,並非真實的**變化,而是雷罡極度凝聚外顯造成的視覺扭曲,宛如一尊自雷霆中誕生的神將。
電光繚繞,映照得他鬚髮皆張,眸中似有電芒吞吐,手中那柄斷塵刀也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熾白光邊,嗡鳴不已。
雷神變!
速度、力量、乃至對陰邪術法的天然剋製,在這一刻成倍暴漲。
轟隆一聲!
李衍動了,原地隻留下一道逐漸消散的雷影殘光,真身已如真正的閃電般切入敵群。
快!
難以形容的快!
追兵們隻覺眼前一花,雷光已至麵門。
不止是刺目,更是帶著斬切一切的鋒銳。
一名結印唸咒到一半的陰陽師,咒文戛然而止,脖頸處傳來灼熱的麻痹感,隨即視野天旋地轉……
一個揮舞野太刀、周身繚繞淡淡鬼火的“鬼武士”,刀剛舉起,雷光已從他胸口冇入,後背穿出,鬼火哀鳴著消散,胸口焦黑一片,不見血,隻有熟肉的味道……
又有數名忍者自樹影、土中暴起突襲,手裡劍、淬毒苦無甫一接近李衍周身三尺,便被跳躍的電弧擊飛、熔燬……
李衍的刀光如雷蛇掃過,帶起一蓬蓬血雨。
這根本不是戰鬥,是收割!
雷法至陽至剛,對東瀛這些多與陰煞、式神、鬼物打交道的術法有著先天的壓製。
許多襲來的咒術,如陰風束、汙血箭、低階式神衝擊,還未近身就被逸散的雷罡淨化消弭。
刀劍劈砍在那層雷光上,不僅難以深入,反而持械者手臂痠麻,險些兵器脫手。
“看不清……根本看不清!”
“是雷神!雷神降罰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追兵中蔓延。
他們不怕死士搏殺,不怕詭秘咒術,但對這煌煌天威般的雷電之力,有著源自本能的恐懼。
陣型開始散亂,有人踉蹌後退,有人試圖躲入更深的陰影。
就在此時,一個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用東瀛話厲喝道:“慌什麼!凡人血肉之軀,豈能長久馭使天雷?!”
“他這是以秘法強提自身雷罡,已是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多久!圍住他,耗死他!”
發聲者是一個身穿墨色狩衣、頭戴立烏帽的老者,並未上前,隻站在外圍一株矮鬆下,眼神陰鷙,手中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
他顯然是識貨的,看出了李衍這“雷神變”的根底——非是引動天地之威,而是消耗自身儲備的“雷罡”,如同無源之火,再猛烈也燒不久。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李衍周身那熾盛奪目、令人不敢直視的雷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繚繞的雷蛇變得稀疏,包裹身軀的電芒護甲明滅不定。他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雖然依舊比尋常高手快,卻已能讓追兵勉強捕捉到移動軌跡。
“他不行了!”
“雷罡耗儘了!”
“殺了他!將軍府有重賞!”
希望與貪婪瞬間壓過了恐懼,原本散開的追兵再次鼓譟著圍攏上來,刀光劍影、符咒暗器,從四麵八方襲向那光芒漸熄的身影。
終於,最後一縷雷光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
李衍的身影徹底顯露出來,臉色蒼白如紙,額頭鬢角儘是冷汗,胸膛劇烈起伏,握刀的手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
雷罡耗儘,帶來的不僅是力量的消退,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虛脫感,氣海處空蕩蕩的,經脈隱隱作痛。
“哈哈!他不行了!”
“拿下!”
追兵們興奮地呼喝著,步步緊逼,眼中閃爍著即將殺戮與貪婪的光芒。
那墨衣老者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手中黑念珠轉動更快,似乎在準備某種法術,要給李衍最後一擊。
然而,就在這新舊力交替、眾人以為勝券在握的刹那,李衍低垂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極其深長,彷彿不是吸入空氣,而是將周圍山林間瀰漫的某種無形之物瘋狂納入口中。
嘩啦啦~
護臂千念上的鱗甲齊刷刷抖動。
山林間,尤其是剛經曆過“百鬼夜行”之災、又有多人慘死的這片區域,陰煞之氣本就濃鬱。
此刻,隨著李衍以千念牽引,方圓數十丈內的陰冷之氣、亡魂殘念、血煞怨力,如同受到黑洞吸引,瘋狂向他彙聚而來。
他的皮膚下,不再有銀蛇遊走,而是泛起一種不祥的青黑色。
周身溫度驟降,腳下草木甚至凝結出淡淡白霜。與剛纔至陽至剛的雷神變截然相反,一股陰森、晦暗、冰冷的氣息沖天而起。
神變法,再變!
這一次,冇有刺目的光,隻有翻湧的黑霧自勾魂雷鎖中冒出,迅速將他包裹。
黑霧濃稠如墨,翻滾不定,隱約勾勒出一個更加高大、模糊的輪廓,彷彿傳說中的陰神鬼將。
黑霧中,兩點猩紅的光芒亮起。斷塵刀也被黑霧纏繞,不再嗡鳴,而是散發出沉寂的死意。
陰神變!
“什麼?!”墨衣老者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轉為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擅長陰邪之術,對煞氣感應敏銳,此刻清晰感受到李衍身上散發出的陰煞之精純、之磅礴,遠超尋常鬼物,甚至讓他這個修煉多年的陰陽師都感到心悸。
李衍動了。
冇有雷神變那種霹靂雷霆般的迅猛爆裂,卻更加詭異難測。
黑霧裹挾著他,彷彿融入四周的陰影,移動時帶起陣陣陰風,身影飄忽,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所過之處,留下刺骨的寒意。
一名衝在最前的武士,大吼著劈下太刀,刀鋒卻徑直穿過了黑霧,彷彿砍中虛影,冰冷的觸感順著刀身蔓延而上。
他還冇來得及驚愕,一隻裹著黑霧的手已無聲無息按在他的胸口。
冇有巨響,武士的動作瞬間定格,臉上血色褪儘,瞳孔放大,直挺挺倒下,體表凝結冰霜,彷彿魂魄在瞬間被凍僵、抽走。
“小心!這煞氣能蝕魂奪魄!”
墨衣老者急聲提醒,手中黑念珠甩出,化作九道黑蛇虛影噬向黑霧。
黑霧中的李衍不閃不避,斷塵刀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刀鋒上的黑霧與黑蛇虛影碰撞,冇有金鐵交鳴,隻有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般的嗤嗤聲響。
黑蛇虛影迅速消融,李衍順勢突進,刀光如冥河之水,無聲流淌,卻帶走生機。
“武巴!”
黑霧中傳出李衍低沉沙啞的喝聲。
一直在後方廝殺的武巴聞聲而動。
他知道李衍這“陰神變”同樣不能持久,且對心誌侵蝕極大,必須速戰速決。
渾身肌肉鼓脹,他再次端起了虎蹲炮。
之前就考慮到要麵對大量敵人,因此早就將彈匣裡的彈藥由擅長破襲的單丸換成了散彈,這種散彈由無數小拇指大小的鉛丸組成。
與此同時,李衍飛速後退。
將那些追兵引來的同時,閃身一躲。
轟!
武巴的虎蹲炮,頓時轟鳴。
這是提前便演練好的戰術。
以武巴為中心,前方四十五度呈弧形擴散。
霎時間,地麵狂風呼嘯,遠處血肉四濺。
就連後方的密林,也被成片摧毀。
沙裡飛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手中那杆改造過的燧發槍早已裝填好特製的破甲彈丸,槍口穩穩指向那名最具威脅的墨衣老者。
冇有猶豫,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山林間格外刺耳。
墨衣老者正全力閃躲,察覺到危險時已然稍晚,他竭力側身,彈丸射入他的肩膀,直接撕裂半截身子,帶起一溜血花和碎裂的狩衣布料。
老者慘叫倒地,左右翻騰。
龍妍兒的蠱蟲也趁亂飛出,並非直接攻擊,而是散播令人眩暈、產生幻覺的鱗粉,進一步擾亂敵陣。
呂三護著夜哭郎迅速撤離。
李衍藉著同伴創造的這一絲混亂,陰神狀態下的攻擊淩厲到極致。
黑霧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刀光每一次閃現,必有一人倒下,死狀各異,卻都帶著被陰寒煞氣侵蝕的痕跡。
眼見李衍如此凶悍,同伴死傷慘重,而遠處那幾道原本鎖定了此地的強大氣息,似乎也略有遲疑。
李衍再也顧不上其他,尖嘯一聲,迅速後退。
而追兵主力一死,餘下的追兵更是鬥誌全無,狼狽不堪地四散逃入山林深處,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了。
黑霧緩緩收斂,重新冇入李衍體內。
他顯出身形,臉色比剛纔更加難看,青白交錯,嘴唇泛紫,身體晃了晃,用斷塵刀拄地才站穩。
陰煞之氣反噬的冰冷感深入骨髓,與雷罡耗儘後的虛脫交織在一起,滋味難以言喻。
大羅法身運轉,周身傷勢好轉許多。
他也不敢儘數用完,畢竟之後的戰鬥少不了。
“走!”
李衍強提一口氣,聲音沙啞。
蒯大有上前扶住他一邊胳膊,沙裡飛警惕斷後,龍妍兒收回蠱蟲,一行人不敢有絲毫停留,也顧不上仔細打掃戰場,迅速向著山林更密、地勢更險峻的方向隱去,隻留下滿地狼藉與逐漸冰冷的屍體……
在他們離開約莫半柱香後,一道身影如同輕煙般從另一側的林間飄出,動作謹慎地檢查著戰場。
他穿著普通浪人的服飾,身上帶著傷,混雜在之前的追兵中毫不起眼。
快速翻看了幾具屍體,特彆是那墨衣老者的傷勢和李衍留下的戰鬥痕跡,他眼中閃過思索與震驚的光芒。
隨後,他悄無聲息地取下腰間一個看似普通的水壺,倒掉裡麵的清水,用指尖蘸著一種無色液體,在一塊不起眼的岩石背麵快速書寫下幾行微不可查的符號。
做完這一切,纔將水壺仔細收好,又如同真正的潰散追兵一般,選了個方向,踉蹌卻迅速地消失。
此人正是大宣朝廷派入東瀛的密探。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儘快通過隱秘渠道,將這些訊息傳回神州。
大宣朝的密探網絡,在異國的陰影中,悄然運轉起來……
………………
驛馬踏破京畿官道的薄霜,將繪有“鬼魅夜遊圖”的加急密報送入京城。
卷宗在六部與內閣間傳閱,又很快擴散。
“好!”
兵部值房內,一位曾駐防東南的老將軍拍案而起,震得茶盞叮噹,“倭寇當年在沿海造下的殺孽,此番百鬼噬身,正是報應!李衍此子,乾得痛快!”
他佈滿老繭的手指戳著海圖上對馬島的位置,眼中儘是快意。
文淵閣內卻瀰漫著另一番景象。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捧著邸報,眉頭緊鎖。“引動千年怨煞,驅百鬼破封…此術有傷天和啊,”
一位掌管禮祭的侍郎撚著念珠,指尖微涼,“怨煞沖霄,戾氣橫生,恐汙了天地清正之氣。縱是懲戒倭人,這手段…未免酷烈了些,怕會引來反噬。”
他憂心的,是這邪異手段本身帶來的不祥。
畢竟,這世界是真的有鬼神報複。
坊間的風言風語更甚。
茶肆酒館裡,有人壓低嗓音:“聽說了嗎?那李衍在倭國京都,召了十萬陰兵…”
“嘖嘖,這哪是道法,分明是魔道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