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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卷 · 薑鳶

第3章 清泉莊------------------------------------------,不緊不慢地流。。,足夠一個嬰兒學會走路、說話,也足夠她看清自己現在的處境。,其實就是幾間破屋圍成的一個院子。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加上後麵的牲口棚和柴房,統共不到二十間屋子。屋頂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下雨天要用七八個盆接水;院牆塌了半截,拿荊棘條子圍著,防得住野狗,防不住人。,沈氏出事那年跑了一半,剩下的七八戶,都是簽了死契、無處可去的。他們租種莊子後麵那百十畝薄田,每年交上來的租子,勉強夠薑鳶和孫嬤嬤嚼用。“姑娘,吃飯了。”,粥裡煮了幾片紅薯,是隔壁佃戶李大嫂送來的。,正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字。聽見孫嬤嬤的聲音,她抬起頭,把樹枝放下,拍拍手上的土,走過去接碗。“嬤嬤,今天紅薯很甜。”:“你還冇吃就知道甜?”“聞出來的。”,蹲下來看著她吃。這孩子長得像她娘——眉眼細長,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就是太瘦。三歲的孩子,胳膊細得像藕節,肋骨一根根數得出來。“姑娘,慢點吃,彆噎著。”,放慢了速度。她吃東西的樣子不像個三歲的孩子——不急不搶,一口是一口,碗底的粥要用手指刮乾淨,絕不浪費一粒米。。

清泉莊的日子,比薑鳶前世能想象的任何貧窮都更具體。不是銀行卡裡的數字歸零,而是冬天冇有棉被、隻能和孫嬤嬤擠在一起取暖;是米缸見底的時候,一頓飯要分成兩頓吃;是下雨天屋頂漏水,要把所有的盆和碗都拿出來接水,然後聽著叮叮咚咚的聲音,等天亮。

但孫嬤嬤從冇讓她餓死。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能在冬天從雪地裡刨出凍紅薯,能在春天上山挖野菜,能在夏天把多餘的野菜曬乾存起來過冬。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臉上的皺紋一年比一年多,但每次看薑鳶的眼神,都是亮的。

“嬤嬤,”薑鳶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遞過去,“今天教我認字吧。”

孫嬤嬤愣了一下:“昨天教的三個字,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

“寫給我看。”

薑鳶撿起樹枝,在泥地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字:天、地、人。

孫嬤嬤看著那三個字,眼睛亮了。不是因為她教得好,而是因為這孩子的筆畫像練了很久——橫平豎直,撇捺舒展,不像三歲孩子寫的。

“姑娘,”她蹲下來,仔細看著薑鳶的臉,“你是不是……以前就認得這些字?”

薑鳶心裡一緊。

她太著急了。

前世三十二年的記憶還在,她的思維邏輯、語言能力、甚至審美偏好,都是一個成年人的。她可以裝成孩子說話,裝成孩子走路,但在某些瞬間,總會露出馬腳。

“嬤嬤教過,我就記住了。”她低下頭,用樹枝把字塗掉,“我記性好。”

孫嬤嬤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記性好是好事。”她站起來,從屋裡拿出一本破舊的書,“你娘小時候,記性也好。”

薑鳶抬頭:“我娘?”

孫嬤嬤翻開書,指著第一頁的字:“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她說,等你能認全這本書上的字,就能看懂她留下的東西了。”

薑鳶看著那本書。紙張發黃,邊角捲起,封麵的字都模糊了。但翻開來,裡麵的字跡還是清晰的——是一本《千字文》,旁邊有用小楷寫的註釋,字跡娟秀工整。

沈氏的字。

薑鳶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她冇見過這個娘,但通過這些字,她能感覺到——這是一個溫柔的人,一個認真的人,一個在深宅大院裡還不忘給孩子留一本書的人。

“嬤嬤,”她的聲音有點啞,“教我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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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孫嬤嬤每天教薑鳶認五個字。

說是教,其實是陪著念。孫嬤嬤自己認的字也不多,那本《千字文》翻來覆去就是前麵那幾十頁。但薑鳶學得極快——不是因為她聰明,而是因為她前世就會。

問題是,這個世界的文字,和前世不一樣。

薑鳶很快就發現了這件事。

前世的漢字是簡體,這裡的字是繁體,而且很多字的寫法、讀音、甚至意思都有細微差彆。比如“鳶”字,前世的寫法是“鳶”,這裡的寫法是“鳶”,多了個鳥字旁。比如“雲”字,前世可以當“說”用,這裡隻有“雲”纔是天上的雲。

她需要重新學。

從頭學。

這個發現讓她又沮喪又慶幸。沮喪的是,她以為前世的學識能幫她作弊,結果發現至少要花三五年重新打基礎;慶幸的是,正因為要重學,她纔不會露出太多馬腳。

“姑娘,你看這個字。”

孫嬤嬤指著書上的一個字,那是《千字文》的第一句——“天地玄黃”的“天”。

“天。”薑鳶說。

“這個呢?”

“地。”

“這個?”

“玄。”

孫嬤嬤的手指移到第四個字:“這個?”

薑鳶愣了一下。她不認識。

“黃。”孫嬤嬤說,“天地玄黃。這四個字,是你娘寫的第一頁。”

薑鳶點點頭,默默記下。

她現在的策略是:認識的字,要裝成學過才認識;不認識的字,要大大方方地學。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三歲的孩子,三個月認一百個字,已經很驚人了。她不能更多了。

“嬤嬤,”她指著書頁旁邊的小字,“這些也是我娘寫的嗎?”

孫嬤嬤低頭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是。”

“寫的什麼?”

“寫的是……”孫嬤嬤頓了頓,“是教你讀書的法子。什麼字先學,什麼字後學,怎麼練筆,怎麼造句。”

薑鳶看著那些娟秀的字跡,忽然問:“我娘……是怎麼死的?”

空氣靜了一瞬。

孫嬤嬤的手停在書頁上,半天冇動。

“嬤嬤?”

“生你的時候,傷了身子。”孫嬤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大夫來晚了,冇救過來。”

薑鳶看著她。

孫嬤嬤冇有看她,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字,手指微微發抖。

薑鳶冇有再問。

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該問。她太小了,問了也做不了什麼。但她記住了——孫嬤嬤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她的眼睛。

那是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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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薑鳶躺在被窩裡,聽著窗外的風聲。

清泉莊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隔壁孫嬤嬤翻身的聲音。月光從破了的窗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白方塊。

她在想沈氏。

前世她也有母親。一個普通的、嘮叨的、會在微信上催她回家吃飯的母親。她穿越的時候,手機上那條訊息還冇發出去。

“鳶鳶,什麼時候回家吃飯?”

她冇來得及回覆。

這輩子,她也有母親。一個隻活了不到一個時辰、隻來得及說三個字的母親。

“活下去。”

薑鳶閉上眼睛,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我會的。

她翻了個身,在心裡列了一張清單。

第一,活下去。

第二,長大。

第三,查出沈氏的死因。

第四——

她頓了頓。

第四,回去。

回哪裡?

她不知道。是回永寧伯府,還是回前世那個有母親等她回家吃飯的世界?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學。

學認字,學讀書,學這個世界的所有規則。然後在規則裡,找到自己的路。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去了,白方塊從地上爬到牆上,又從牆上消失。

薑鳶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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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孫嬤嬤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薑鳶已經坐在門檻上了,手裡拿著那本《千字文》,正翻到第二頁。

“姑娘,起這麼早?”

“嬤嬤,”薑鳶抬起頭,指著書上的一個字,“這個字念什麼?”

孫嬤嬤走過去看了看:“念‘歲’。年歲的歲。”

“‘歲月’的歲?”

孫嬤嬤一愣:“你知道歲月?”

薑鳶低下頭,裝作在看書:“嬤嬤昨天說過的。”

孫嬤嬤想了想,不確定自己昨天有冇有說過。她看著薑鳶的側臉——那張瘦瘦的小臉上,有一雙黑亮的、過分安靜的眼睛。

不像三歲的孩子。

但孫嬤嬤冇有多想。她蹲下來,指著那個字,一筆一畫地教。

“歲,山字頭,一撇,一橫,一撇,下麵一個‘步’……”

薑鳶認真地聽著,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世界的寫法。

風吹過來,吹動書頁,吹起她額前的碎髮。

遠處,莊子上的佃戶開始下地了。李大嫂在院子裡餵雞,王大叔扛著鋤頭走過門口,衝她們喊了一聲:“孫嬤嬤,今兒個天氣好!”

孫嬤嬤笑著應了一聲。

薑鳶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風是暖的。

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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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孫嬤嬤在灶台前做飯,薑鳶坐在旁邊燒火。

“嬤嬤,”薑鳶忽然說,“今天李大嫂說,莊子上欠了劉管事一年的租子。”

孫嬤嬤的手頓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李大嫂和王大叔說話,我聽見了。”

孫嬤嬤沉默了一會兒:“是欠了。今年收成不好,交不上。”

“劉管事會來催嗎?”

“會。”孫嬤嬤把菜倒進鍋裡,滋啦一聲響,“下個月就來。”

薑鳶冇有再說話。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看著火苗舔上鍋底。

火光映在她眼睛裡,亮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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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一輛馬車停在清泉莊門口。

車上下來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綢緞袍子,肚子圓滾滾的,手裡捏著一本賬冊。

“孫嬤嬤!”他站在院子裡喊,“劉管事來收租了!”

孫嬤嬤從屋裡出來,臉色發白。

薑鳶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個男人。

她認得他。

她出生那天,就是這個男人站在劉氏身後,說了一句:“夫人,沈氏的孩子,留不得。”

她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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