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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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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天梯 · 葉秋

第2章 罪人之子------------------------------------------,落星鎮的人就開始變了。,而是一點一點變的,像秋天的樹葉,今天黃一片,明天落一片,等你回過神來,整棵樹已經光禿禿的了。,冇有人來葉家串門。這很正常,葉家本來就冇什麼親戚。,街坊鄰居開始繞路走。葉家那間土坯房在街尾,以前人們路過時會打個招呼,現在他們都從另一條巷子走,寧願多繞半裡路。,有人在葉家門口吐了一口痰。。他正蹲在門口補一隻破碗——那隻碗是他家僅剩的幾隻之一,裂了一道縫,他用麪粉糊了糊,打算晾乾了繼續用。那口痰落在他腳邊不到一尺的地方,白花花的,在黃土上格外紮眼。,看到隔壁的王大叔正快步走開。王大叔的背影很寬,以前經常拍著他的頭說“秋兒長大了要好好孝順你爹”。現在那個背影走得很快,好像身後有什麼臟東西。,繼續補碗。,裂縫裡還在滲水。他又抹了一層,用手指按了按,按得指腹都白了。,他去井邊打水。,在鎮子中央的老槐樹下。葉秋去的時候,井邊已經排了七八個人。他提著木桶站到隊尾,前麵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拎起自己的水桶走了。,像被風吹倒的多米諾骨牌。,是鎮東頭的劉婆婆,八十多歲了,耳朵背得厲害。她冇注意到身後發生了什麼,還在慢悠悠地打水。葉秋走過去,幫她把水桶提上來,又幫她把水送到家門口。,說:“你是守拙家的秋兒吧?”“嗯。”

“你爹是個好人。”劉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手上全是老年斑,輕得像一片落葉,“好人會有好報的。”

葉秋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等他回到井邊時,發現自己的木桶被人扔到了路邊的溝裡。桶底摔裂了,水漏了一地。他把木桶撿起來,看了看那道裂口,比碗上的裂縫大多了,麪粉糊是補不上的。

他把木桶背在肩上,空手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渴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喝水,但家裡冇有水,井邊他也不想去。最後他爬起來,從屋簷下接了幾滴露水,舔了舔嘴唇,又躺下了。

露水是甜的。

很小的一點點甜,但夠他熬過那一夜。

第五天,鎮上的私塾先生來找他。

私塾先生姓孟,是個瘦得像竹竿的老頭,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方巾,走路的時候長袍拖地,像一隻慢悠悠的老鶴。他在落星鎮教了三十年書,鎮上認得字的孩子都是他教的。

葉秋認得字,也是孟先生教的。母親在世時,每個月省下一文錢交束脩,讓他去私塾上了兩年學。兩年時間,他認全了《千字文》和《三字經》,孟先生說他“記性好,可惜……”

可惜什麼,孟先生冇有說。

現在孟先生站在葉家門口,手裡拿著一卷舊書,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厭惡,而是一種為難——好像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件很為難的事。

“葉秋。”孟先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以後你不用來私塾了。”

葉秋站在門檻裡麵,看著孟先生。

“不是先生不收你。”孟先生咳了一聲,眼睛看著彆處,“是其他學生的家長……他們覺得……你來了會影響自家孩子。”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秋冇有說話。

“你認得字,夠用了。”孟先生把手裡那捲舊書遞過來,“這本《論語》你拿去,自己看,不懂的……就自己琢磨吧。”

葉秋接過書。書的封麵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了起來,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墨香。他把書抱在懷裡,說了聲“謝謝先生”。

孟先生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說了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你娘經常唸叨這句話,你要記住。”

“我記得。”

孟先生走了。長袍拖在地上,帶起一小片塵土。

葉秋關上門,把《論語》放在桌上。桌上空蕩蕩的,隻有一隻碗、一雙筷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他把書放在最中間的位置,翻了翻,翻到“學而篇”。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認得每一個字,但此刻讀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人不知而不慍。”

彆人不理解你,你不應該生氣。

葉秋合上書,坐了很久。

他冇有生氣。他隻是覺得,原來“人不知”這三個字,寫出來不過十幾筆,真正落在身上,比一桶井水還重。

第七天,葉秋出門撿柴火的時候,被幾個孩子攔住了。

領頭的叫王大壯,是隔壁王大叔的兒子,比葉秋大兩歲,長得又高又壯,胳膊比葉秋的大腿還粗。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半大小子,都是鎮上的孩子,以前跟葉秋一起在私塾念過書。

“罪人之子!”王大壯喊了一聲,聲音很大,故意讓街上的人都能聽到。

其他幾個孩子跟著喊:“罪人之子!罪人之子!”

葉秋冇有理他,低著頭往前走。

王大壯伸手攔住他:“你爹是妖魔,你也是小妖魔。我爹說了,你們家的人都該被趕出落星鎮!”

葉秋抬起頭,看著王大壯。

王大壯的眼睛裡有一種興奮的光——那種找到可以欺負的人、並且知道欺負了不會有後果的興奮。這種眼神葉秋見過,在鎮上那些流浪狗身上,當它們圍住一隻更小的狗時,也是這個眼神。

“讓開。”葉秋說。

“不讓!”王大壯推了他一把。

葉秋冇站穩,摔在地上,竹簍裡的柴火散了一地。他的手撐在地上,掌心的舊傷疤被石子硌了一下,有點疼。

王大壯和其他幾個孩子哈哈大笑。

葉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彎腰撿柴火。

王大壯又推了他一把。

葉秋又摔了。

又爬起來,又撿柴火。

王大壯推了第三次。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氣,葉秋摔出去一尺遠,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褲子破了一個洞,滲出一點血。

葉秋坐在那裡,冇有動。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的血,血是紅的,在灰撲撲的褲子上格外刺眼。他想起了母親的手,想起父親走之前說的那兩個字。

“彆哭。”

他冇有哭。

他抬起頭,看著王大壯。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仇恨,甚至冇有委屈。隻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深秋的井水,看不見底。

王大壯被這個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一步,嘴裡還在逞強:“看什麼看!再看我打你!”

葉秋站起來,背上竹簍,把最後幾根柴火撿起來,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孩子們的鬨笑聲。

他冇有回頭。

第十天,葉秋髮現自家院子裡的菜被人拔了。

那些菜是母親生前種的,母親走後,葉秋一直澆水施肥,雖然長得不好,但好歹活著。現在它們被連根拔起,扔在地上,葉子已經蔫了,沾滿了泥。

葉秋蹲下來,把那些菜一棵一棵撿起來,重新種回去。他知道種不活了,但他還是種了。

根斷了就是斷了,接不上。但他想試試。

他種完菜,洗了手,從灶台下麵摸出那個布包。布包裡有父親的半本筆記和那枚黑色令牌。他把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令牌上那兩個字的筆畫刻得很深,摸上去像一道道傷疤。

“天刑。”

他已經從孟先生教的書裡找到了這兩個字。天,刑。

天的刑罰。

葉秋不知道這兩個字連起來是什麼意思,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它們的筆畫和讀音。他把令牌放回布包,重新塞進灶台夾層,又把灶台上麵的一口破鍋蓋上去,看起來什麼都冇有。

他開始翻父親的筆記。

筆記隻剩半本,前麵的頁被撕掉了,隻剩後麵幾十頁。上麵的字寫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葉秋認得的字有限,一頁下來有一半不認識。但他注意到,每一頁上都反覆出現兩個字——“天刑”和“混沌”。

混沌。

這個詞他在破銅片上見過。“混沌生一”。他把銅片從懷裡掏出來,和筆記放在一起。銅片上的鏽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四個字的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混沌生一。

一生什麼?

葉秋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這四個字、這枚令牌、這本筆記,還有父親被抓走的那個夜晚,所有這些東西之間有一條線,隻是他現在還看不見那條線的兩端。

他把銅片重新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銅片還是涼的,但他的胸口是熱的。涼的東西貼著熱的地方,時間久了,也會慢慢變熱。

第十五天,蘇小小來找他了。

蘇小小比他小一歲,紮著兩條小辮子,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她站在葉家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豆腐腦,豆腐腦上撒了蔥花,滴了兩滴香油,熱氣騰騰的。

“葉秋。”她的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了什麼,“我給你送豆腐腦。”

葉秋打開門,讓她進來。

蘇小小走進院子,東張西望了一下,小聲說:“你家的菜死了。”

“嗯。”

“我幫你種新的。”她把豆腐腦放在桌上,擼起袖子就要去拔那些枯死的菜苗。

葉秋攔住她:“種不活了。根斷了。”

蘇小小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土裡刨了一個小坑,把那棵已經蔫了的菜苗放進去,重新培上土,澆了一點水。

“試試嘛。”她說,“萬一活了呢。”

葉秋看著她沾滿泥土的手指,冇有說話。

他端起豆腐腦,喝了一口。

鹹的。暖的。

“蘇小小。”他說。

“嗯?”

“謝謝你。”

蘇小小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謝什麼呀,一碗豆腐腦而已。”

葉秋想說,不是一碗豆腐腦的事。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冇有說。

他隻是把那碗豆腐腦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蔥花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葉秋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落星鎮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他一直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要堅強,不要哭”。但現在他忽然覺得,可能不止是這個意思。

天行健。

天在運行,剛健不息。

不管地上發生了什麼,天還是那個天,星還是那些星,該亮的時候亮,該暗的時候暗。冇有因為誰走了就停下來,也冇有因為誰哭了就變軟。

天不因人而異。

人卻可以因天而強。

葉秋攥緊了懷裡的銅片,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爹,我會找到真相的。”

“娘,我會記住那句話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風吹過院子,那幾棵重新種下去的菜苗在風中搖了搖,竟然冇有倒下。

也許根還在。

也許,還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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