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韓明璋出山
回到迎客棧,黃狗兒裹緊身上的夾襖,搓著凍紅的手:“這秋末的風真烈,韓先生把自己關在屋裡,怕是更聽不進勸了。”
周硯嗬出一團白氣,翻著卷宗道:“他既重忠義,又憐百姓,或許是咱們的法子太急了。”
黃承天望著窗外的落葉,忽然轉身:“明日起,咱們不去敲門,就守在他院外做事。”
次日天剛矇矇亮,三人踩著結霜的石板路往茅屋去。
剛到巷口,就見韓明璋正彎腰疏通被枯枝堵了的排水溝,青布衫外罩著件舊棉袍,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格外顯眼。
黃承天二話不說,讓周硯去鎮上買鐵鍬,自己挽起袖子蹲下身,冰涼的泥水凍得指尖發麻,他卻像冇察覺似的,隻顧著往外刨淤泥。
黃狗兒也跟著幫忙,兩人弄得滿手汙泥,韓明璋瞥了他們一眼,冇作聲,手裡的木勺卻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騰了塊地方。
午後日頭勉強驅散些寒意,韓明璋在菜畦裡收最後一茬青菜,黃承天就蹲在籬笆外,幫著撿拾被風吹落的竹匾——那是曬著的草藥,若被霜打了就廢了。
周硯見茅屋的煙囪冒煙,默默去井邊打了兩桶水放在灶台旁,井水冰涼,他的手凍得通紅;黃狗兒則跑到鎮口,把韓明璋前幾日送去染坊的布取了回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石階上,布上還帶著染坊的草木香。
韓明璋收工時,見三人還守在院外,鼻尖凍得通紅,終於開口:“你們到底想怎樣?”
黃承天直起身,滿手泥汙卻笑得誠懇:“先生,我們不勸您出山,就想幫您做點事。您收菜,我們就幫您捆紮;您曬藥,我們就幫您收進屋裡防霜;等您覺得我們礙眼了,我們自會走。”
接下來三日,寒意在夜裡又重了幾分。
韓明璋去鎮上學堂教孩童唸書,周硯就幫著修補被風颳破的窗紙;韓明璋給鄰居張婆婆送草藥,黃狗兒就提前去劈好柴火。
黃承天則在傍晚幫著挑滿水缸,連韓明璋放在簷下的鋤頭,都被他擦得鋥亮,還在木柄上纏了圈布條防滑。
第五日清晨,天降冷雨,夾著零星雪籽。黃承天三人披著蓑衣,正蹲在院外幫韓明璋修補漏水的籬笆,手指凍得僵硬,握不住釘子。
柴門
“吱呀”
一聲開了,韓明璋立在門內,手裡提著個食盒:“進來吧,避避雨。再淋下去,不等我鬆口,你們先凍僵在這兒了。”
黃狗兒猛地抬頭,雨珠混著雪籽順著他的髮梢滴下來:“先生,您願意見我們了?”
韓明璋冇點頭,也冇搖頭,轉身往屋裡走:“灶上燉了薑母鴨,驅驅寒。”
茅屋的灶台燒著熱水,水汽氤氳了窗紙,牆角的炭盆燃著銀絲炭,暖意漸漸驅散三人身上的寒氣。韓明璋打開食盒,裡麵是三碗薑母鴨和一碟醃菜,推到三人麵前:“先暖暖身子。”
黃狗兒捧起碗,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流遍全身,他輕聲道:“多謝先生。”
韓明璋坐在對麵的竹凳上,指尖敲著桌麵:“說吧,這麼冷的天,總不至於隻為幫我修籬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你們口口聲聲為百姓,可在世人眼中,你們終究是叛軍。叛軍的善政,多是一時作秀,待得勢後,往往比舊朝更苛酷,我怎能信你們?”
黃承天放下湯碗,神色鄭重:“先生有此顧慮,情理之中。但青州的善政,絕非作秀。我們在青州廢除了‘人頭稅’,改為‘按畝征稅’,田多者多繳,田少者少繳,無田者不繳,流民分到荒地的前三年,全免賦稅。秋收時,官吏收糧,百姓可當場覈對賬目,有半分剋扣,即可扭送‘公斷堂’——
這‘公斷堂’由百姓推選的鄉老和軍中正直之士共同主持,不受官吏乾預。”
黃狗兒補充道:“先生或許聽說過,青州有‘三日斷案’的規矩。無論軍民,有糾紛報官,三日內必須審理,審結後還要張榜公示,讓全城百姓都能看見。上個月有個軍卒強買農戶的雞,被農戶告到公斷堂,不僅罰了那軍卒半年軍餉賠給農戶,還將他杖責二十,逐出軍營
——
黃將軍說,軍護民,民擁軍,才能長久。”
黃承天繼續道:“還有商市,青州的商稅比彆處低三成,但嚴禁欺行霸市。有個外地糧商想囤積居奇,抬高糧價,我們不僅冇收了他的糧食平價賣給百姓,還將他的惡行刻在‘市誡碑’上,讓他再難在青州立足。先生,這些事不是我們自誇,青州的百姓都看在眼裡,上個月有流民自發組織起來,幫我們修補城牆呢。”
韓明璋指尖在炭盆沿停住,目光緩和了些:“這些事,為何從未聽說?”
“因為朝廷視我們為反賊,怎會讓這些事傳出來?”黃狗兒苦笑。
“但百姓的嘴是封不住的,東昌府的棉商願意賣我們棉花,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真的在為百姓做事。先生,叛軍之名是朝廷給的,但我們做的事,是給百姓看的。苛政纔是真反賊,我們隻是想做撥亂反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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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明璋沉默片刻,忽然話鋒一轉:“你們可知如今天下是何局勢?”
黃承天放下湯碗,沉聲道:“外有北狄虎視眈眈,內有各路義軍割據一方,朝廷內部黨爭不斷,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
這天下,早已是風雨飄搖。”
周硯補充道:“更可怕的是人心渙散。百姓不信朝廷,士子不願出仕,連軍中將士都不知為誰而戰。前幾日聽聞荊州軍嘩變,不是為了反叛,隻是為了討一口飽飯。”
韓明璋指尖在炭盆沿輕輕劃著:“那你們的抱負,僅僅是讓青州百姓過冬?”
黃承天挺直脊梁,眼中閃過灼熱的光:“青州是起點,不是終點。我的理想,是讓天下再無流民
——
黃河兩岸的荒地都種上莊稼,邊關的城牆下長滿青草,孩童能在學堂唸書,老人能在暖坊安度晚年。不必再怕苛稅,不必再怕戰亂,不必再怕冬天挨凍。”
“這便是你在青州修暖棚,儲糧草,教手藝的根由?”
韓明璋追問,其實韓明璋還是知道一些黃承天在青州的舉措,不過因他們叛軍的身份,一直不願相信他們。
“正是。”黃承天點頭,“暖棚不僅是為了種菜,更是為了讓百姓知道,日子有盼頭;儲糧草不僅是為了過冬,更是為了應對災年;教手藝不僅是為了餬口,更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這些事看似瑣碎,卻是穩住人心的根基。人心齊了,天下才能穩。”
黃狗兒也道:“先生,我兄長常說,打天下易,治天下難。我們不想隻做個推翻舊朝的反賊,想做個能建立新秩序的開創者。就像這秋末冬初,舊葉雖落,但隻要根還在,開春就能發出新芽
——
百姓就是天下的根。”
韓明璋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前朝史》,翻開前朝末年農民那頁:“你們可知,為何大康末起義者多如牛毛,最終卻由大虞趙朗定鼎天下?”
黃狗兒並不通本朝曆史,隻得看向周硯,周硯道:“因趙朗能納賢才,約法三章,深得民心。”
“說得好。”韓明璋合上書,“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百姓要什麼。不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而是‘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的安穩。你們如今在青州做的事,與當年趙朗異曲同工,隻是……”
他話鋒一轉,“你們比趙朗難,因為你們麵對的不僅是一箇舊朝廷,更是百年來積累的沉屙。”
黃承天拱手:“正因如此,才需要先生這樣的人才。您精通律法,能幫我們建立新秩序;您熟悉農桑,能讓土地發揮最大價值;您心懷天下,能提醒我們不忘初衷。”
韓明璋望著窗外漸晴的天色,雪籽早已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菜畦的薄霜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忽然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書,扔給黃承天:“這是我批註的《農政全書》,後麵補了北方暖棚的搭建法子,你先拿去。”
他又從抽屜裡翻出幾張圖紙,“這是琅琊的地窖樣式,青州多山地,挖地窖儲糧過冬,比糧倉穩妥。”
黃承天眼睛一亮:“先生,您這是……”
韓明璋背對著他們收拾行囊,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去青州,不是幫你黃承天打天下,是想看看,你們這些‘新秩序’究竟能不能成。若開春時,青州不僅流民有棉衣穿,更能傳出‘夜不閉戶’的風聲,我便留下;若你們隻顧著擴張勢力,忘了今日說的‘人心是根’,我自會捲鋪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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