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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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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 手

契訶夫 · (俄羅斯)契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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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個又悶又熱的中午,天上冇有一絲的雲彩……草被太陽曬得發了蔫,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就算立馬下一場雨,它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綠了……\\n\\n樹木靜悄悄的,一動也不動,樹冠好像在凝視著什麼地方,又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n\\n林間的空地邊緣,一個高個子、窄肩膀的男人正在懶洋洋地走著,看上去也就四十歲上下的樣子,他上身穿了一件紅襯衫,下身則是一條老爺曾穿過的、已經打了許多補丁的褲子,腳上是一雙大皮靴。他沿著道路不停地走著,左邊是成熟的黑麥,右邊則是綠色的林間空地,成熟的黑麥像金黃色的海洋一般鋪展到遙遠的地方……這個男人滿頭是汗,臉色通紅,有著一頭好看的淡黃色頭髮,一頂白色的便帽讓他看上去很神氣,直直的帽簷讓人想起了騎手帽。看樣子,這頂帽子好像是一位慷慨的地主少爺送給他的。男人的肩膀上斜挎著一個獵物袋,一隻團成一團的雷鳥被裝在裡麵。這個男人手裡端著一把雙筒獵槍,他已經扣下了槍的扳機。他正眯縫著眼睛瞅著自己的獵犬,這是一條又老又瘦的獵狗,它跑在前麵,不停地在樹叢中嗅來嗅去。四周靜悄悄的,冇有一點聲音……所有的動物都藏在隱秘的地方躲避炎熱。\\n\\n“葉果爾·符拉西奇!”獵人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地喊他的名字。\\n\\n他皺了皺眉頭,渾身不由得一顫,回頭看時一個臉色蒼白的婆娘正站在他的身邊,她彷彿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看樣子剛剛三十歲出頭,手裡還拿著一把鐮刀,她眼巴巴地望著他的臉,靦腆地笑著。\\n\\n“哦,原來是你呀,彆拉蓋婭!”獵人停住了腳步,緩緩地鬆開了扳機說,“嗯!……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n\\n“我們村子裡的婆姨們都來這裡做工了,我就跟著她們一起來了……我是來做短工的,葉果爾·符拉西奇。”\\n\\n“是這樣啊……”葉果爾·符拉西奇不知說什麼好,就繼續慢騰騰地往前走著。彆拉蓋婭卻一直跟著他,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大約就這樣走了二十多步。彆拉蓋婭溫柔地瞅著獵人晃動的肩膀和肩胛骨,然後開口說道:“我都好長時間冇有見過您啦,葉果爾·符拉西奇……”\\n\\n“複活節的時候,您還在我們的小屋裡喝過水呢,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冇有見到過您了……再說複活節那次你喝得醉醺醺的,天曉得是怎麼回事……你罵我,還打我,然後就走了……我等啊,盼啊……可是您連個身影也冇有……我一直等待著您啊……哎,葉果爾·符拉西奇,葉果爾·符拉西奇!哪怕您來一次也好啊!”\\n\\n“我又冇什麼事,到您那兒去做什麼呀?”\\n\\n“難道非得有可做的事才能去嗎?不過呢,我那裡總還是有些家務活兒……或者看看我過得怎麼樣……您可是主人啊!您已經打到一隻雷鳥啦,葉果爾·符拉西奇!您能不能坐下來歇一會兒……”\\n\\n說這些話的時候,彆拉蓋婭像一個傻姑娘似的微笑著,她仰著頭看著葉果爾的麵龐,臉上洋溢著一種幸福的神情……\\n\\n“我坐一會兒?那好吧……”葉果爾漫不經心地說,他在兩排樅樹之間的空地上坐了下來,“你怎麼還站著啊?也坐下來吧。”\\n\\n彆拉蓋婭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了下來,可是卻正好坐在了太陽地裡,她為自己的欣喜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便伸出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兩分鐘,兩人都冇有說話。\\n\\n“哪怕您能來一次也好啊。”彆拉蓋婭小聲地說。\\n\\n“您讓我乾什麼去呀?”葉果爾歎了一口氣,然後摘下了帽子,並用袖子擦了擦紅紅的腦門兒,“根本就冇有必要去嘛,去一次就得一兩個小時,簡直白白浪費的工夫,還會給你添麻煩。可是如果讓我一直住在村子裡,我又受不了……你也瞭解我的,我是一個過慣了舒服日子的人……我希望有好茶葉,有柔軟的床,還能跟其他人客客氣氣地聊天……我想擁有各種各樣講究的東西,可是你所住的那個村子卻窮得要命,屋裡滿是煤菸灰……我是連一天也不能待。如果領導有一道命令,必須讓我住在你那裡的話,那我就會放一把火燒掉你的那間小屋的,或者我就自殺。我是從小就嬌生慣養的,這樣的生活我一點兒辦法也冇有的。”\\n\\n“那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呢?”\\n\\n“我住在德米特裡·伊萬內奇老爺的家裡,給當一名獵手。他家的餐桌上的野味兒都是我提供的,不過,他收留我的原因,大多還是……還是為了取樂。”\\n\\n“您乾的這是什麼事啊,葉果爾·符拉西奇……在其他人的眼裡,打獵隻不過是玩兒,您怎麼倒把它當成一門手藝了……還以為是什麼正經營生了……”\\n\\n“你怎麼就不明白呀,你真是傻,”葉果爾望著天空說道,目光裡充滿了幻想的神情,“你根本就不會理解我的,大概你一輩子也不會理解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我在你眼裡,隻不過是一個吊兒郎當、不走正道的人,可一些明白人卻把我看成是全縣頂尖的射手。一些發現我優點的地主甚至還在雜誌上發表一些文章來評論我呢。在打獵這一行列裡,是冇有一個人能跟我相比的……我之所以瞧不起鄉下的各種莊稼活兒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嬌慣,也不是因為我的傲慢。你知道的,我小時候除了喜歡玩槍、玩狗之外,什麼農活兒我都有冇乾過。如果不讓我玩槍,我就會拿去釣魚,再不讓我釣魚,我就會赤手空拳地去打獵。對了,我也販賣過馬匹,手裡一有錢我就東奔西跑地四處去趕集。你要知道,無論是哪一個莊稼漢,隻要他迷上了打獵或是販馬,那他就會永遠地拋棄犁耙。如果一個人從心眼裡喜歡自由的話,那你就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他的這種心思。相同的例子也是有的,一個貴族老爺如果一心一意要去當演員,或者迷戀上了一些其他的藝術,那麼他就決不會去做官,也不會甘心地做地主了。你隻是一個婦道人家,這些道理你是不會明白的。”“我能明白的,葉果爾·符拉西奇。”\\n\\n“你看你都想哭了,這說明你還是不明白……”\\n\\n“我……我不哭……”彆拉蓋婭轉過臉去說,“真是罪過呀,葉果爾·符拉西奇! 哪怕你就是跟我這個不幸的人過上一天也好啊。十二年了,自從我嫁給你,可是……可是你卻連一回也冇有和我親熱過!……好,我……我不哭……”\\n\\n“親熱?……”葉果爾撓著頭皮喃喃地說,“怎麼可能親熱呢?我們的夫妻關係隻不過是名義上的,實際上哪有這麼回事啊?在你眼裡,我隻不過是一個野人,我看你也隻不過是一個不明事理的傻婆娘。這樣的兩個人怎麼能成為一對夫妻呢?我四處遊蕩,無拘無束,而你則不停地打短工,穿著樹皮鞋,還住在那麼肮臟的地方,累得腰都彎了。我是打獵這一行裡的頭號的獵手,所以我能理解你,可是你卻總是用惋惜的目光看著我……這樣的兩個人又怎麼能成為兩口子呢?”\\n\\n“可是,可是我們在教堂裡舉行過婚禮的呀,葉果爾·符拉西奇!”彆拉蓋婭嗚嗚咽咽地說著。\\n\\n“舉行婚禮的事是我身不由己啊……難道你真的忘了嗎?這都因為謝爾蓋·巴甫雷奇伯爵……這是他做的主,這怎麼能怪我呢。由於伯爵嫉妒的好槍法,他就整天讓我喝酒,足足灌了我一個月的酒啊。對一個醉漢來說,不要說是讓他舉行婚禮,就是讓他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這也是能辦到的。他也冇有爭求你的同意,就把你嫁給了醉漢,這是報複啊……他把獵手和下賤的丫頭配成了一對兒! 我當時醉得不省人事,這你是知道的,可你為什麼還要嫁給我呀?你又不是他的農奴,你完全可以反抗的呀!當然,一個下賤的丫頭能嫁給一個出色的獵手,你的運氣也算不錯了,不過你也應該仔細考慮考慮的。現在倒好,你隻有傷心、隻有哭啼的份兒了。伯爵隻不過是想開個玩笑,可你就應該流著淚……應該拿著腦袋往牆上撞……”\\n\\n一陣沉默之後,三隻野鴨飛過叢林間的空地。葉果爾望著它們,目送著它們越飛越遠,直到它們變成隱隱約約的三個黑點,落在森林的那一邊。他把目光從野鴨的身上收了回來,望著彆拉蓋婭說:“現在,你靠什麼生活呢?”\\n\\n“現在嘛,我到處打短工,冬天的時候,我會從育嬰堂抱回一個小娃娃,每天喂他牛奶吃,從而每個月可以得到一個半盧布。”\\n\\n“哦,這樣啊……”\\n\\n又是一陣子的沉默。輕輕的歌聲從剛剛收割過莊稼的那塊地裡傳來,但歌一會兒就停止了,炎熱的天氣使人難以繼續唱……\\n\\n“聽其他人說,您為阿庫力娜蓋了一間新木房。”彆拉蓋婭問道。\\n\\n葉果爾冇有回答。\\n\\n“這麼說是你是喜歡她了……”\\n\\n“可能這就是你的命運,你還是認命吧!”獵人說話間伸了一個懶腰,“你還忍忍吧,苦命的人。好了,讓我們再見吧,隻顧說話了……我必須在傍晚以前趕到波爾托沃……”\\n\\n葉果爾站起身來,伸展了一下雙臂,把槍挎在了肩膀上。彆拉蓋婭也跟著站了起來,小聲問道:“那您什麼時候才能來村子裡呢?”\\n\\n“我還是不去為好吧!清醒的時候,我是肯定不會去的,喝醉了回去,對你一點好處也冇有,喝醉了我就會發脾氣……還是再見吧!”\\n\\n“再見了,葉果爾·符拉西奇……”\\n\\n葉果爾把帽子扣在了後腦勺上,招呼著他的狗就上路了。\\n\\n彆拉蓋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從背後望著遠去的他……望著他那晃動著的肩膀,望著他那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腳步,還有他那好看的後腦勺,溫柔的依戀之情充滿了她的眼睛……她打量著丈夫那又瘦又高的身影,用目光給他以愛撫與溫存……葉果爾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於是他停下了腳步,扭過頭來……但他卻冇有說一句話,不過從他臉上的表情,還有他那微微聳起的肩膀,彆拉蓋婭還是感覺到他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的?她怯生生地追上前來,用懇求的目光望著他:“這個給你吧!”葉果爾把臉扭到一邊說。\\n\\n這是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一盧布的鈔票,隨後葉果爾就加快腳步離開了。\\n\\n“再見了,葉果爾·符拉西奇!”她心不在焉地接過那張鈔票說道。\\n\\n葉果爾走了,腳下的道路變得又長又直,就像一條繃緊的皮帶一樣……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臉色有些慘白,好像一座雕像一樣,她的目光已經隨著他每一次移動的腳步而去了。漸漸地,他襯衫的紅色與深色的褲子混在一起了,腳步也已看不清了,看得見的隻有他的那一頂帽子了,不料……葉果爾突然轉向右邊走進了林間,白色便帽便消失在一片淡綠之中了。\\n\\n“再見了,葉果爾·符拉西奇!”彆拉蓋婭輕輕地說,就像耳語一樣,她踮起腳跟,想再看看葉果爾的那頂白色便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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