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來跳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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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所有的朋友和熟人都來參加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的婚禮。“瞧瞧我的丈夫不是挺有意思嗎?”她一邊朝著丈夫點一點頭,一邊對朋友們說,好像要說明自己為什麼嫁給了這麼一個本本分分、普普通通、毫無出眾之處的男人似的。\\n\\n她的丈夫是一名醫生,名字叫做奧西普·斯捷潘內奇·戴莫夫,論官品大概隻是九品文官而已。他有兩份工作:一個是編外主治醫師,另一個是解剖師。每天早晨的九點到中午的十二點,他會給門診病人看病、查房,十分忙碌。午後,他會乘公共馬車趕到另一家醫院,在那兒進行解剖的工作。有時他也以個人的名義行醫,可是這樣的生意卻很小,一年的收入最多也超不過五百來盧布。\\n\\n關於奧西普·斯捷潘內奇·戴莫夫的事情,僅此而已。然而,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和她的親戚朋友卻不是一般的平常人,他們每一位都會在某一方麵很出色,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名氣。有的已經成為了公認的專家名流,即使那些還冇有成為名流的,也有著即將成為名流的光輝燦爛的前程。有一位劇院演員,早已被大家認為是偉大天才,他聰明、優雅、為人謙虛,他還是一位出色的朗誦家,他就曾教過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念台詞。還有有一位歌劇院的歌唱家,他是一個性子溫和的胖子,習慣歎著氣說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毀了自己,如果她能勤奮一些,能管住自己,那肯定能成為一名出色的歌唱家。其他的還有好幾個藝術家,為首的是一個擅長動物畫、風景畫和風俗畫的裡亞博夫斯基,他是一個相貌英俊的淺頭髮的青年,年紀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他的幾次畫展都開展得比較成功,最近的一幅畫就賣了五百盧布。他為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修改素描畫稿,並和她一起預想將來可能做出的成就。另外則是一位大提琴手,他的樂器總是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就像人在哭泣一樣。他在自己所認識的所有女人中間公開承認,隻有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一個人能為自己伴奏。還有一位年紀很輕,但已名聲在外的作家,他寫過不少的短篇小說、中篇小說和劇本。此外還有一位集貴族地主、業餘的插圖畫家和刊頭卷尾的小花飾設計者於一身的瓦西裡·瓦西裡伊奇,他酷愛古老的史詩和民謠,還能在紙上、瓷器上和燻黑的盤子上創造出古老的俄羅斯風格的奇蹟。\\n\\n雖然這夥逍遙自在的藝術家個個彬彬有禮,態度謙和,都是命運的寵兒,但是他們也隻有在生病的時候纔會想起天下還有醫生這種職業。至於戴莫夫這個姓氏,在他們的眼裡和西多羅夫、塔拉索夫並冇有什麼區彆。在這夥人中間,戴莫夫顯得更為陌生、更不為人們所需要、顯得更為矮小,其實他的身材本來是很高大的,肩膀也很寬。可是他讓人看上去總覺得他穿的好像是彆人的禮服,還留著店夥計一樣的鬍子。不過,如果他是一位作家或藝術家,彆人就會說他的鬍子叫人聯想起左拉51來的。\\n\\n那位演員說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穿上這身漂亮的婚紗,再配上這種亞麻色的頭髮,就像一棵春天裡開滿素雅白花、儀態萬方的櫻桃樹。\\n\\n“不,不是這樣的,還是讓我來告訴您,”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挽住他的胳膊對他說,“這事情到底是怎麼突然發生的?您聽著,聽著啊……我一定得告訴您:戴莫夫同我爸爸在同一家醫院裡做事。有一次,我爸爸得了病,戴莫夫就在他的病床前一連守了幾天幾夜,這是多麼了不起的自我犧牲精神啊!你們都聽我說,裡亞博夫斯基……還有您,我的作家,你們走近一點聽吧,這是很有意思的事,他這是多麼真誠的關心!多麼了不起的自我犧牲!我也連著幾夜冇有閤眼,守在爸爸的身邊,真是了不得啊,突然間公主贏得了英雄的心! 戴莫夫神魂顛倒地掉進了我的情網。真的,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奇怪!爸爸病逝後,戴莫夫經常來看我,有時兩人也會在街上相遇。一個月明的、晴朗的晚上,他就冷不丁地向我求婚了……簡直就像雪山壓頂一樣……我通宵都冇有睡著,而是一直在哭,我自己也昏頭昏腦地掉進了情網。\\n\\n你們瞧,現在的我成了他的妻子。他是不是顯得強壯有力,像一頭熊一樣呢。此刻,他隻有四分之三的臉對著我們,光線有些不好。不過等他轉過身來時,你們就要可以瞧見他的腦門了。裡亞博夫斯基,您得說說他的腦門怎麼樣?戴莫夫,我們正在談論您呢!”她招呼著自己的丈夫,“你過來,把你的手伸給裡亞博夫斯基……這就好了,你們可以交個朋友啦。”\\n\\n戴莫夫誠實地、溫和地微笑著,把自己的手伸給了裡亞博夫斯基說:“真是幸會。當年我在醫學校裡有個同班同學也姓裡亞博夫斯基,您和他是親戚嗎?”\\n\\n◆二\\n\\n戴莫夫三十一歲,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二十二歲,結婚後二人的日子過得很好。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在客廳四周的牆上都掛滿了自己的和彆人的素描畫,有的冇有畫框,有的鑲進畫框。她還在鋼琴和傢俱之間用的帶有中國小花傘、畫架、五顏六色的小布條以及半身雕像和照片佈置了一個漂亮而熱鬨的牆角……她用粗拙的民間木版畫裱糊了餐室裡 牆壁,掛上了樹皮鞋和小鐮刀,屋角放著一把長柄大鐮刀和摟草的耙子,於是,這裡就成了一個帶有俄羅斯風格的餐室。她還用黑絨布蒙上臥室的天花板和四麵牆壁,把這個房間弄成山間岩穴的樣子,還在兩張床的上方掛上了一盞威尼斯燈籠,把一個手執斧戟52的泥塑立在了門旁。每個人都認為,這對年輕夫婦的小巢十分可愛。\\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每天早上都要到十一點才起床,之後她就會彈彈鋼琴,如果天氣晴朗,她就去畫油畫。十二點多鐘,她會坐上車子來到服裝店。可是她和戴莫夫卻隻有一些足夠日常開支的錢,因此為了經常有新衣服可穿,並且讓它們引人注目,她和她的女裁縫經常要挖空心思地去設計服裝的樣式。她們時常把一些舊衣服染上新的顏色,或者加上一些不值錢的花邊、長毛絨、零頭繡花紗和絲綢,這樣做不必破費什麼就能夠創造出十足的奇蹟來,做出來的衣服也可以讓人目瞪口呆的,那簡直不能叫做衣服,而是夢幻。\\n\\n從女裁縫的家裡出來之後,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就乘車前去拜訪了一位她很熟悉的女演員,她的目的有二:一是打聽一些劇院內幕的新聞,二是順便弄幾張新劇首場演出或紀念性義演的門票。\\n\\n從女演員家出來,她還要坐車去某位畫家的畫室,或者前去參觀某個畫展,然後再去拜訪一下某位名流,並邀請他來家裡作客或者拜望,或者隻是同他聊聊天而已。每到一處,她都會受到友好的歡迎,大家都爭著誇獎她的漂亮、可愛。即使連女人,也就是那些被她稱之為名流和偉人的人,也都把她當作自家的人看待,當作他們的同行。這些人會異口同聲地向她預言:憑著她的興趣和聰明才智,還有她多方麵的天賦,隻要她再專心些,將來她一定會大有成就的。\\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唱歌,雕塑,畫油畫,彈鋼琴,參加業餘演出,所有的這些她都不是隨便地湊湊數就算了,而是表現出很大的才能。不管是梳妝打扮,還是紮個彩燈,哪怕隻是給彆人繫條領帶,她都做得特彆有藝術趣味、特彆優美、特彆可愛。不過,她在結識名流麵的才能表現得更為明顯,很快她就可以跟他們混熟。隻要某個人剛剛小有名氣,剛剛引起人們的議論,她就馬上前去拜訪他,當天就能和他交上朋友,並請他到自己的家裡來做客。每當她結交了一個新的名人,她都會歡天喜地,她崇拜名人,併爲他們而驕傲,甚至天天都想夢見他們。她如饑似渴地尋求著,然而她的這種渴望卻永遠也得不到滿足。新的名人來了,舊的名人就會被人遺忘,不過,就是對這些新的名人,不久她也就膩了,或者是失望了,又準備著尋找新的名人,新的偉人,找到他們以後,又膩了,然後再找,如此往複,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n\\n下午四點多鐘,她和丈夫共進美餐,丈夫的樸實、理智和善良都讓她感動得忘乎所以。她會時不時地跳起來,使勁地抱住丈夫的頭,不停地吻著他說:“戴莫夫,你真是一個既聰明而又寬宏大量的人。可惜你卻對藝術冇有一丁點的興趣,你還否認音樂和繪畫,這真是你的一個嚴重的缺點。”\\n\\n“這是因為我不瞭解它們啊,”他溫和地說,“我一輩子都在搞自然科學和醫學,因此我根本冇有時間對其他的藝術產生興趣。”\\n\\n“可是您知道這是很可怕的嗎?戴莫夫!”\\n\\n“為什麼會可怕呢?你的那些朋友不是也對自然科學和醫學一竅不通嗎?你也並冇有因此而責備他們呀!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事業。我不懂風景畫和歌劇,但我對這些東西也是有看法的:既然有一批聰明的人為它們獻出了畢生的精力,而另一些聰明的人也樂意為它們花費大筆的錢,這就說明它們是有價值的:”\\n\\n“好吧,來,讓我握一握你那誠實的手!”\\n\\n飯後,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又會坐上車出去看她的朋友,然後去劇院看戲,或者去聽音樂會。午夜之後,她纔會回家,天天如此。\\n\\n每個周的星期三,她的家總是要舉行晚會的。在這些晚會上,女主人和客人們並不玩牌,也不跳舞,而是舉行各種藝術活動:歌劇演員唱歌,話劇演員念台詞,畫家們在紀念冊上進行速寫(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有很多這樣的紀念冊),大提琴手拉提琴,而女主人自己做什麼呢?她則唱歌、伴奏、朗誦、演奏、繪畫、雕塑,她什麼都參加。休息的時間,他們還會大談文學、戲劇和繪畫,而且往往進行激烈地爭辯。晚會上是冇有女賓的,因為除了女演員和她的女裁縫,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認為其餘所有的女人都令人討厭、讓人感到庸俗。因此每次的晚會都免不了這種場麵:門鈴聲響起,女主人便會猛地一驚,即刻臉上就會露出得意的神色說:“這是他!”她所說的這個“他”當然是指一位應邀來訪的新的名人。\\n\\n戴莫夫是從來不在客廳裡的,而且也冇有人想起他的存在。十一點半時,通向餐室的大門便打開了,戴莫夫就會露出善良溫和的微笑出現在門口,他會搓著手說:“請吧,各位先生,進來吃晚飯吧。”大家來到餐室都會看到餐桌上擺著同樣的東西:乳酪,魚子醬,蘑菇,一塊火腿或者小牛肉,一盤牡蠣,沙丁魚罐頭和一瓶伏特加、兩瓶葡萄酒。\\n\\n“我親愛的管家53,”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熱誠地輕輕合起掌來說,“你真是迷人啊!朋友們,請你們瞧瞧他的腦門!戴莫夫,你快點側過臉來。先生們,你們瞧他的臉活像一頭孟加拉老虎,他那又善良又可愛的表情卻像鹿一樣。哇,我的寶貝兒!”\\n\\n客人們邊吃邊瞧著戴莫夫,大家心裡都在想:“是的,他確實是一個挺不錯的人。”可是不久他們就忘記了戴莫夫,隻顧談自己的戲劇、音樂和繪畫。\\n\\n這對年輕的夫婦十分幸福,他們的生活冇有絲毫的障礙,就像水流一樣。不過在蜜月的第三個星期,他們卻過得不是很美滿,甚至還有點淒涼。原來是戴莫夫在醫院裡得了丹毒,在床上一躺就是六天,還不得不把那頭漂亮的黑髮全部剪掉。奧莉加·伊凡諾夫娜陪在他的身旁,哀傷地哭泣著。冇等他的病情好轉,她就用一塊白頭巾包上了他剃光的頭,把他當成貝陀因人54畫。\\n\\n病好後戴莫夫就回醫院上班了,可是誰也冇有想到三天後他又出了岔子。“我真是倒黴,親愛的!”吃午飯時他對妻子說, “我今天做了四次解剖,直到回家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兩個手指頭被劃破了。”聽到這裡,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嚇壞了。他卻笑著對妻子說,這隻不過是小事一樁,做解剖的時候經常會劃破手的。“親愛的,我一專心,對自己就變得大意了。”\\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擔心丈夫會得敗血癥,所以每天晚上都為他做禱告,讓人慶幸的是結果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於是生活又變得和平而幸福了,他們無憂無慮。\\n\\n眼前的生活總是美好的,而且春天緊跟著就來了,它已經在遠處偷偷地微笑,許下了無數的歡樂。他們的幸福也是毫無儘頭的!四月、五月和六月,他們可以住到遠離塵囂的彆墅裡,在那裡寫生、釣魚、散步、或者聽夜鶯們唱歌。接下來的七月、八月和九月,畫家們將會去伏爾加河旅行,在這個團體55的活動中,她是必不可少的,她肯定會參加這項活動的。她已經縫製了兩套細麻布旅行裝,買了路上會用到的畫筆、畫布、顏料和調色板。\\n\\n裡亞博夫斯基幾乎天天都來她家,看看她的繪畫是否有無進步。每當她把畫拿給他看時,他就會把手深深地插在衣袋裡,然後咬著嘴唇、哼著鼻子說:“噢,是這樣的……您的這片雲在叫喚嗎?它的光線是不對的,不像黃昏時的雲。有些地方的前景像被嚼碎了,您明白嗎?我老是覺得不大對勁……您的那座小木屋畫的上重下輕,好像在吱吱哇哇地叫苦……這個牆角也應該再暗一些。不過,總的來說畫得還算不錯……我挺喜歡它的。”\\n\\n他說得越是難以理解,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卻越容易聽懂。\\n\\n◆三\\n\\n聖靈降臨節56的第二天的午飯後,戴莫夫買了點兒糖果和酒菜就動身前去彆墅看望妻子。已經有兩週他冇有看見妻子了,十分惦念她。他是坐火車回去的,在一大片樹林裡尋找著自家的那幢彆墅,他每時每刻都覺得又餓又累,一心盼望著能早點和妻子共進晚餐,然後再能美美地睡上一覺。他喜不自禁地看著那包裝有魚子醬、乳酪和鮭魚的東西。\\n\\n太陽下山的時候,他才終於找到了自家的彆墅。而當他回到家時,一個年老的女仆卻告訴他:太太不在家,不過她很快就會回來的。這彆墅的天花板很低,上麵貼著寫過字的紙,地板也不平整,儘是裂縫,一副難看的樣子。這個彆墅總共就有三個房間:第一個房間裡擺著一張床,另一個房間裡的椅子和窗台上到處扔著畫布、畫筆、臟紙,還有男人們的大衣和帽子,第三個房間裡坐著三個男人,戴莫夫並不認識他們,其中的兩個留著大鬍子、黑色的頭髮,長得很胖,臉上卻颳得乾乾淨淨的,看上去好像是演員,爐子上燒著的茶炊吱吱作響。\\n\\n“您有什麼事嗎?”演員不客氣的打量著戴莫夫並用男低音問道,“您要見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嗎?你等一等吧,她馬上就會回來的。”\\n\\n戴莫夫坐了下來,一個黑髮男子無精打采地、睡眼惺忪地瞧了他幾眼,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問道:“您是否也來一杯?”\\n\\n雖然戴莫夫又餓又渴,但他並不想敗壞自己的胃口,所以就拒絕了。不久,一陣腳步聲和熟悉的笑聲傳來,門發出砰的一聲響,戴一頂寬邊草帽,手裡提著畫箱的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跑進了房間,緊隨其後的是滿臉紅光、興高采烈的裡亞博夫斯基,他正拿著一把大傘和一張摺疊椅。\\n\\n“戴莫夫!”奧莉加·伊凡諾夫娜高興得漲紅了臉,大聲喊道,“戴莫夫!”她又叫一聲,然後一下撲進了丈夫的懷裡,“真的是你嗎!你為什麼這麼久纔來啊?為什麼?這是為什麼?”\\n\\n“我哪裡有空啊,親愛的?我一直很忙,等我有時間了,可是火車的班次又常常不適合。”\\n\\n“我每天夜裡都夢見你,我真擔心你生病了!不過,現在看到你我是多麼高興啊!哎呀,你知道你有多麼可愛嗎?你來得正是時候!你真是我的救星!隻有你才能幫助我!明天這兒要舉行一個特彆重要的婚禮,”她一邊笑嘻嘻地為丈夫繫好領帶,一邊繼續說,“明天火車站上的電報員奇克裡傑耶夫就要結婚了,他可是一個很英俊的小夥子,人也特彆聰明,你知道嗎,他的臉上常常帶著一股倔強的、像熊一樣的神氣……我可以把他當成模特,然後畫一幅年輕的瓦蘭人57。住在彆墅裡消夏的全體遊客都對他很感興趣,也都答應了他一定會參加他的婚禮……但是,他這個人是冇有錢的,而且孤單單、膽小怕事,所以呢,我認為如果不去同情他那就是罪過的。你可以想想看吧,做完彌撒就要舉行結婚儀式,然後大夥就會從教堂裡一直走到新孃的家……你知道嗎,在蒼翠的小樹林裡,小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斑駁地落在草地上,在這片色彩鮮明的背景襯托下,我們將會成為五顏六色的斑點——這幅畫是多麼別緻,多麼有法國印象派的韻味啊。可是,戴莫夫,您讓我穿什麼樣的衣服進教堂呀?”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說著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我這兒什麼都冇有,簡直是什麼都冇有! 冇有花,冇有手套,冇有衣服……你一定要幫幫我。一定是命運註定讓你來的,我親愛的丈夫,你拿著這串鑰匙回家去吧,從衣櫃裡把我那件粉紅色的連衣裙拿來。你是知道的,它就掛在衣櫃的最前麵……然後你去儲藏室,在它右邊的地板上你會看到兩個硬紙盒,你打開上麵的例子就會看到裡麵儘是花邊,還有各種各樣的零碎布料,這些東西的下麵就是花。你在拿花的時候,一定要千萬小心,可不能把它弄皺了。親愛的,你就把那些花統統都拿來,我要在裡麵挑出一朵……另外,你再幫我買一副手套。”\\n\\n“好的,”戴莫夫說,“我明天就去,然後派人送來。”\\n\\n“明天怎麼行啊?”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急切地說,“明天就已經來不及了。明天的頭班火車早上九點鐘纔開,可是婚禮十一點鐘就要舉行了。不,親愛的,你要今天去取纔可以,而且你今天務必要回去!如果你明天冇有時間來,那就找個人送來好了。你得趕緊啊……待會兒就會有趟客車經過這裡。一定不要誤了火車,親愛的。”\\n\\n“好吧。”\\n\\n“唉,我可是真不捨得放你走喲,”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說著淚水就湧上眼眶,“唉,我真傻啊,何苦要答應那個電報員呢?”\\n\\n戴莫夫匆忙喝了一杯了茶,帶上了一個麪包圈,就溫和地微笑著朝車站走去。那些乳酪、鮭魚和魚子醬卻都讓那兩個黑髮男子和胖演員享用了。\\n\\n◆四\\n\\n六月裡一個風平浪靜的夜晚,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正站在一條行使在伏爾加河上的遊輪甲板上,她時而望著水麵,時而望著美麗的河岸,她感覺這一要就像圖畫一樣。裡亞博夫斯基站在她的身旁對她說,水上黑魆魆的陰影不是什麼陰影,而是夢,又說,這仙境般的河水這無邊無際的天空,還有這傷感沉思的河岸,都在訴說著人們生活的空虛,訴說著冥冥中存在的一種崇高而又永恒的幸福。如果人們能夠忘掉自己,即使死在這樣迷人的月夜裡,也是多麼動人的事情啊!過去的歲月庸俗不堪,未來的日子也平平淡淡,這個美妙的夜晚一生中可能隻有這一次,但它也很快就要消逝,化作永恒了——那麼,我們何必再活下去呢?\\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時而聆聽夜的寧靜,時而聽著裡亞博夫斯基的囈語,心裡卻想著自己是永生的,是永遠也不會死去的。這綠寶石般的碧水——她還從未見過這種顏色——這蔚藍的天空,還有美麗的河岸,所有的一切都充溢著她的心田,讓她不由自主地喜悅,好像這一切都在告訴她:有朝一日自己將會成為一位偉大的藝術家的。在月光照不著的遙遠的地方等待她的將是成功、榮譽和人民的愛戴……她久久地凝望著遠方,似乎看到了輝煌的燈火、蜂擁的人群,似乎聽到了慶典上昂揚的樂曲聲和熱烈的喝彩聲,還有自己穿著一襲白色的長裙,鮮花從四麵八方飛來。她還想到能跟自己並排站著、伏在船側欄杆上的這個男人,一定是一個真正偉大的天才,是上帝的寵兒……迄今為止,他所創作的全部作品都是這麼地新穎、這麼地出色、這麼地不同凡響。一旦他的絕世才華完全成熟,他的創作將會無與倫比,驚天動地似的令世人傾倒。隻憑他的臉,他說話時的那種神態,他對大自然的態度就可以看出這一點來。而對於陰影和黃昏的情調,對於月光,他都有著與眾不同的看法,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表達方式,這一切都使人不由得感受到他那種駕禦大自然的力量是多麼懾人心魂啊。他的麵貌十分英俊,也有自己獨特的才能。他的生活自由自在,無牽無掛,甚至可以說是超凡脫俗,過著小鳥一樣的生活。\\n\\n“天涼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不由得打了個冷戰。\\n\\n裡亞博夫斯基把自己的大衣給她披在身上,悲傷地說:“我覺得我已經成了您的奴隸,已經讓您緊緊地抓在了手心裡,為什麼今天的您如此迷人呢?”\\n\\n他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眼神有些可怕,以致她都不敢抬眼看他了。他湊近了她的耳朵,撥出的氣哈到她的臉頰上,說:“我瘋狂地愛著您……隻要您對我說一個‘不’字,我就無法再活下去了,為了您我都可以拋棄藝術……”他激動萬分地喃喃說,“您就愛我吧,愛我吧……”\\n\\n“不要說這樣的話,”奧莉加·伊凡諾夫娜閉上了眼睛說,“這真是太可怕了。再說這讓戴莫夫怎麼辦呢?”\\n\\n“什麼戴莫夫啊?您為什麼要提戴莫夫?我和戴莫夫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兒有月亮,有美景,有伏爾加,有我的愛情、我的癡迷,就夠了,這兒壓根就不會有什麼戴莫夫!……唉,我我不管過去……隻求您給我片刻的……哪怕是一瞬間的歡樂也好啊!\\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的心跳動地更加劇烈了,她極力地去想一想丈夫,可是她又覺得婚姻、戴莫夫和家庭晚會都微不足道了,冇有意義,也毫無必要的,這一切平淡乏味的生活都離自己已經很遠很遠了……真的,戴莫夫算得了什麼?為什麼要提戴莫夫呢,自己又跟戴莫夫有什麼相乾呢?\\n\\n“其實,對戴莫夫這樣一個普通而又平凡的人來說,他得到的幸福已經夠多的了。”她雙手掩麵想道,“讓彆人去譴責,去詛咒去吧,我情願走向滅亡,也要這樣去做,我偏要這樣去做,即使走向滅亡……生活中的一切都應當有所體驗纔好。我的天哪,這是多麼可怕的想法啊,可是它又多麼美妙啊!”\\n\\n“怎麼樣?怎麼樣啊?”畫家摟著她喃喃地說。\\n\\n他正貪婪地吻著她的手,而她則有氣無力地想推開他,結果並冇有推開,而是說道:“你真的愛我嗎?是真的嗎?是真的嗎?啊,多靜的夜啊!美妙的夜啊!”\\n\\n“是的,多靜的夜啊!”她瞧著他那雙因含著淚水而發亮的眼睛輕輕地說。\\n\\n然後她很快地轉過身來,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熱烈地吻他的嘴唇。\\n\\n“船快到基涅什瑪了!” 甲板的另一側有人喊道。\\n\\n他們聽到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那是飲食部的堂伯從旁邊經過時留下的。\\n\\n“聽著,”奧莉加·伊凡諾夫娜高興得又哭又笑,她說,“給我們拿點兒葡萄酒來吧。”\\n\\n畫家激動得臉色有些蒼白,他用愛慕的、感激的眼神呆呆地望著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懶洋洋地微笑著說:“我累了。”他把頭倚在欄杆上就睡著了。\\n\\n◆五\\n\\n九月二日的天氣溫暖也冇有風,隻是天色有些陰沉。一大早,伏爾加河上就升起了一層薄霧,九點鐘以後又開始下起雨來,看來轉晴的希望是不大的。喝早茶的時候,裡亞博夫斯基告訴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繪畫是一門最難見成效、也最枯燥無味的藝術,並說自己算不上什麼畫家,除了傻瓜以外冇有人認為他有什麼才能。說著說著,他突然無緣無故地抓起一把刀子,劃破了自己的一幅最好的素描。\\n\\n喝完茶後,裡亞博夫斯基滿腔愁容地坐在窗前,默默地看著伏爾加河。現在的伏爾加河已經暗淡無光了,通體隻是一種顏色,看上去冷冰冰的,一點亮光都冇有折射出來。自然界中的所有事物都讓人感到陰雨綿綿、令人乏味的秋天即將來臨了。好像伏爾加河河上一串串寶石般的反光,兩岸的一塊塊美麗的綠毯,遠處透明的藍天以及大自然那別緻而華麗的服飾,此刻都被造物主統統收了起來似的。群鴉飛在伏爾加河的上空,嘲罵地叫道;“光啦!光啦!”。\\n\\n聽著群鴉的聒噪,裡亞博夫斯基默默地想道自己的才華已經枯竭;想到自己不該讓這個女人束縛住自己;還想到……總之,他情緒混亂極了,苦悶極了。\\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正坐在隔板後麵的床上,她用手指梳理著那頭美麗的亞麻色頭髮,時而幻想著自己在臥室裡,時而又幻想著自己在客廳裡,時而還幻想著自己又在丈夫的書房裡。她的想象又把自己帶到了女裁縫那裡,帶到了劇院裡,帶到了那些有名氣的朋友家裡。也不知他們這些時候都在做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會想起自己?\\n\\n演出的季節已經來臨了,又到了該籌劃晚會的時候了。戴莫夫這時在哪裡呢?啊,可愛的戴莫夫! 在每封信裡他都那麼的溫存,像個孩子似的苦苦央求她快些回家!而且每月他都給她寄來七十五盧布。有一次她寫信告訴戴莫夫,自己欠下了畫家們一百盧布,很快他就真的把這筆錢彙來了。多麼善良、多麼慷慨的人啊!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已經厭倦了旅行,她覺得無聊極了,恨不得馬上就離開這些農民,躲開伏爾加河上的潮氣,甩掉那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如果不是裡亞博夫斯基已經向那些藝術家們保證一直要在此地盤桓到九月二十日,她希望今天就可以離開這裡。如果真能離開這兒,那該是多好啊!\\n\\n“天哪!”裡亞博夫斯基唉聲歎氣地埋怨道,“太陽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呢?冇有太陽,我的那幅陽光普照的風景畫怎麼能夠畫得出來呢!” 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從隔間走出來,說道:“可是還有一幅畫稿你畫的卻是陰雲的天空呀,難道你不記得了嗎?它前景的左側是一群母牛和鵝,右側是一片樹林,你不妨趁現在把它畫完啊。”\\n\\n“哼!”畫家緊繃著臉,“難道您以為我這人就那麼笨,竟然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知道嗎?”\\n\\n“你對我的態度轉變得太大了呀!”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歎了一口氣。\\n\\n“哼,我覺得好得很呢。”\\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的臉上一陣抽搐,接著她就走到爐子的旁邊嗚咽起來。\\n\\n“對,現在你就隻剩下哭了——這是最後的辦法。還是算了吧!我也有成千上萬種理由掉眼淚,可是我是不會哭的。”\\n\\n“你有成千上萬種理由!”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嗚嚥著大叫道,“最根本的理由就是您已經討厭我了。一定是這樣的!”她說完就放聲大哭起來。\\n\\n“你就說實話吧,我早就知道您已經為我們的愛情而感到害臊了。您總是千方百計地設法不讓那幾個畫家發現我們的戀愛,其實這是根本就瞞不住的,很早以前他們就知道了。”\\n\\n“我隻求您一件事,奧莉加,”畫家一手按著胸口,一邊用懇求的聲調說,“好嗎?我隻求你一件事:彆惹我!除此之外,我不再對你有任何要求!”\\n\\n“但是,但是您要發誓,說您仍舊愛著我!”\\n\\n“真是要命啊!”畫家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接著他就跳了起來大叫道,“如果你是這樣的,那我隻好去跳伏爾加河了,要不然我就會瘋掉的!你快躲開我吧!”\\n\\n“既然你這麼說,那好啊,您還是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大嚷起來,“你打呀!”\\n\\n奧莉加哭著跑回了隔間。雨嘩嘩地落在了農舍的乾草頂上,裡亞博夫斯基則抱著頭大步地在小屋裡走來走去,忽然他的臉上露出了果斷的神色,彷彿要向誰證明什麼事似的,戴上帽子,背上獵槍,就走出了小屋。\\n\\n在裡亞博夫斯基走了以後,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躺在床上哭了很長時間。起初她一心想服毒自儘,等裡亞博夫斯基回來時就會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後來又想回到自己家的客廳,回到丈夫的書房裡。她想象著自己可以毫無憂慮地坐在戴莫夫的身旁,享受著寧靜與平和的生活,到了晚間,自己則可以坐在劇院裡聽馬西尼58的演唱。奧莉加渴望著文明,渴望著城市的繁華,渴望著可以見到那些名人,這些想法讓她心痛不已。\\n\\n一個農婦走了進來,懶懶散散地生著了爐子,並在爐子上做飯。滿屋子煙燻火燎的,到處都是焦糊味。畫家們穿著泥濘的高筒靴回來了,他們的臉上隱約還掛著雨水。他們在分析著自己的素描,並自我安慰地說:“不管伏爾加河上遇到怎麼惡劣的天氣,也不會減少它絲毫的魅力。”那隻不值錢的掛鐘在牆上滴滴答答地走著……凍僵的蒼蠅聚集在放聖像的屋角裡嗡嗡地叫著,還有那些藏在長凳底下厚紙板中間的蟑螂也在爬來爬去……\\n\\n太陽下山的時候,裡亞博夫斯基回到了農舍,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也冇有脫下那雙臟靴子,就筋疲力儘地坐在了長凳上,把帽子丟在桌子上之後立即就閉上了眼睛。\\n\\n“我太累了……”他緊皺著眉頭,竭力想抬起眼皮。\\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為了表明自己冇有慪氣,為了表示對他親熱,她坐在他的麵前,默默地吻了他一下,然後把小木梳插進了他淺色的頭髮裡,想給他梳一梳頭髮。\\n\\n“你這是乾什麼呀?”他大聲的訓斥道,好像是一個冰涼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身體似的。\\n\\n然後他睜開了眼睛,說:“你這是乾什麼呀?您能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我求您了!”\\n\\n他推開了奧莉加就獨自走掉了,奧莉加覺得他的臉上顯出一種憎惡和厭惱的神情。正在這時,農婦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菜湯送來了,看到她那兩個胖胖的大拇指浸在湯裡,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就感到一陣的噁心。那肮臟的農婦探著身子站在那兒,而裡亞博夫斯基卻津津有味地喝著菜湯,此刻的這個小屋,還有這裡的整個生活,頓時讓她覺得害怕起來。雖說剛來的時候她還是比較喜歡這種生活的簡樸和頗有藝術趣味的雜亂的,可是,現在的她突然感到自己好像受了很大的侮辱,於是就冷冷地說:“看來,我們最好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吧,否則我們真會由於生活的無聊而吵翻的,我真是討厭這種情形。今天我就要走了。”\\n\\n“你怎麼走啊?難道是騎著掃帚柄嗎?”\\n\\n“今天是星期四了,九點半鐘會有一班輪船經過這裡的。”\\n\\n“是嗎?對,是這樣的……好吧,那你就走吧……”裡亞博夫斯基溫和地說著,接著用毛巾代替餐巾擦了擦嘴,“這裡的生活煩悶得很,再加上無事可做,如果誰要是有心留你,他必定是一個十足自私的傢夥。你還是回家去吧,二十號以後我們就又會見麵了。”\\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興高采烈地收拾著東西,紅紅的臉上流露出快活的神情。她暗自問自己:“難道這是真的嗎?難道很快就可以在臥室裡睡覺、在客廳裡畫畫,在鋪著桌布的餐桌上吃飯了?”她終於卸掉了心理上的沉重包袱,也不再生畫家的氣了。\\n\\n“裡亞布沙59,我會把顏料和畫筆統統留給你用的,”她說,“記住,凡是我留下來的東西,將來你都要給我帶回去的……還有,我走了以後你一定不要犯懶,也不要心事重重、一副不開心的樣子,你是要工作的。其實,你是一個挺好的人,裡亞布沙。”\\n\\n九點多鐘,臨彆時裡亞博夫斯基給了她一個吻,她立即明白了,他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為了避免當著畫家們的麵在輪船上吻自己。之後,他把她送到碼頭,輪船一會就來了,把她帶走了。\\n\\n兩天半之後,奧莉加回到了家裡,她冇有脫掉帽子和雨衣,就興奮地喘著粗氣跑進了客廳,然後又跑進了餐室。穿著敞開的坎肩的戴莫夫正坐在餐桌的旁邊在叉子上磨著刀子。戴莫夫麵前的盤子裡擺著一隻鬆雞。\\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踏進住宅的一刹那,她就決定所有的一切都要瞞住自己的丈夫,對此奧莉加是有足夠的能力和本事的。可是現在,她卻看到開朗、溫和、帶著幸福微笑的戴莫夫,還有他那雙雙亮晶晶的眼睛,這時她立即感到欺騙這個善良的人是多麼的卑鄙醜惡,同時自己也是做不到的,因為如此去做就誠如要她去誹謗、偷東西、或者殺人一樣。刹那間,她決定告訴丈夫所有發生的事情。她讓他吻著自己,擁抱自己,隨後她跪在了他的麵前,雙手矇住了自己的臉。\\n\\n“你這是怎麼啦?怎麼啦,親愛的。”他溫存地問道,“你是想家了嗎?”\\n\\n奧莉加抬起羞得通紅的臉,帶著慚愧的、懇求的目光注視著他,但是恐懼和羞恥又阻止著她,阻止她說出事情的真相來。\\n\\n“冇什麼,”她吞吞吐吐地說,“冇什麼……”\\n\\n“我們還是坐下來吧,”說著戴莫夫就把她攙了起來,扶著她坐到了餐桌的旁邊,“冇事的……吃點鬆**。我可憐的小乖乖,你肯定餓壞了。”\\n\\n奧莉加貪婪地呼吸著家裡溫馨的空氣,吃著可口的鬆雞;而戴莫夫呢,他則溫存地瞧著妻子,開懷地笑著。\\n\\n◆六\\n\\n冬季快過去一半的時候,戴莫夫才感覺自己好像受騙了,但他卻好像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不敢正視他妻子的眼睛,臉上再也冇有了愉快的笑容。為了避免單獨跟奧莉加在一起,他常常帶同事科羅斯捷列夫回家吃午飯。科羅斯捷列夫是一個留著短髮、身材矮小的人,而且滿臉的皺紋,為人也很靦腆。每當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與他談話的時候,他總是窘得把自己坎肩上的鈕釦一忽兒扣上,一忽兒解開,或者用右手去撚左側的唇髭。吃飯的時候,他們兩位談的都是醫學方麵的問題,如橫膈膜一旦升高有會引起心臟病等等。\\n\\n有一次,戴莫夫談到自己昨天解剖了一具屍體,診斷書上寫的是“惡性貧血”,而自己卻在他的胰腺上發現了癌變。兩人談得非常起勁,好像隻是為了給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一個沉默機會,也就是讓她可以不必撒謊的機會。\\n\\n飯後,科羅斯捷列夫坐到了鋼琴旁,戴莫夫歎了一口氣對他說:“唉,我的老兄!還是算了吧,這又有什麼!你還是給我彈首憂傷的曲子吧。”\\n\\n科羅斯捷列夫接著就在鋼琴上彈出了幾個和音,然後用男高音唱了起來:“請你告訴我,什麼地方的俄羅斯的農民不呻吟?”60戴莫夫又是一聲長歎,然後就用拳頭支著頭,思索起來。\\n\\n最近一段時間,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的行為舉止極為放肆。她每天早晨醒來後的情緒總是很壞。她會想到自己已經不再喜歡裡亞博夫斯了,謝天謝地,這件事情總算已經過去了。可是,等到喝完咖啡的時候,她又想到是裡亞博夫斯基害得自己失去了丈夫,現在自己卻是既失去了裡亞博夫斯基,又失去了丈夫。後來,她又回想起一些熟人的談話內容,說裡亞博夫斯基正準備展出一幅驚人之作,它可是風景畫和風俗畫的混合體,帶有波列諾夫61慣用的風格。據說,凡是去過他的畫室的人,冇有一個佩服、讚歎、併爲之傾倒的。這時她又認為這幅畫肯定是在自己的影響下才創作出來的,總之,還是多虧她的影響,裡亞博夫斯基才變得愈來愈好並達到藝術的高峰的。她的影響總是那麼重要,那麼有益,一旦她丟下他不管,也許他會毀了前程的。奧莉加又回想起上次他來看自己的情形,當時他穿著一件帶小花點的灰上衣,繫著新領帶,懶洋洋地問:“我漂亮嗎?”是的,他的確很漂亮,他有著長長的鬢髮和藍藍的眼睛,而且他對自己也挺熱情的。\\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很長時間才穿上了衣服,隨後她就十分激動地去畫室找裡亞博夫斯基去了。奧莉加走到時,發現他正興高采烈,自我陶醉於自己的出色的畫。他還蹦蹦跳跳地做出頑皮的樣子,總是用笑話就把嚴肅的問題打發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對裡亞博夫斯基充滿了嫉妒,也十分痛恨他的那幅畫。不過出於禮貌,她還是在畫前默默地站了五分鐘,最後,她像人們在聖物前歎息一樣,歎了一口氣,便小聲地說;“真是優秀,你以前還冇有畫過如此優秀的畫呢。你要知道,這幅畫簡直太驚人了!”\\n\\n然後,奧莉加就開始苦苦地哀求,請他愛自己,不要丟開自己,請求他憐憫自己這個可憐而不幸的人。她流著淚,吻著他的手,硬逼著他對自己起誓說他愛自己,而且她還一再向他表明:如果他離開了自己的良好影響,他將會走上歪路,自毀前程。等到奧莉加敗壞了畫家的好興致,感到內心的深深的屈辱,她就坐上車到她的女裁縫那兒去,也可能去找熟悉的女演員弄戲票去了。\\n\\n有時候,奧莉加如果在他的畫室裡找不到他,就會給他留下一封賭咒的信,信上說:如果是他當天不來看她,她就肯定會服毒自儘。因此,他就害怕極了,即刻就會來找她,還會毫不避諱她的丈夫在場而留下來吃飯,並且對她說一些粗魯無禮的話,奧莉加也照樣會粗暴地回敬他幾句。兩人都覺得對方是個暴君和敵人,都感到是對方拖累了自己。他們會大發雷霆,在氣憤之中完全不顧自己的舉動有多麼的不成體統,就連剪短頭髮的科羅斯捷列夫也看得一清二楚。飯後,裡亞博夫斯基就匆忙告辭了。\\n\\n“您到底要上哪兒去?”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n\\n他則眯著眼,並且繃緊了臉,隨口就會說出一個女人的名字——這個人通常她也是認識的。顯然他這是在有意地惹她生氣。回到自己的臥室後,她就倒在了床上,在嫉妒,憤怒,屈辱和羞恥的折磨下,她咬著枕頭,放聲地大哭起來。這時的戴莫夫就撇下客廳裡的科羅斯捷列夫,跑進臥室,心慌意亂地、侷促不安地輕輕說:“不要哭得這麼響啊,親愛的……這又是何苦呢?這種事你一定要……要不露聲色的纔好……你要清楚,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也已經無法挽回了。”\\n\\n奧莉加不知道如何才能減輕嫉妒的重壓和猜忌的折磨,她的太陽穴甚至感到跳得發痛。她轉而又想到事情還是可以挽回的,於是她洗乾淨臉,並在哭腫的臉上撲了點粉,飛也似的去找那個熟悉的女人。她並冇有在那個女人的家裡找到裡亞博夫斯基,於是,她就又坐上車找到第二家,然後又是第三家……開始她還為自己這樣亂找一氣感到有點難為情,可是後來她就跑習慣了,她時常一個晚上就可以跑遍了她認得的所有女人的家,目的就是找到裡亞博夫斯基。\\n\\n一天,她對裡亞博夫斯基談起了自己的丈夫,她說:“這個人老是用他的寬宏大量來壓我。”奧莉加對這句話挺滿意的。所以每當她遇到彆的畫家時,如果對方知道她和裡亞博夫斯基的風流韻事,她就會用力搖一下手,然後就這樣說她的丈夫:“這個人老是用他的寬宏大量來壓我。”\\n\\n他們的生活方式和一年前的一模一樣,每逢星期三她總要舉行晚會,畫家作畫,歌唱家唱歌,大提琴手演奏,演員則進行朗誦,而且照例是剛到十一點半,通往餐廳的大門就被打開了,戴莫夫也會麵帶微笑地說:“請吧,先生們,進來吃晚飯吧。”\\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尋找偉人,找到了之後又感覺不滿意,於是就再去找新的。也像往常一樣,她每天都是到深夜纔會回家,這時的戴莫夫卻不像去年那樣早早地就睡覺了,而是坐在書房裡,在寫著什麼東西,直到三點他纔會躺下睡覺,第二天八點鐘就起床了。\\n\\n一天傍晚,奧莉加正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整理衣服,她準備去劇院,這時戴莫夫走進了她的寢室,他穿著禮服、繫著白領帶,並且還是像過去一樣溫和地微笑著,瞧著妻子的眼睛也是快樂的,臉上還放著光。他坐了下來,揉著自己的膝蓋說:“我剛剛通過了學位論文的答辯。”\\n\\n“通過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帶著疑問的語氣說。\\n\\n“啊哈!”他伸長脖子想看看鏡子裡妻子的臉,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妻子始終背對著他在那裡梳理頭髮。“啊哈!”他又重複了一遍,“你知道嗎,這要交很可能就可以得到一個病理學概論方麵的編外副教授的職稱。”\\n\\n他那張臉顯得快樂無比,神采飛揚,假如此刻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能和他一起高興,一起得意地分享喜悅和成功,那麼他就會原諒妻子所做的一切,現在的,還有將來的,他會因此忘掉一切的。可是奧莉加卻不懂什麼叫做編外副教授,什麼叫做病理學概論,再說她當時正擔心看戲會遲到,所以她連一句話也冇有說。\\n\\n他在那兒又坐了兩分鐘,隻好抱歉地笑了笑,然後就走出去了。\\n\\n◆七\\n\\n這真是一個最不平靜的日子。戴莫夫頭痛得很厲害,他既冇有吃早飯,也冇有去醫院,而是一直躺在書房裡的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上。像平時的十二點多鐘一樣,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又去找裡亞博夫斯基了,她想讓他看看自己的靜物寫生62,還想問問他昨天為什麼冇有來看她。她覺得這幅畫根本就毫無價值,她之所以畫它隻不過是為了找個無謂的藉口罷了。\\n\\n她並冇有按門鈴,徑直就進去了,當她在前室脫套鞋時,她好像聽到畫室裡有女人衣裙的沙沙聲,於是,她趕緊向畫室裡張望,隻見棕色的裙角一閃而過,立即就消失在一幅大畫的後麵了。這幅畫和畫架,完全被黑布蒙著,從頂端一直到地板。毫無疑問,剛纔的那個女人就躲在了那兒。想當初,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也時躲在這幅畫的後麵呢!裡亞博夫斯基顯得很窘迫、很尷尬,隻是向她伸出兩隻手,並極不自然地陪著笑臉說:“哎呀哎呀!看到您真是高興啊。你有什麼好訊息要告訴我嗎?”\\n\\n淚水充滿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的眼睛裡,她感到心酸,感到羞憤。即使給她一百萬,她也不願在這個不相乾的女人、或者是情敵在場的情況下說上一句話。那女人現在可能正站在畫布後麵惡毒地竊笑呢。\\n\\n“我給您帶來了一幅畫稿……”她的嘴唇顫抖著,然後用極細的聲音怯生生地說,“這是一幅靜物寫生畫。”\\n\\n“啊?……是一幅素描嗎?”\\n\\n畫家接過了畫稿,邊走邊看,似乎是不經意地走進了隔壁的一個房間。\\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順從地跟著他。\\n\\n“靜物寫生……是一流的,”他嘟噥著,隨後便信口哼起了韻詞,“庫羅爾特,喬爾特,波爾特……”63\\n\\n這時從畫室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和衣裙的沙沙聲,顯然她已經走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恨不得大聲嗬斥一聲,朝畫家的頭上扔去一塊重東西,然後轉身就跑掉。但是,這時的她已淚眼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了,沉重的羞辱感重重地壓在她的心頭,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了,也不是什麼女畫家,隻不過是一條小小的蟲子。\\n\\n“我累了……”畫家瞧著那幅畫,懶洋洋地說,“當然啦,你畫得挺不錯的,不過你總是今天一幅畫稿,明天又是這一幅畫稿,下個月還是這一幅畫稿……您竟然也畫不膩?如果換了我是您的話,我早就把畫筆扔掉了,這樣畫下去還不如認真地搞點音樂什麼的。要知道,您並算不得什麼畫家,您可是一位音樂家。我真是太累了!我這就去讓他們送茶來……好嗎?”\\n\\n說著他就走出了房間,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聽到他對聽差的吩咐著什麼。為了避免當麵告辭,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解釋,尤其是免得自己忍不住放聲痛哭,冇有等到他回來,她就趕緊跑到前室,穿上套鞋就跑到了大街上。這時,她才感覺自己的呼吸暢快了,感到自己跟繪畫、跟裡亞博夫斯基、跟那種沉重的羞辱感,從此都一刀兩斷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n\\n奧莉加坐上車子先去找了一趟女裁縫,隨後又去拜訪了昨天剛到此地的巴爾奈64,從巴爾奈那兒出來之後,她又去了一家樂譜店。一路上她都在琢磨著怎樣給裡亞博夫斯基寫一封冷酷無情的充滿個人尊嚴的信,怎樣在春天或夏天裡和戴莫夫一道去克裡米亞度假,怎樣跟過去的生活徹底決裂,重新開始生活。\\n\\n這天夜裡,奧莉加很晚纔回到家,她冇有換衣服就在客廳裡坐下開始寫信了。裡亞博夫斯基竟然對她說什麼她並算不得畫家,為了回敬他幾句,現在她在信中寫道:你每年畫的都是老一套的東西,你每天說得也是老一套話,你已經停滯不前了,今後你休想超過以往的成績了。她還想告訴他:你在許多方麵得益於我的良好影響,如果說你從此走上下坡之路,那隻能是因為各式各樣的暖昧人物取代了我對你的的影響,今天躲在畫布後麵的那個女人就是其中的一人。\\n\\n“親愛的,”書房裡的戴莫夫並冇有開門,而隻是在叫她,“親愛的!”\\n\\n“什麼事啊?”\\n\\n“親愛的,你不要進我的房間,站在門口就可以了。事情是這樣的……前天我在醫院裡被傳染上了白喉,現在……我很不舒服。你趕快去請科羅斯捷列夫來。”\\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就像對她所有熟悉的男人一樣來對自己的丈夫,素來她隻稱呼丈夫的姓,而不叫名字。她不喜歡奧西普這個名字,因為這讓人聯想到果戈裡的奧西普65、還有與這個名字相關的俏皮話:“奧西普,啞嗓子;阿爾希普,愛媳婦。”\\n\\n現在她卻喊道:“奧西普,這怎麼可能呢?”\\n\\n“你快去吧!我很不舒服……”戴莫夫在門裡麵說,可以清楚地聽到他走回沙發、躺下的聲音。\\n\\n“你還是快去吧!”傳來戴莫夫低沉的聲音。\\n\\n“這是怎麼回事啊?”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想著,嚇得她手腳冰涼,“這病可是危險著呢!”\\n\\n她舉著蠟燭走進臥室,在那裡盤算著下一步應該怎麼辦纔好,她無意間看了一下穿衣鏡,結果卻看到了一副既可怕又醜陋模樣:一張驚慌失措的蒼白的臉,高袖口的短大衣前有一大堆黃色的皺邊,裙子上的條紋亂七八糟的,她突然感到對不起戴莫夫了,對不起他年輕的生命,對不起他對自己的那份深厚的愛,甚至對不起這張自己好久都冇來睡過的寂寞的床。她不禁想起了他平日的那張溫和的笑臉。奧莉加傷心得放聲大哭起來,接著就立刻給科羅斯捷列夫寫了一封求助的信。這時已經是午夜兩點鐘了。\\n\\n◆八\\n\\n將近早晨七點時,因為一夜冇有睡覺,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感到腦袋昏沉,她也冇有梳洗,模樣很是難看,一臉悔愧的神情走出了臥室。這時一位黑鬍子的先生經過她的身旁,之後他進了前室,看來這人大概是醫生吧。空氣裡迷漫著一股藥水的味道。科羅斯捷列夫站在書房的門口,還是用右手撚著左側的唇髭。\\n\\n“對不起,太太,我不能讓你進去看他,”他一臉深沉地對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說,“這種病是會傳染的。況且,說實在話,你進去也不會有什麼用的,他已經發高燒說胡話了。”\\n\\n“他真的得了白喉嗎?”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輕聲問道。\\n\\n“真應該把那些明知危險卻偏要去冒險的人送交給法庭去審判,”科羅斯捷列夫冇有回答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的問話,而是嘟嘟噥噥地說,“您知道他是怎麼被傳染上這種病的嗎?星期二那天,他用吸管吸了一個病兒的白喉黏液。他這是要乾什麼呀?真是愚蠢……簡直是胡鬨……”\\n\\n“這病重很危險嗎?”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焦急地問。\\n\\n“是的,這就是最厲害的白喉了。說實在的,你應當把施列克請來纔對。”\\n\\n之後來了一個身材矮小、鼻子很長的紅髮男子,他說話時帶著猶太人的口音;隨後又來了一個頭髮蓬鬆的傴僂的高個子,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大輔祭;最後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他臉色紅潤,卻很胖,戴一副眼鏡。這些醫生們都是來為自己的同事輪流值班的。科羅斯捷列夫值完班以後並冇有回家,仍舊留在了這兒,並像個幽靈似的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女仆不斷跑藥房,不斷地給值班的醫生們送茶,根本就冇有時間收拾房間,以致這宅子裡都帶有一種陰沉的肅靜。\\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獨自一人坐在臥室裡,暗想到也許是上帝因為自己欺騙丈夫而來懲罰她了,這個從不訴苦、沉默寡言的不可理喻的人,這個溫順得冇有絲毫個性、過分善良而顯得冇有主見、顯得軟弱的人,此刻正躺在冷冷清清的書房裡的長沙發上,他連一句抱怨的話也冇有說,隻是默默地忍受著痛苦。而事實上,白喉並不是他的痛苦的真正原因,醫生們從科羅斯捷列夫的眼神中看得出這位朋友的妻子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白喉隻不過是她的幫凶罷了。\\n\\n現在的奧莉加已經記不得伏爾加河上的那個月夜了,也記不得那番愛情的表白和農舍裡那段富有詩意的生活了。她隻在想由於自己無聊的苛求、任性胡為,這使她從頭到腳都沾上了一層又臟又黏的汙穢,從此再也洗不淨了……\\n\\n“哎呀,我真是不應該騙他的,”她回憶起了自己跟裡亞博夫斯基的那段亂糟糟的愛情史就說道,“我真是該死!……”\\n\\n下午四點鐘時,奧莉加跟科羅斯捷列夫在一起吃了午飯。科羅斯捷列夫隻是拉著長臉喝葡萄酒,冇有吃一點東西,也冇有說一句話。奧莉加也冇吃什麼,她隻是在暗自禱告,並向上帝起誓,如果一旦戴莫夫的病好了,她一定會好好愛他的,永遠做他忠實的妻子。有時她也會精神恍惚地望著科羅斯捷列夫,想道:“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真是冇有一點的出路,再加上麵容的憔悴,舉止的粗魯,難道不令人厭煩嗎?”有時她又覺得上帝會立即來處死自己,由於她擔心被傳染,竟一次也冇有走進過丈夫的書房。總之,奧莉加的情緒低沉而沮喪,認為自己的生活全被毀了,再怎麼樣努力也不可挽救了……\\n\\n午飯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走進了客廳,科羅斯捷列夫卻枕著一個金線繡的綢墊子,躺在沙發床上呼嚕呼嚕地打鼾了。\\n\\n值班的醫生走進書房,然後又走了出去,誰也冇有留意到這種混亂的狀態。外人隻是在客廳裡呼呼大睡,那些獨出心裁的陳設、那些牆上的畫稿,還有頭髮蓬亂、衣衫不整的女主人——所有的這一切現在都已引不起外人的一丁點兒興趣。有位醫生不知為什麼偶爾笑了一聲,這笑聲也顯得那麼古怪,讓人聽了就覺得心酸。\\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再次走進客廳時,科羅斯捷列夫已經醒來了,他正坐在那裡抽菸。看到了奧莉加,他小聲地說:“他的白喉已經轉移到了鼻腔,現在他的心臟功能也不正常了。實話告訴你,他現在的情況很糟糕。”\\n\\n“那您去請施列克吧!”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說。\\n\\n“現在,他已經來過了。正是他發現戴莫夫的白喉桿菌已經擴散到了鼻腔,唉,就是施列克來了又管什麼用!說實在的,施列克也冇有一點辦法。他是施列克,我則是科羅斯捷列夫——如此而已。”\\n\\n時間就這樣拖了下去,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和衣躺在淩亂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彷彿覺得整個宅子,從地板到天花板,都被龐大的鐵塊填滿了,隻有把這個大鐵塊搬出去,大家纔會感到輕鬆愉快一些。等她醒來時,她才明白壓在自己心上的並不是什麼鐵塊,而是戴莫夫的病。\\n\\n“靜物寫生,港口……”想著想著,奧莉加又陷入了昏睡的狀態,“港口……療養院……施列克又怎麼樣? 格列克,弗列克,施列克……克列克。現在我的朋友們到底在哪兒呢,他們是否也知道我們家所遇到的不幸?主啊,求您救救我……饒恕我吧!施列克,施列克……”\\n\\n又是那個鐵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雖然樓下的掛鐘也不時地敲響。有時她會聽到門鈴的聲音:那是陸陸續續而來的醫生們……一名女仆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問道:“太太,需要我收拾一下床鋪嗎?”\\n\\n奧莉加冇有答覆,女仆又走了出去。樓下的鐘又敲響了,奧莉加夢見了伏爾加河上的細雨。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覺得好像有個外人走進了臥室,她猛地跳了起來,認出來人原來是科羅斯捷列夫。\\n\\n“現在是什麼時間啦?”她問。\\n\\n“大概三點多了。”\\n\\n“哦,戴莫夫的情況怎麼樣?”\\n\\n“還能怎麼樣呢!我特地來告訴您一聲:他去世了……”\\n\\n他挨著她坐在床邊上,一停地用袖子擦著眼淚。奧莉加一下子冇有明白過來,可是緊接著她就渾身冰冷,不停地在自己的胸前畫著十字。\\n\\n“他去世了……”他用尖細的嗓子又重複了一遍,抽泣地說,“他去世了,他犧牲了自己……可是對科學來說,這真是一個重大的損失啊!”他沉痛地說。“要是拿他和我們全體相比的話,他可謂是一個偉大的人、一個才華出眾的人,是他給了我們大家希望!”\\n\\n科羅斯捷列夫絞著手,繼續說道:“仁慈的上帝啊,現在就是打著燈籠也休想再找到像他這樣的學者了。奧西卡·戴莫夫66,奧西卡·戴莫夫,你是怎麼搞的呀!哎呀呀,我的上帝啊!科羅斯捷列夫雙手掩麵,絕望地搖著頭。他變得越來越怨恨什麼人似的,接著說道:“他有著多大的道德力量了!他有著一顆善良,純潔和仁愛的心靈——就像水晶一樣地透明!他為科學服務,為科學獻身,日日夜夜地像牛一樣辛勤地勞動,可是誰也不憐惜他。他是那麼年輕,他白天行醫,晚上搞翻譯工作,可是掙來的錢卻買了這堆……下賤的廢物!”\\n\\n科羅斯捷列夫用仇恨的目光盯著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他雙手抓過床單,怒氣沖沖地撕碎了它,彷彿有罪的是床單似的。\\n\\n“他不憐惜自己,彆人也冇有憐惜他。唉,真是的,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n\\n“是啊,他確實是一個世上少有的人!”在客廳裡的一個男人低聲說。\\n\\n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回想起她和丈夫在一塊兒度過的全部生活,從頭到尾,也包括所有的細節,這時,她才突然明白戴莫夫確實是世上少有的不平凡的人,如果和自己所認識的人相比,他真要算是偉大的人了。她又回想起去世的父親和所有與戴莫夫共事的醫生們對他的態度,她也才發現他們的確都認定戴莫夫是未來的名人。那牆、電燈、地毯和天花板好像都在擠眉弄眼地嘲笑著自己,它們彷彿在說:“你真是瞎了眼,瞎了眼!”\\n\\n奧莉加哀叫著衝出了臥室,在客廳裡與一個不相識的男人擦肩而過,她奔進了丈夫的書房。戴莫夫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張土耳其式的長沙發上,一條被子蓋在齊腰的地方。他的臉色灰黃,也消瘦、乾癟得讓人害怕。隻有那黑眉毛,那腦門,還有那熟悉的微笑才讓她認出了這就是戴莫夫。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撫摸著他的手、胸和額頭。他的胸口還有一些餘溫,但額頭和手已經冰涼得讓人毛骨悚然了。\\n\\n“戴莫夫!”奧莉加大聲地喊叫,“戴莫夫!”\\n\\n這時的她想對丈夫說明:過去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誤,但是事情還是可以挽救的,生活依舊可以是美滿幸福的。她還要告訴戴莫夫:他是一個不平凡的、偉大的人,她將會一生一世的崇拜他,敬畏他……\\n\\n“戴莫夫!”她大聲地叫著他的名字,拍著他的肩膀,不相信自己從此就不會再見到他了,“戴莫夫,戴莫夫呀!”\\n\\n客廳裡的科羅斯捷列夫正在對女仆發話:“這有什麼好問的?您直接去找教堂的看門人,他會告訴你那些靠養老院救濟的老婆婆住在哪兒。這些老婆婆自會給死者潔身、裝殮的,她們也會做好一切需要做的事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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