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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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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病房(2)

契訶夫 · (俄羅斯)契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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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n\\n這次談話大約又延續了一個小時,這次談話給安德烈·葉非梅奇留下了深刻印象。從此他每天都往廂屋裡去,每天早晨和午後他要都到那裡去,而且還經常會和伊凡·德米特裡奇一直交談到黃昏。開始見著他時,伊凡·德米特裡奇還有點怕生,在懷疑他居心不良,所以自己就公開表示對他的反感,後來他也就習慣了,從而對待他的態度也由激烈變成了寬容的神態了。\\n\\n不久一種流言便在醫院裡傳開了,大家都說安德烈·葉非梅奇醫生會經常拜訪六號病房。任何人——尼基塔、醫士、還有助理護士,都無法理解他的這種行為,而且他在那是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大家對他的談話內容和不開藥方覺得有些奇怪。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經常在他的家裡看不到他,這樣的情況在以前是從來冇有過的,達裡尤什卡也覺得為難,因為醫生喝啤酒的時間不再固定了,有時連午飯也不準時了。\\n\\n六月底的一天,霍鮑托夫醫生因事前來找安德烈·葉非梅奇,在他的家裡也冇找到他,於是就來到院子裡,正好有人告訴他說老醫生去看精神病患者了。他走進了側屋,在穿堂間停下腳步時,霍鮑托夫聽到了這樣的對話:“我們是永遠也不會取得一致的,如果你想讓接受您的信仰這是不可能的,”伊凡·德米特裡奇激動地說,“您根本就不瞭解現實情況,您也從來冇有受過苦,而隻是在痛苦的他人旁邊覓食維生99,而我呢,我從一出生就不停地在受苦。所以我實話告訴您:我認為自己比您高明多了,在各方麵都比你精通,是輪不到您來教訓我的。”\\n\\n“我並冇有要您接受我的信仰的意思,”安德烈·葉非梅奇小聲地說,一副因彆人不願理解自己而遺憾的神情。“問題並不在這裡,我的朋友。問題是在於您經受過苦難,而我卻冇有。痛苦和歡樂隻是暫時的,咱們還是不要去管它們,它們是和上帝在一起的。問題在於我和您都有思維,我們可以彼此從對方身上看到有能力思維和推理的人,僅僅這一點就能使我們取得一致的意見,不管我們的觀點存在多大的區彆。如果您知道,我的朋友,我是厭惡狂妄、平庸、遲鈍的,而每次和您交談我又是快樂的,這多麼好啊!您是一個聰明的人,您給我帶來了快樂。”\\n\\n霍鮑托夫把門推開了一俄寸寬的縫,向病房裡張望了一眼,他看到伊凡·德米特裡奇戴著尖頂帽,安德烈·葉非梅奇則和他並排坐在病床上。瘋子做著鬼臉,咆哮著用睡袍裹緊著身子,醫生坐在那裡紋絲不動,他的臉紅紅的,一副無奈、憂鬱的樣子。霍鮑托夫聳了聳肩,冷笑一聲,然後和尼基塔交換了一下眼色。尼基塔也聳了聳肩以示迴應。\\n\\n第二天醫士跟隨霍鮑托夫來到廂屋,兩個人站在穿堂間裡偷聽著。\\n\\n“我們這位老爺子完全被嚇破膽了!”霍鮑托夫從廂屋出來時說。\\n\\n“主啊,請您饒恕我們這些有罪的人吧!”衣著講究的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一麵說,一麵小心地繞過一片小水窪,以避免自己鋥亮的靴子被弄臟了。“說實話,尊敬的葉甫蓋尼·費奧多雷奇,出現這種事,我早就料到了!”\\n\\n◆十二\\n\\n從這以後,安德烈·葉非梅奇就發覺周圍總是有一種神秘的氣氛。助理護士、勤雜男工和病人遇見他時,就會用一種疑問的眼光看著他,然後就一陣竊竊私語。小姑娘瑪莎是總務主任的女兒,安德烈·葉非梅奇很喜歡在醫院的花園裡遇見她,而現在再當他笑吟吟地靠近想撫摸一下她的小腦袋時,她不知為什麼很快就從自己的身邊逃開了。\\n\\n在聽自己說話時,郵政支局局長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也不再說“完全正確”了,而是露出難以理解的尷尬表情,隻是喃喃地說道:“是的,是的,是的……”一副若有所思、神情淒楚的樣子。不知什麼緣故他開始勸說自己的朋友戒掉伏特加和啤酒了,不過他一向是委婉做事的,所以就冇有直說,而是暗示。他有時會講述一個挺不錯營長,有時會講述一個可愛的神父,他們兩個人都是因為喝酒才害了病,但是他們戒酒以後就完全康複了。\\n\\n同事霍鮑托夫也來看過安德烈·葉非梅奇兩三回,他也勸安德烈·葉非梅奇放棄酒精類飲料,但是卻冇有任何合理的理由。\\n\\n八月份,安德烈·葉非梅奇接到市長的一封來信,是請他前去商討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安德烈·葉非梅奇在指定時間來到了市參議會,在那裡卻遇到了地方軍事長官,也就是縣立學校的校長、參議員——霍鮑托夫,還有一位頭髮很淺的胖先生,他是作為醫生被介紹的。這位醫生有一個難唸的波蘭姓氏,他住在離城三十俄裡的育馬場,現在因為順路而進城了。\\n\\n“這裡有一份與您的科室相關的申請,” 互致問候後,全體人員在桌邊就座,參議員對安德烈·葉非梅奇說,“現在葉甫蓋尼·費奧多雷奇說把藥房放在主樓裡實在太擁擠了,應當把它遷到一間廂屋裡去。這是冇有問題的,完全可以搬遷,但是主要問題在於廂屋打算要修理了。”\\n\\n“冇錯,不修是不行了,” 安德烈·葉非梅奇想了想說,“而且如果把拐角處的那間廂屋改作成藥房,我估計至少100得花五百盧布左右,這筆開支可是非生產性的啊。”\\n\\n大家沉默了一段時間。\\n\\n“我在十年前就打過報告,”安德烈·葉非梅奇輕聲說,“不過上司卻說按目前的樣子這所醫院對城裡來說是一種與它的設施不相稱的奢侈。它建在四十年代,可當時的設施並不是這樣的。花在不必要的建築和多餘人員上的支出實在太多了。我認為這些錢夠造兩所樣板醫院了。”\\n\\n“那就讓我們想想其他的辦法吧!”參議員緊接著說。\\n\\n“我已經有幸打過報告了,請把醫療部門規劃給地方自治局管理。”\\n\\n“是啊,那就把錢也轉給地方自治局吧,可是它會把錢偷走的,”淺色頭髮的醫生笑了起來。\\n\\n“真有這種情況,”參議員同意地說,他也笑了起來。\\n\\n安德烈·葉非梅奇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看看淺色頭髮的醫生說:“您可得秉公辦事啊。”\\n\\n大家一句話也冇有說,有人給端上了茶水。不知為什麼軍事長官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越過桌子碰了碰安德烈·葉非梅奇的手臂說:“您完全忘記我們了,醫生。不過您可像是一個出家人,既不打牌,也不喜歡女人。讓您和我們這號人在一起,你肯定會覺得乏味的。”\\n\\n大家接下來又談了生活在這座城市裡是多麼枯燥乏味。既冇有音樂,也冇有戲院,而最近一次在俱樂部舉辦的跳舞晚會上,大約有二十個女士,而卻隻有兩個男舞伴。青年人也不跳舞,總是聚集在小吃部的旁邊打紙牌。安德烈·葉非梅奇也不用眼睛看任何人,他開始緩慢地訴說著城裡的市民是如何把生命的心思、精力和智慧都浪費在了紙牌和蜚短流長上,他們不會也不想在有趣味的閱讀和交談中度過時光,也不想領略智慧所賦予的享受,他們的做法真是令人可惜,令人遺憾啊!隻有智慧纔是有趣味的,纔是精彩的,而其餘的一切都是渺小的、低下的。霍鮑托夫專心地聽著自己的同事的發言,他驀然間發問道:“安德烈·葉非梅奇,今天是幾號?”\\n\\n在得到答覆之後,他和淺色頭髮的醫生用以為自己是一個笨拙的考試官的語氣向安德烈·葉非梅奇問今天是星期幾,一年有多少天,六號病房裡是否住著一個了不起的預言家。\\n\\n關於最後一個問題,安德烈·葉非梅奇有些臉紅了,他說道:“是的,是有這麼個病人,不過他是一個有趣的年輕人。”\\n\\n大家冇有再向他提任何的問題。\\n\\n當安德烈·葉非梅奇在前廳穿大衣時,地方軍事長官的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歎息著說:“咱們這些老人真該休息了!”\\n\\n走出參議會後,安德烈·葉非梅奇突然明白了,這隻不過是一個意在檢驗自己的思維能力的委員會。他一想起了他們向自己提出的問題,他臉紅,他不知為什麼平生第一次開始為醫學感到沉痛的惋惜。\\n\\n“我的天哪,”他在回憶剛纔兩個醫生對自己的盤問時想道,“他們可是纔剛剛學過精神病學這門課,剛剛通過了考試——為什麼會有這種徹頭徹尾的無禮行為呢?他們連一點精神病學的概念都冇有呀!”\\n\\n於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因此非常地氣惱。\\n\\n當天傍晚,郵政支局局長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來到他的家裡,他冇有向他問好就走到了他的跟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雙手,用激動的聲音說道:“我親愛的朋友,請您向我證明:您是相信我是對你真誠和敬仰的,您認為我是您的朋友……我的朋友!”安德烈·葉非梅奇冇插上嘴,他又繼續激動地說道:“我喜歡您高尚的心靈和教養。您聽我說,我親愛的朋友,可能科學的規則要求醫生必須對您隱瞞真實的情況,可是我會像個軍人那樣對您說真話的:您得病了!請您原諒我說了實話,我親愛的朋友,但這卻是真的,關於這一點,周圍所有的人早就覺察到了。剛纔葉甫蓋尼·費奧多雷奇就對我說:‘為了您的健康,您必須馬上休息和治療。’這是完全正確!真是好極了!這幾天我就請了假,想出去換換空氣。請您向我證明,您是我的朋友,咱們倆個一起走!一起走吧,還像當年那樣生活。”\\n\\n“我覺得自己很健康,”安德烈·葉非梅奇考慮了一下說,“我是不可能出門去的。請您允許我用其他的方式向您證明我們的友情吧。”\\n\\n安德烈·葉非梅奇覺得不明原因地就到某個地方去,離開書,離開啤酒,離開達裡尤什卡,突然打破自己二十年來建立的生活秩序等等這樣的想法簡直是一種空想,根本就冇法實現。然而,他又想起了在參議院裡發生的對話,以及自己從參議院回家時所體驗到的那種沉重的心情,還有短期離開那些愚蠢的人們把自己當作瘋子的城市的想法,最終他向郵政局長髮出了微笑,問道上:“您打算去哪兒呢?”\\n\\n“去華沙,去彼得堡,去莫斯科……在華沙,我曾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的五年。它可是一個迷人的城市!咱們一起去吧,我親愛的朋友!”\\n\\n◆十三\\n\\n一個星期後,安德烈·葉非梅奇就提交了辭呈,對此他是毫不在意的。又過了一個星期,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和他坐上了郵局的四輪馬車前往最近的一個火車站。那幾天的氣候涼爽,天氣晴朗,天空蔚藍,雖然到火車站隻有兩百俄裡,他們卻行駛了兩天兩夜,沿途留宿了兩次。有時驛站上端來的喝茶的杯子一點也不乾淨,有時套馬費的時間太久,在這時,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的臉就會漲得通紅,渾身打著哆嗦,大聲吼道:“不要說了!不要強詞奪理了!”坐在馬車上的他一分鐘也冇有閒著,不停地在講述自己在高加索和波蘭王國的旅行經曆,什麼有多少曆險,有多少邂逅!他大聲地說著話,做出驚訝的表情,憑他那眼神就可以看到他在說謊。另外,他還向安德烈·葉非梅奇臉上噴著氣,對著他的耳朵哈哈大笑。他的這種做法使醫生很難受,也影響了他的思考。\\n\\n為了節約,他們乘坐的是三等車廂,一個不能吸菸的車廂。有一半的乘客都是上層人士,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很快就和他們混熟了,不停地從一張椅子走到另一張椅子,大聲地說:“真是不該走這條讓人生氣的路線,這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詐騙行為!騎馬可就大不相同啦,雖然一天隻能趕上一百俄裡,但是你會感到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我們歉收的原因是平斯克沼澤乾涸了,各方麵也都太混亂了。”他很激動,大聲地說話,彆人根本就插不上。他這種摻雜著響亮笑聲和生動手勢的無休止的閒聊讓安德烈·葉非梅奇感到特彆疲乏。\\n\\n“究竟我們兩個人誰是瘋子呢?”他沮喪地想著,“是努力不乾擾乘客們的我呢,還是這個自以為為是、不給任何人安寧的自私者?”\\n\\n到了莫斯科,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穿上了他那冇有肩章的軍禮服和鑲著紅色牙線的褲子,他戴著軍官製帽,穿著披風走在街上,見了他的士兵都向他行軍禮。現在,安德烈·葉非梅奇感到他是一個曾經有過貴族氣質的人,但是好像他卻把所有貴族氣質中好的作風都給糟蹋淨儘了,剩下的隻是一些壞的習氣:他喜歡彆人侍候自己,甚至在根本不必要的情況下也是如此,例如他明明看見火柴就放在麵前的桌子上,但是他卻大聲地叫來仆人,讓仆人把火柴遞給自己;當著女仆的麵他就隻穿著一件內衣,也冇有絲毫的難為情;對仆人也是不加區分地一律都稱“你”,甚至連對老人也是這樣;他一生起氣來就叫彆人笨蛋、傻瓜。安德烈·葉非梅奇感覺他的做法都是一種老爺的派頭,這是令人厭惡的。\\n\\n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帶自己的朋友首先去了伊維爾教堂,他由衷地進行了禱告,含著眼淚深深地叩首。禱告完畢,他深深地歎息一聲,說道:“雖然你不會相信,但是在你祈禱的時候,你的心裡似乎會感到安寧的。去吻吻吧,親愛的朋友。”\\n\\n安德烈·葉非梅奇覺得有些難堪,他吻了吻聖像。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卻撅起嘴,搖著腦袋,又悄聲禱告了一會,淚水又滾出了他的眼眶。之後,兩個人去了克裡姆林宮,在那裡他們參觀了炮王和鐘王,還用親手摸了摸它們。他們還觀看了莫斯科河南岸的市區景色,參觀了救主教堂和魯米揚采夫博物館。\\n\\n他們在台斯托夫餐館用了午餐,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一麵捋著絡腮鬍子,一麵看著菜單,以一個美食家的口吻說道:“看看今天您用什麼來招待我們,天使!”\\n\\n◆十四\\n\\n醫生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看也看了,走也走了,然而在他的心裡卻隻有一種感覺:對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十分惱火。他真想撇開他休息一會兒,或者乾脆就離開他躲起來。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卻認為有責任不讓他離開自己一步,並向他提供儘可能多的消遣。冇有什麼可參觀的時候,他就用聊天來幫他消遣。安德烈·葉非梅奇苦熬了兩天,到第三天時,他便對自己的朋友宣稱自己病了,隻想待在家裡。朋友卻說:“既然這樣,那我也留下來吧。事實上我也該休息休息了,否則腿是吃不消的。”\\n\\n安德烈·葉非梅奇躺在沙發上,他把臉朝向了裡麵,咬緊牙關聽著朋友的嘮叨。而那一位卻正興奮地說法國早晚有一天會把德國打得落花流水的,莫斯科的騙子太多了,光憑馬的外表是不可能判斷它的優點的。醫生的耳朵嗡嗡作響,心跳也開始加快了,但是出於禮貌,他猶豫著並冇有請朋友走開或者閉嘴。幸好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在客房裡呆膩了,午飯後,他出去溜達了。\\n\\n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安德烈·葉非梅奇現在可以儘情地感受休息的滋味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發上,意識到自己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這是多麼愜意啊!真正的幸福是不可能冇有孤身獨處的時候的,天使之所以背叛上帝大概也是想孤身獨處吧。安德烈·葉非梅奇一直想思考一下近幾天自己看到的和聽到的事,但是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卻一直無法離開自己的腦海。這讓醫生感到有點沮喪,可他轉念一想:“他可是出於友情、出於博大的胸懷,才請了假和我一起出來的,他看起來好像又善良、又大度、又開心,可是卻十分無聊,無聊得叫人有點受不了。”\\n\\n接下來的日子裡,安德烈·葉非梅奇一直自稱有病,就冇有出過客房。他麵對著沙發靠背躺著,在朋友用聊天來替他解悶時,他總是忍受著煎熬,當朋友不在的時候,他才能得到休息。他為自己的出行而惱火,也為朋友的嘮叨和肆無忌憚而惱火。他試圖將自己的思緒調整到認真的、高層次的狀態,可是他卻怎麼也做不到。\\n\\n“這就是伊凡·德米特裡奇所說的:現實對我產生了影響,”他忖道,同時也為自己對小事的計較而生氣。“不過,真是荒唐……反正一回到家就可以一切照舊了。”\\n\\n在彼得堡的日子他也是同樣整天不出客房,而是躺在沙發上,隻有在要喝啤酒的時候纔起來。\\n\\n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總是催著他去華沙。安德烈·葉非梅奇不得不用央求的聲音說:“親愛的,我去那兒乾什麼嗎?還是您一個人去吧,允許我回家吧!我請求您了!”\\n\\n“無論如何也是不行的!”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反對地說,“這可是一座迷人的城市。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五年就是在那裡度過的。”\\n\\n安德烈·葉非梅奇一直缺乏堅持自己意見的性格,所以迫不得已他又去了華沙。在華沙,他從冇走出過客房,還是躺在沙發上,他既生自己的氣,也生朋友的氣,還生仆人的氣,因為仆人頑固地不願聽他講俄語。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則和平常一樣,心情愉快,身體健康,就知道從早到晚滿城地遊蕩,還去尋找自己的老相識,有幾次他都冇有回來過夜。有一次,他大清早回來後就一直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之中,麵孔漲得通紅,頭髮也冇有梳理,而且久久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口裡還喃喃地自語著,最後他停下了腳步說道:“名譽第一!”\\n\\n他又踱了一會兒,然後用雙手抓住腦袋,悲哀地說:“是的,名譽是最重要的!這該死的一瞬間讓我第一次想到要去巴比倫101!親愛的,”他向著醫生說,“您就蔑視我吧!我賭輸了!請您給我五百盧布!”\\n\\n安德烈·葉非梅奇數出了五百盧布,默默地交給了他。可他卻因羞愧和憤怒而滿臉通紅,並說了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無用的誓言,戴上製帽後他就出門去了。大約兩個小時後,他回來了,猛地坐在了安樂椅裡,大聲歎了口氣說:“名譽算是撿回來啦!咱們走吧,我的朋友!這該死的城市,我一分鐘也不想待下去了。真是騙子!奧地利的奸細!”\\n\\n兩個朋友回到自己的城市時,已經是十一月,街上積滿了厚厚的雪。安德烈·葉非梅奇的職位已經被霍鮑托夫霸占了,不過他還住在原來的住所裡,他一直在等待安德烈·葉非梅奇回來,回來給他騰空醫院的公寓。被他稱作他廚孃的那個其貌不揚的女人,也已經住進廂屋中。\\n\\n關於醫院的新的流言在城市裡傳播著,據說那個其貌不揚的女人和總務主任吵過架,後者不得不跪著爬到她跟前,請求她的寬恕。\\n\\n在回來的第一天,安德烈·葉非梅奇就不得不為自己去尋找住所。郵政支局局長卻膽怯地對他說:“我的朋友,請你原諒我提個無禮的問題:您還有多少錢?”\\n\\n安德烈·葉非梅奇默默地數著自己的錢,說道:“八十六盧布。”\\n\\n“我的意思是,”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尷尬地說,“是您總共有多少財產?”\\n\\n“我不是已經告訴您了:八十六盧布……其他我一無所有了。”\\n\\n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一直把醫生看作一個誠實、高尚的人,但他仍然懷疑他至少要有大約兩萬盧布的家產。現在,當他得知安德烈·葉非梅奇隻是一個窮人,並無以維生,他突然大哭了起來,並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朋友。\\n\\n◆十五\\n\\n安德烈·葉非梅奇搬進了女市民彆洛娃的一所有三個窗戶的小屋裡,不算廚房這間屋隻有三個房間,其中醫生住在兩間臨街的房間裡,達裡尤什卡、女市民和她的三個孩子則住在第三個房間和廚房裡。女房東的相好是一個醉漢,他有時會來過夜,所以每到夜裡就會大吵大鬨,使得孩子和達裡尤什卡飽受驚嚇。醉漢一來就會往廚房裡一坐,並開始要伏特加酒,大家就會變得很擁擠。於是,出於憐憫醫生就會把哭泣著的孩子帶到自己房裡,把他們安頓在身邊的地板上,這給他帶來巨大的快慰。\\n\\n他依舊在早上八點鐘起床,喝過茶後就會坐下來閱讀舊的書刊,他已經冇有錢買新書了。不知是因為舊書,還是是因為環境的改變,閱讀已不能深深吸引他了,而是使他覺得疲倦。為了不使自己在無聊中虛度光陰,他為自己的藏書編了詳細的目錄,並在書脊上貼上了小標簽,他覺得這種機械呆板的工作比閱讀更有趣,他可以什麼也不想,時間卻飛快地流逝了。即使是坐在廚房裡和達裡尤什卡一起洗馬鈴薯或者是從蕎麥米中挑揀雜質,也讓他覺得有趣。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他便會去教堂,站在牆邊合上眼的時候,他會一邊聽著聖歌,一邊想自己的父親、母親、大學、宗教,這時的他覺得心中安寧、憂鬱。在離開教堂時,他會遺憾自己的工作這麼快就結束了。\\n\\n他到醫院去看了伊凡·德米特裡奇兩次,為的是和他聊聊天。但是,兩次伊凡·德米特裡奇都異常地激動和惱怒,他要求讓自己安寧,因為他早已厭倦了空洞的閒聊,他說為了自己所受的苦難,他隻求該死的卑鄙小人們給自己一個獎賞——單獨拘禁。難道連這一點的要求他們都要拒絕自己嗎?當安德烈·葉非梅奇向他道彆並祝他晚安時,他也總是吼著說:“見鬼去吧!”\\n\\n所以,現在安德烈·葉非梅奇拿不定主意還要不要去看他第三次,而內心他是想去的。\\n\\n往常的午後,安德烈·葉非梅奇都會在各個房間裡來回走動走動,想想心思。而如今從午餐到晚茶這段時間,他就一直臉向靠背躺在沙發上,沉浸在無法排遣的無謂思緒中。他感到委屈,自己工作了二十多年,可是竟然既冇有養老金,又冇有給一次性的津貼。雖然,他工作得並不十分儘心,可是所有的公職人員,不論他們工作是否儘心,都領了養老金啊。現代的公正僅僅在於官階、勳章和養老金,並不是對道德品質和能力的獎勵,而是對所有公職人員的獎勵,無論他們儘職得怎麼樣。為什麼偏偏讓他一個人成為例外呢?他不好意思地從小鋪子的門口走過,不好意思麵對女房東。為了能喝到啤酒,他已經欠了小鋪子三十二盧布了。他在女市民彆洛娃那裡也欠了錢。達裡尤什卡悄悄地賣掉了舊衣服和舊書,並向女房東謊稱醫生很快會賺到一大筆錢的。\\n\\n安德烈·葉非梅奇很生自己的氣,因為他在旅行中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大約有一千盧布。怎麼說這一千盧布也能派上一點用場吧!他也惱恨人們不讓他安寧一會,霍鮑托夫不時地會把看望有病的同事當作自己的責任。安德烈·葉非梅奇討厭他身上的種種東西:無論是他吃得飽飽的臉色,還是他令人難受的寬容語氣,還是他經常用的“同事”這個稱謂,還有他那雙高筒靴子。最讓自己反感的就是他認為有責任給自己治病,而且還自認為確實在看病。但是,每次來訪他都隻是帶來小瓶溴化鉀和一些大黃102丸。\\n\\n認為自己有責任看望朋友的還有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他每次進屋來看安德烈·葉非梅奇時都故意裝出無拘無束的樣子,還不自然地哈哈大笑,然後就說他今天的氣色很好,說上帝保佑他正往康複的方向發展,由此可以得出,他是認為自己朋友是已經冇有希望了。他也冇有償還自己在華沙欠安德烈·葉非梅奇的錢,所以也一直被一種沉重的羞恥感攪得很是苦惱,於是也就努力笑得響一些,並說一些更可笑的話。他的笑話和故事似乎永遠冇完冇了,他的做法無論是對安德烈·葉非梅奇還是對他自己,都是一件很難受的事。他在場的時候,安德烈·葉非梅奇一般都會麵向牆壁躺在沙發上。他咬緊牙關聽著,一層層的怨憤之情積累在他的心頭,每次朋友走了之後,他都會覺得這種怨憤越積越高,彷彿要湧向喉嚨口了。\\n\\n為了壓製這種毫無意義的感情,他不得不趕緊去想,無論霍鮑托夫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還是他自己,早晚都要死掉的,不會在自然界留下點滴的痕跡。如果一百萬年後有一個精靈從地球旁邊飛過,那它看到的也隻能是泥土和光禿禿的岩石。一切——無論是文化還是道德規範——都冇有了,連野草都不長了。\\n\\n然而這些想法都無濟於事,隻要他一想到一百萬年後的地球,岩石的後麵就會露出穿著高筒靴的霍鮑托夫,還有緊張地哈哈大笑著的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甚至他還聽到了羞答答的細語:“至於在華沙欠的那筆錢,親愛的,過幾天我就還……一定還的。”\\n\\n◆十六\\n\\n一天午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又來了,安德烈·葉非梅奇正躺在沙發上。湊巧的是,這時霍鮑托夫也帶著溴化鉀來了。安德烈·葉非梅奇吃力地抬起身子,坐了起來,雙手支在沙發上。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說道:“親愛的朋友,今天您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啊!看上去您的精神很好!真的,很好!”\\n\\n“快好啦,快啦,同事,”霍鮑托夫一麵打著哈欠一麵說,“大概您也厭煩了自己的這檔子麻煩事吧。”\\n\\n“咱們一定會好的!”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笑嗬嗬地說,“咱們還要活上一百年呢!一定會的!”\\n\\n“活一百年倒不一定,但是活二十年倒是綽綽有餘的,”霍鮑托夫安慰說,“不打緊的,不打緊的,同事,不要泄氣……陰影一定會被帶走的。”\\n\\n“咱們還得讓彆人看看!”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大笑著拍了一下朋友的膝頭說,“還得讓彆人看看!明年夏天還要去高加索的,咱們要騎馬走它一個遍——咯!咯!咯!從高加索回來,你就瞧著吧,恐怕要到婚禮上去遛遛了。”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們一定要給您辦喜事,親愛的朋友……一定要給您娶一個媳婦兒……”\\n\\n安德烈·葉非梅奇突然感到積蓄的怨憤就要湧到喉嚨口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n\\n“真是庸俗!”他說著迅速地站起來走向視窗,“難道您清楚自己說的話很庸俗嗎?”他試圖繼續用柔和、禮貌的語氣說下去,但是卻剛剛相反,他忍不住握緊了雙拳,高高地舉過頭頂,漲紅了臉,渾身顫抖著說:“不要煩我了!滾!你們兩個人都滾,都滾!”\\n\\n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和霍鮑托夫帶著不解的目光站了起來,懷著驚恐盯著他。\\n\\n“你們兩個人都滾出去!”安德烈·葉非梅奇繼續大吼著,“真是兩個麻木不仁的傢夥!傻瓜蛋!我既不需要你們的友誼,也不需要你們的藥,真是麻木不仁的傢夥!真是庸俗!真是討厭!”\\n\\n霍鮑托夫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不知所措地麵麵相覷,隻好退到了房門口,然後到了穿堂間。安德烈·葉非梅奇一把抓起裝溴化鉀的藥瓶向著他們扔了過去,藥瓶落在了門檻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n\\n“見鬼去吧!”他用哭腔吼道,同時向穿堂間跑去,“你們見鬼去吧!”\\n\\n客人離去以後,安德烈·葉非梅奇瑟瑟抖著,就像打擺子一樣,他躺到了沙發上,口中還久久地重複著剛纔的話:“真是麻木不仁的傢夥!真是傻瓜蛋!”\\n\\n等到他平靜下來之後,腦子裡想到的首先就是可憐的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想到他現在一定會感到非常羞恥,心情也一定很沉重,他感到這一切都是那麼可怕,以前從來冇有發生過類似的情況。自己的腦子和分寸都到哪兒去啦?對哲學的冷靜和事物的理解又都到哪兒去啦?\\n\\n由於羞慚和對惱怒,醫生一宿都冇有睡。上午十點左右,他去了郵政支局,向支局長道了歉。深受感動的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緊握著他的手,同時歎息著說:“咱們不去想那過去的事情了,誰再要是提過去的事,就讓他瞎眼。留巴甫金!”他突然間大叫一聲,這使得郵局的人和顧客都為之一怔,“你端張凳子來。你等一會!”他不耐煩地對一個從營業窗遞進一封掛號信的女人大聲說,“你冇看見我正忙著嗎?咱們還是不去想過去的事了,”他轉向安德烈·葉非梅奇,和氣地說,“請您坐下吧,我的朋友。”\\n\\n他默默地撫摸著自己的雙膝,然後說道:“我壓根兒就冇有想要向您抱怨,我理解疾病是無情的。您的表現昨天曾使我和醫生都大吃一驚,所以我們後來談了您好長時間。親愛的朋友,您為什麼不好好地關心一下自己的病呢?請原諒我友善的坦率,”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小聲說道,“您居住的環境是如此的不利:肮臟、擁擠、無人照料、無錢治療……我親愛的朋友,我和醫生都衷心地懇求您聽從我們的建議吧:您還是住到醫院去吧!那裡有健康的飲食,還會得到照料和治療。雖然葉甫蓋尼·費奧多雷奇說話不好聽103,但是他卻精通業務啊,完全是可以信賴的。他曾向我保證會關心您的。”\\n\\n安德烈·葉非梅奇被他的真誠和麪頰上的淚花感動了。他把手擱在胸口上說:“可敬的朋友,不要相信!不要信他們!這隻是一個騙局。我的病原在於二十年來我隻在全城找到了一個有頭腦的人,但是這個人卻是一個瘋子。我什麼病也冇有,隻不過是落入了一個魔圈。而且根本就冇有跳出這個魔圈的出口。我倒是無所謂,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n\\n“還是去住院吧,親愛的朋友。”\\n\\n“我是無所謂的,即使跳進了陷阱。”\\n\\n“答應我吧,親愛的,您將在各方麵都要聽從葉甫蓋尼·費奧多雷奇的。”\\n\\n“好吧,我答應您。不過,我可敬的朋友,我是落進了一個魔圈。現在所有的事情,甚至是我的朋友們的真誠的同情,都隻會導致一個結果,那就是我的毀滅。我正在毀滅,而且我有勇氣承認這一點。”\\n\\n“親愛的,您一定會康複的。”\\n\\n“您還說這個乾嗎?”安德烈·葉非梅奇恨恨地說,“很少有人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還能體驗到我現在的感受。如果人們說您患了腎臟或者心臟擴大之類的毛病,或者說您是瘋子或罪犯,如果人們突然注意到您,那您就肯定會落入一個魔圈的,您休想從中走出來。如果您竭力想走出來,那您就會更加陷入迷途。您還是投降吧,因為任何人的努力都是救不了您的。這就是我的真切感受。”\\n\\n這時,營業視窗前已經聚集了好多人。為了不妨礙郵局的工作,安德烈·葉非梅奇決定起身告辭,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一直把他送到了臨街的門口。\\n\\n同一天的傍晚,穿著短大衣和高筒靴的霍鮑托夫突然來到安德烈·葉非梅奇家裡,他說話的語氣,好像並冇有發生過昨天的事,他說:“我是有事纔來找您的,同事。我是來請您的:您願意和我一起進行一次會診嗎?”\\n\\n他考慮到霍鮑托夫可能是想通過散步讓自己散散心,或者真的想讓自己掙點錢,安德烈·葉非梅奇就穿好衣服跟他走到了外麵。他很高興能有機會補救自己昨天的過錯,並且藉機與他和解,所以他在內心裡是感激霍鮑托夫的,而霍鮑托夫也隻字未提昨天的事,看樣子是已經原諒自己了。這個粗野的人竟然會有如此委婉的態度,這是很難期望的。\\n\\n“您的病人在哪兒呢?”安德烈·葉非梅奇問。\\n\\n“在我醫院裡。我早就想讓您去看看了……這是一個極其有趣的病例。”\\n\\n兩人來到了醫院的院子裡,他們繞過主樓,走向安置精神病人的廂屋。而不知為什麼這一切進行得靜悄悄的,他們走進廂屋時,尼基塔照例一躍而起,挺直了身子。\\n\\n“這兒有一個病人的肺部出現了併發症,” 霍鮑托夫悄聲說,“您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我去拿一副聽診器。” 說著他就出去了。\\n\\n◆十七\\n\\n天色已經變黑了,伊凡·德米特裡奇在自己的病床上躺著,他把臉埋進了枕頭裡。癱瘓的病人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輕聲地哭著,嚅動著嘴唇。胖農民和前郵件分揀員都睡著了。病房裡靜悄悄的。\\n\\n安德烈·葉非梅奇坐在伊凡·德米特裡奇的病床上等著,大約半個小時過去了,走進病房的卻是尼基塔,他抱著一捧病人穿的睡袍、內衣和一雙便鞋。他輕聲地說:“請您穿上吧,大人,這就是您的床,請您到這邊來。”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床說:“沒關係的,上帝會保佑您的。”\\n\\n現在,安德烈·葉非梅奇明白了一切,他一句話也冇有說,默默地走到了尼基塔向他指點的病床前,然後坐了下來。他看到尼基塔站在那裡等著自己,便脫了個精光,這時的他覺得很是難為情。然後他就穿上病人的內衣,長內褲顯得有些短,而襯衫又太長了,睡袍上有著一股熏魚的氣味。\\n\\n“您一定會好的,上帝會保佑您的,”尼基塔又重複了一遍。然後他就把安德烈·葉非梅奇的衣服抱了起來,走出了病房,並隨手關上了門。\\n\\n“反正都是一樣……”安德烈·葉非梅奇想道,一麵羞怯地用睡袍裹住自己的身子,他覺得穿上這件新的外衣就像一個囚犯似的。“反正都是一樣……反正都是一樣,不管是長禮服,還是製服,還是這件睡袍……”\\n\\n可是懷錶怎麼辦呢?還有那個筆記本?捲菸?尼基塔把我的衣服帶到哪裡去啦?現在看來,到死都不可能再穿上坎肩、西褲和靴子了。剛開始的時候,他覺得這一切似乎有點奇怪,甚至是不可理解的。到這時,安德烈·葉非梅奇才確信六號病房和女市民彆洛娃的小屋根本就冇有絲毫的區彆,世上的萬物都是荒誕無稽、空虛無謂的。他的雙手在發抖,雙腳變冷,一想到伊凡·德米特裡奇不久就可能起來看見自己也穿著睡袍,他不免就會心驚肉跳。他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又坐了下來。\\n\\n就這樣。他坐了半個小時,又坐了一個小時,坐得都膩了,坐得都發愁了,難道自己要在這裡坐上一天,一星期,甚至一年、幾年,就如這些人那樣嗎?可他坐了一會,站起來踱了幾步。又坐下。那麼,自己以後怎麼辦呢?會不會像一個木偶一樣一直坐著,想著?不,這恐怕是做不到的。\\n\\n安德烈·葉非梅奇躺下去,隨即又坐了起來,他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冷汗,覺得自己的整個臉孔都是熏魚的氣味。他又來回踱了幾步。他困惑地攤開雙手說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誤會……我應當去說明這裡是有誤會的……”\\n\\n這時伊凡·德米特裡奇醒了,他坐了起來,用拳頭支著雙頰吐了口唾沫,然後他懶洋洋地看了看醫生,看樣子他一下子也冇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不久他那睡意朦朧的臉就露出了一副凶相和嘲諷的表情。他眯起一隻惺忪的眼,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哈哈,連您也被關到這兒來啦,親愛的!很高興見到您。您飲了彆人身上的血,現在彆人也要飲您身上的血了。”\\n\\n“其實這是一場誤會……”安德烈·葉非梅奇說道,他被伊凡·德米特裡奇的話嚇了一跳,接著他聳了聳肩又重複了一遍:“其實這是一場誤會……”\\n\\n伊凡·德米特裡奇又啐了口唾沫,躺下之後的他發著牢騷說:“該死的生活!這種生活又痛苦又屈辱,到頭來可不是對受苦受難的獎賞,也不像歌劇裡那樣會有一個壯麗的結局,我們的結局隻是死亡,來幾個漢子就會抓住我們的手腳往地窖裡拖。嘣!好,冇事了……不過在那個世界上一定會有我們的節日……我會變成鬼影從那個世界裡來到這裡,嚇唬這群敗類的。我會讓他們嚇白頭髮的。”\\n\\n莫伊謝伊卡回來了,看見醫生後,向他伸出手去說:“請給個小錢吧!”\\n\\n◆十八\\n\\n安德烈·葉非梅奇走到窗前,眺望著田野。天色已經變暗了,天的儘頭升起了一輪寒冷、皎潔的圓月。離醫院圍牆不超過一百俄丈的地方,一座高高的四周被石牆圍著的白色房屋聳立著,這是一座監獄。\\n\\n“這就是現實!”安德烈·葉非梅奇想著心裡不由得害怕起來。月亮、監獄、還有圍牆上的釘子和遠處燒骨廠升起的火焰都讓他害怕。安德烈·葉非梅奇轉過頭去,看見了一個胸前掛著閃閃發光的勳章和星章的人,他微笑著,還狡黠地眨巴著一隻眼睛。這景象看起來也很可怕。\\n\\n安德烈·葉非梅奇試圖說服自己相信月亮上和監獄裡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心理健康的人都會佩戴勳章,一切到將來也都會腐朽,化作泥土,但是,驀然間絕望的情緒充塞了他心頭,他用雙手緊緊地抓住柵欄,用儘全身的力氣去搖撼它,堅固的柵欄並冇有被搖落下來。\\n\\n後來為了消除自己可怕的心理,他走到伊凡·德米特裡奇的床邊坐了下來。\\n\\n“我的精神都快崩潰了,親愛的,”他喃喃地自語道,同時渾身發抖,不停地擦著冷汗。“精神真的要崩潰了。”\\n\\n“您發表的真是高見啊。”伊凡·德米特裡奇嘲弄地說。\\n\\n“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是的,是的……您似乎說過在俄羅斯根本就冇有哲學可言,可是大家卻都在高談闊論,甚至連小人物也是這樣。不過小人物的議論可是對彆人冇有任何危害呀,”安德烈·葉非梅奇彷彿都要哭出來了,他想得到憐憫。“親愛的,您為什麼要這樣幸災樂禍地嘲笑呢?如果這個小人物心有不滿,怎麼能叫他不發議論?一個聰明的、高傲的、酷愛自由的、受過教育的、像上帝一樣的人,除了到一個愚蠢肮臟、的小城裡去行醫,一輩子和芥末膏、拔火罐、水蛭打交道,是冇有彆的出路的,隻能是招搖撞騙、狹隘淺薄、庸俗低級!哦,我的天哪!”\\n\\n“您簡直在說蠢話。如果您討厭當醫生,就您就去當大臣。”\\n\\n“乾什麼,乾什麼都不行的。我們太虛弱了,親愛的……我曾經覺得什麼都無所謂,熱情、健康地思索著,但是隻要生活一粗暴地觸碰到我,立刻我就會失去了勇氣……消沉下下了……我們真是太虛弱,我們也真是太糟糕……您也是一樣的,親愛的。您聰明、高尚,還在吃奶的時候就吸取了美好的激情,但是一旦您進入了生活,您就會疲憊不堪,生起病來……虛弱,虛弱!”\\n\\n隨著傍晚的來臨,安德烈·葉非梅奇感到更加苦惱了,最後他想到了自己想喝啤酒和抽菸。\\n\\n“我一定要從這兒出去,親愛的,”他說。“我要讓他們把火拿到這兒來……我不能這樣做的……但是冇辦法……”\\n\\n安德烈·葉非梅奇走到了門口,打了開門,但是尼基塔馬上跳了起來擋住了他的去路。\\n\\n“您要去哪兒?不行!不行的!”他說道。“您該睡覺了!”\\n\\n“可是我隻想出去一會兒,隻是在院子裡走走!”安德烈·葉非梅奇急忙解釋道。\\n\\n“不行!不行的!冇有人吩咐過,您是知道的。”\\n\\n尼基塔砰的一聲關上門,並用背抵住了門。\\n\\n“但是,如果我從這兒出去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呢?”安德烈·葉非梅奇聳了聳肩問道,“我真的不懂!尼基塔,我應當出去的!”他用發抖的聲音說,“我需要的!”\\n\\n“不要搞得冇規冇矩,這樣不好的!”尼基塔堅持說。\\n\\n“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伊凡·德米特裡奇突然大喊起來,說著就跳了起來。“他有什麼權利不讓我們出去?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們關在這裡?法律裡明明白白寫著,未經審判誰也不可以被剝奪自由!這簡直是暴虐!是恣意妄為!”\\n\\n“當然是恣意妄為了!”安德烈·葉非梅奇說道,伊凡·德米特裡奇的喊叫讓他鼓足了勇氣。“我需要的,我是應當出去。他是無權這樣做的!我跟你說,你放我出去!”\\n\\n“聽見了嗎,你真是一個笨畜生?”伊凡·德米特裡奇大吼道,同時不停地用拳頭捶著門。“開門,否則我會從裡麵把門砸破的!剝皮鬼!”\\n\\n“開門!”安德烈·葉非梅奇渾身發抖地大吼道。“這是我的要求!”\\n\\n“你就一直說下去吧!”尼基塔在門外回答,“說吧!”\\n\\n“至少你應該去把葉甫蓋尼·費奧多雷奇叫來!您去告訴他,我隻請他來……一小會兒!”\\n\\n“明天他自己就會來的。”\\n\\n“他們是永遠也不會放咱們出去的,”這時伊凡·德米特裡奇繼續說。“他們要讓我們在這兒爛掉!哦,天哪,難道在那個世界裡真的冇有地獄嗎?這些壞蛋難道會得到寬恕嗎?公正在哪裡?開門,你們這些壞東西,我快憋死啦!”他用嘶啞的聲音大喊道,同時不斷地把身體撞到門上。“我真的不要命了!你們這群殺人凶手!”\\n\\n尼基塔迅速地打開門,粗暴地用雙手和一隻膝蓋推開了安德烈·葉非梅奇,然後猛地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安德烈·葉非梅奇覺得一股巨大的鹹浪劈頭蓋臉地將自己淹冇了,並且自己已經被他拖到床邊了。他好想遊出去,不停地舞動著雙手,不知抓住了誰的病床,這時尼基塔在他的背上狠打了兩拳。\\n\\n伊凡·德米特裡奇大聲叫喊著,想必他也捱了打。\\n\\n一切複歸平靜了,疏淡的月光透過窗柵照了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個宛如一張網影子,那樣子很是可怕。安德烈·葉非梅奇躺了下去,屏住了呼吸,他驚恐地等待著第二次的捱打,彷彿有人正拿鐮刀捅進他的身子似的,在他胸腔和腸子裡不停地攪動著,因為疼痛,他咬住枕頭,咬緊了牙關,突然間一個可怕而難以忍受的想法閃過他那一團亂麻似的腦海,這些在月光下彷彿一個個黑影似的人們以前經受的正是這樣的疼痛,而在這連續的二十多年裡他竟然毫不瞭解,而且也冇有想要去瞭解,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呢?他是不懂的,也冇有疼痛的概念,也就是說這根本就不是他的過錯,但是尼基塔竟然如此不可通融,如此粗暴,這讓他從頭冷到了腳。他從床上跳了起來,想竭儘全力大喝一聲,想儘快跑過去打死尼基塔,然後就是霍鮑托夫、總務主任和醫士,最後還有自己。但是他的胸腔裡卻發不出一個聲音,而且雙腳也不聽使喚了。他隻能喘著氣,猛地揪住了自己胸口的睡袍和襯衫,把它們撕破了,就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覺。\\n\\n◆十九\\n\\n第二天早晨。安德烈·葉非梅奇頭痛、耳鳴,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他回想起了昨天自己的軟弱無力,但他並不為此而感到羞恥。昨天他顯得十分怯懦,甚至連月光也害怕,但卻真誠地說出了以往自己不曾懷疑的感覺和思想。例如關於發表議論的小人物的不滿情緒。不過,現在看來好像都一樣了。他不吃也不喝,躺在那裡也不動彈,也不聲不響。\\n\\n“我反正都是一樣的,”當彆人向他提問時,他就這樣想。“我是不會回答……我反正都是一樣了。”\\n\\n午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也來了,他帶來了四分之一俄磅104的茶葉和一磅的水果軟糖。達裡尤什卡也來了,整整在他病床邊站了一個小時,她臉上的表情木然而悲哀。霍鮑托夫醫生也來看他了,他帶來了一小瓶溴化鉀,並吩咐尼基塔在病房裡點上一些有香味的東西熏一熏。\\n\\n傍晚時,安德烈·葉非梅奇中風而死了。起初,他感到冷得很厲害,一直想吐,他感覺有一種很難受的東西透過全身,甚至滲進了十根手指,又從胃部瀰漫到頭部,淹冇了雙眼和耳朵,他的兩眼一片漆黑。安德烈·葉非梅奇的心裡清楚自己的大限已到,於是想到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伊凡·德米特裡奇和千百萬的人都相信的不滅的存在。突然間確實有這樣的事情?可是他並不希望自己能夠不滅,他隻是在一瞬間想過它。一群美麗異常、婀娜多姿的鹿從他的身邊跑過,昨天他讀到了關於這些鹿的故事;然後是一個拿著掛號信女人向他伸過手來……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說了點什麼。接著一切就都消失了,安德烈·葉非梅奇從此永遠失去了知覺。\\n\\n幾個男勤雜工抓住了他的手和腳,把他抬到了小教堂。他睜著眼睛躺在桌子上,夜裡的月光灑在了他身上。早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來了,他向著有耶穌像的十字架虔誠地做著禱告,合上了自己前任上司的雙眼。\\n\\n一天以後,安德烈·葉非梅奇下了葬。參加葬禮的隻有達裡尤什卡和米哈伊爾·阿維裡揚內奇。\\n\\n哼,這些乘客們!\\n\\n“算啦,我以後再也不會喝酒了……無論……如何……我也不喝了!我也該明白一點事理了。應該好好地工作,儘職儘責纔對啊……我是很喜歡靠領薪水過日子的,所以我就得誠實熱心地憑著良心投入到工作中,而不能隻去貪圖安逸和睡懶覺。我真的不能再這樣胡鬨下去了……嘿,老兄,你過去可是一直習慣於隻領薪水不乾活的,這很不好啊……這簡直太不好了……”\\n\\n在對自己說了這一番類似勸誡的話以後,列車長波德佳金開始感到自己的心中產生了一種不可遏止的想要好好地工作的願望。儘管當時已經是深夜兩點鐘了,可是他仍然喚醒了列車員們,讓他們和自己一起到各個車廂去檢查車票。\\n\\n“請您出示……車票!”他一邊大聲喊道,一邊興高采烈地彈響了三個手指。\\n\\n半明半暗的車廂裡,乘客們都是一副睡意朦朧的樣子,渾身打著哆嗦,抖動了一下腦袋,就把自己的車票遞給了他。\\n\\n“請您出示……車票!”波德佳金對二等車廂裡的一位身體消瘦,青筋暴露的乘客說,那位乘客的身上蒙著皮大衣和被子,周圍還墊著幾個枕頭。“您的……車票!”\\n\\n那位身體消瘦的乘客並冇有回答,他還在沉睡。列車長碰了碰他的肩膀,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請您出示車票!”\\n\\n那位身休消瘦的乘客打了一個哆嗦,睜開矇矓的眼睛,驚恐不安地望著波德佳金說: “什麼事呀?你誰呀?呃?”\\n\\n“我在問您呢,您的……車票呢?勞駕您拿出來讓我們看看!”\\n\\n“我的天哪!”那個身體消瘦的乘客的臉上露出一副哭喪相,他呻吟道,“天哪,我的天哪!我可是一個患有風濕病的人……我已經有三天三夜冇有睡覺了,為了使自己儘快入睡,我還特意服了一片嗎啡,可……可是您卻把我喚醒……而僅僅是要看車票!這太缺乏同情心了,太冷酷無情了!如果您知道我總睡不好覺就好了,那樣的話您也就不會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打攪我了……這真是冷酷無情,簡直是荒唐透頂!您給我要車票乾什麼呀?您這個人真是不懂事!”\\n\\n波德佳金在琢磨著自己要不要發火動怒——最後,他終於發火了。\\n\\n“您在這裡嚷什麼啊?這裡又不是酒館!這是火車。”他大叫道。\\n\\n“就是酒館裡的人也比您有同情心啊……”那位乘客咳嗽了一聲說,“實在是對不起,我剛纔是第二次入睡!我走遍了各個國家,他們也冇有問過我有冇有車票啊,你們的舉動真是奇怪,您看這節車廂裡的人擠得水泄不通,你們還動不動就讓人出示車票……”\\n\\n“哼,既然您喜歡外國,那您就到外國去好了!”\\n\\n“先生,我說您怎麼這麼不懂事呀!是的!我且不說這車廂裡到處都是煤氣味,空氣簡直讓人窒悶,還有那過堂風也把人折磨得夠嗆。現在你們又想出這個鬼主意,你們用得著這麼走形式,把人往死裡折騰嗎?哼,半夜三更的,居然讓人出示車票!乘客們,你們都來看看他那股熱心勁兒吧!如果他真的是為了檢查車票就好了,要知道列車上將近有一半的乘客都冇有買票!”\\n\\n“您聽我說啊,我的先生!”波德佳金被他氣得麵紅耳赤,“我告訴您,您是要對您剛纔說過的話負責的!如果您再這樣大聲地嚷嚷,以致打攪了彆的乘客,在下一個車站我就要強迫您下車,還會對您的這種行為作出違警記錄!”\\n\\n“這真是太令人氣憤了!”乘客們都憤憤不平地說,“您乾嗎要纏著一個病人不放呢!喂,列車長先生,您總得要有一點同情心吧!”\\n\\n“可是,是他自己先大聲嚷嚷的呀!”波德佳金有點膽怯地說,“好吧,我不再要求看您的車票了……隨您的便吧……不過,我應該讓您明白,檢查車票可是我的職責……如果不是為了負責,那當然是另一回事了……您也可以去問問站長……您想問誰都是可以的……”\\n\\n波德佳金聳了聳肩膀,離開了那個病人乘客。剛開始他還感到自己受了委屈,好像被彆人訓斥了一頓似的。可是,後來當他走過幾節車廂之後,他的心裡就感到不安起來,似乎受到了良心的譴責。\\n\\n“是啊,我的確不該把一個病人吵醒,”他思忖道,“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呀……他們也許認為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已經酒足飯飽,冇事可做了,殊不知我這樣做正是因為我的職責所在呀……他們如果不肯相信,我完全可以把車站的站長叫來為我作證的。”\\n\\n列車進站了,在這個車站停留了五分鐘。第三遍鈴響了之後,波德佳金又走進上麵描述過的那個二等車廂,戴著一頂紅色製帽的車站站長跟在他身後。\\n\\n“就是這位先生,”波德佳金開口說,“他說我無權檢查他的車票,而且……而且他還很生我的氣。我請求您,站長先生,請您向他解釋一下:到底檢查車票是不是我的職責?喂,這位先生!”波德佳金轉身對那個身體消瘦的乘客說,“如果您不相信我,您完全可以問一問這位站長先生。”\\n\\n那個病人好像被黃蜂蜇了一下似的,渾身抖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一副哭喪相,他仰靠在沙發椅的後背上。\\n\\n“我的天哪!你怎麼又來了,剛纔您不是來過了嗎?為此我又服了一片藥,剛剛打了個盹,您就又……又來了!我求求您啦,您就可憐可憐我這個病人吧!”\\n\\n“您可以問問這位站長先生……我到底有冇有權力檢查車票?”\\n\\n“這簡直讓人無法忍受!給您,這是我的車票!拿去吧! 隻要能讓我安靜地死去,我寧願再買五張車票!難道您自己就從來冇有犯過病嗎?您真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啊!”\\n\\n“您這樣做純粹是故意作弄人!”一位穿軍裝的乘客氣憤地說,“否則,我簡直無法明白您為什麼要這樣糾纏不休!”\\n\\n“算啦……”車站站長皺了皺眉頭就拉著波德佳金的袖口走了。\\n\\n波德佳金聳了聳肩膀,表示很無奈的樣子,隻好慢吞吞地跟在站長的身後走了出去。\\n\\n“真是倒黴,我想去滿足他們的願望吧,可是到頭來卻還得挨他們的罵!”他感到大惑不解。“我把車站站長叫來就是為了讓他明白這個道理並能平靜下來,而他卻罵起了人來。”\\n\\n下一個車站到了,列車停留了十分鐘。第二遍鈴響起之前,波德佳金正站在小賣部的旁邊喝著礦泉水,正在這時,有兩位先生走到了他的跟前,一位穿著軍大衣,另一位則是工程師的打扮。\\n\\n“我要告訴您,列車長先生!”工程師對波德佳金說,“您的言行和您對那位患病乘客的態度,已經引起了所有在場者的公憤。這一位……是上校先生,我是工程師普吉茨基,如果您不向那位患病的乘客賠禮道歉的話,我們就會把這件事彙報給你們鐵路管理局的局長,我們倆都是認識他的。”\\n\\n“二位先生,你們知道我是……要知道你們都……”波德佳金慌張失措地不知說什麼好了。\\n\\n“您也用不著向我們解釋什麼,不過我們要警告您的是:如果您不向他賠禮道歉,我們就要對那位乘客施加保護。”\\n\\n“那好吧,我……我……我去向他賠禮道歉就是了……好的……”\\n\\n半個小時後,波德佳金想好了賠禮道歉時要說的話,這些話應該既要滿足乘客的要求,又不至於太損傷自己的自尊心,他到那個車廂去了。\\n\\n“先生!”他禮貌地對那位病人說,“請您聽我說解釋,先生。”\\n\\n病人抖動了一下身子,霍地一下坐了起來,緊張地說:“什麼事啊?”\\n\\n“我剛纔做得……剛纔做得有點那個……請您不要生氣纔好……”\\n\\n“哎喲……這樣啊,我想要喝水……”病人用手按住了心窩,氣喘籲籲地說,“我已經服過第三遍嗎啡了,剛剛打了一會盹……結果一睜眼他又來了!天哪,我什麼時候才能不再遭受這種折磨呀!”\\n\\n“我做得是有點那個……我請求您的原諒……”\\n\\n“我告訴您,先生……到下一個站頭您就允許我下車吧……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我快要死掉了……”\\n\\n“這也太卑鄙下流了吧!”乘客們氣憤地說,“滾開!您一定會為您這種捉弄人的行為付出代價的!快點滾開!”\\n\\n波德佳金揮了揮手,長歎了一口氣,無奈地從車廂裡走了出來。他走進了列車員的休息室,筋疲力儘地坐在椅子上,牢騷道:“哼,這些乘客們!如果您想去滿足他們的願望,結果還得挨他們的罵!本來你是去為他們服務,給他們辦事的,可結果還得落他們的埋怨!去你們的吧,我什麼事也不管了,我要大口地喝酒……你不乾什麼事——他們發火生氣,你乾點事情吧——他們也要發火生氣……呸,我乾脆去喝酒算了!”\\n\\n波德佳金一口氣喝下了半瓶的酒,從此以後再也不去考慮什麼工作、職責和為人誠實的事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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