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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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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髦青年的慘痛的懺悔

契訶夫 · (俄羅斯)契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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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呂西安辦好了身份證的簽證手續,然後又買了一根冬青樹質的手杖。他在地獄街廣場搭上了一輛小型的載客馬車,花了十個銅子的車費就坐到了隆於莫。這之前的晚上,他在離阿帕戎七、八裡的地方歇了下來,然後睡在了一個農家的馬房裡。走到奧爾良時,他已經累得筋疲力儘了,於是又花了三法郎的船費搭一條便船來到圖爾,途中他隻吃了兩法郎的夥食。從圖爾到普瓦捷,呂西安足足走了五天。從普瓦捷出發時,他身上就隻剩下五法郎了,他拚著最後的一點兒氣力繼續趕路。\\n\\n一天,他正走在曠野裡,天卻黑下來了,當他正想露宿一晚時,忽然看見一輛馬車從上坡而來,車伕的旁邊坐著一個男當差的。呂西安趁著馬車內的客人、車伕以及坐在車伕旁邊的當差不注意,他就爬在了車廂背後的兩個包裹的中間,藏住身子便睡著了。\\n\\n第二天早上,陽光刺得他的眼睛都睜不開,四下裡卻人聲嘈雜,他驚醒了過來,他認出了這裡正是芒斯勒。十八個月以前,心中充滿著愛情、希望和快樂的他就是在這個小鎮上等候德·巴日東太太。這會兒他發現自己渾身都是灰土,周圍擠滿了趕車的人和看熱鬨的人,他明白自己這下可要捱罵了。當他跳下來正要說話時,車內卻走出了兩名旅客,這兩名旅客正是夏朗德省新任的省長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他的身邊站著他的妻子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伯爵夫人看了他一眼說道:“真是巧啊,冇想到我們竟是同路!你跟我們一起上車吧,先生。”\\n\\n呂西安冷冷地向夫婦倆行了一個禮,用又慚愧又害怕的眼神朝他們瞪了一眼,便走向了芒斯勒鎮外的一條橫路。他想找一個農家弄些牛奶和麪包,好當作早飯,歇息一下之後好靜靜地考慮自己的前途。現在,呂西安隻剩下三法郎了。他看到一條天然木做的凳上坐著一個胖胖的女人,她一邊打毛線,一邊看管著一個正在捉弄幾隻母雞的孩子。\\n\\n呂西安走上前去說道:“大嫂,我實在太累了,而且還在發燒,身邊也隻有三個法郎了。你能不能行行好,收留我呆一個星期啊?隻要有些牛奶和黑麪包吃就行了,晚上我可以睡在草墊上。我會馬上給家裡寫信的,他們很快就會寄錢來的,或者派人來接我回去的。”\\n\\n胖女人說道:“可以的,不過我要先問問我丈夫是否同意。你覺得怎麼樣啊,小傢夥?”\\n\\n磨坊司務走了出來,他瞧了瞧呂西安,然後取下嘴裡銜著的菸鬥,說道:“三個法郎住一個星期?乾脆還是不收你的錢了吧。”\\n\\n磨坊司務的女人給呂西安鋪好了床,臨睡前,呂西安望著優美的風景想道:“說不定我最後就可以當上磨坊的夥計了。”\\n\\n可是,他這一睡可把主人嚇壞了。第二天中午時,磨坊司務的女人大聲喊道:“庫圖瓦,你快去瞧瞧那個小夥子吧,看他是死了還是活著,他都已經睡了十四個小時了,我可不敢去看他。”\\n\\n磨坊司務正忙著曬網,忙著整理捕魚的工具,回答道:“我看那瘦兮兮的漂亮哥兒多半是一個戲子,竟連一個小錢都冇有。”\\n\\n女人又問:“你是怎麼看出來他是戲子的?”\\n\\n“嘿!他既不是王爺,也不是大臣,既不是主教,也不是議員,乾嗎把一雙手養得白白嫩嫩的,簡直就像一個遊手好閒的人?”\\n\\n磨坊司務的女人剛剛給昨天闖上門的客人做好了午飯,她說道:“他一直在睡,連東西也不吃了,真是奇怪了。如果他是戲子,那他這是上哪兒去呢?現在還不到去昂古萊姆趕集的時候啊。”\\n\\n夫婦倆絞儘腦汁也冇有想到除了戲子,他還會是什麼人,因為他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另一種人,他的名字就叫做詩人,擔任著莊嚴的聖職。表麵上看去以,他們好像無所事事的樣子,而其實他們卻是控製人類精神的人,如果他能夠描寫人類的話。\\n\\n庫圖瓦對老婆說:“那麼他到底是乾什麼的呢?”\\n\\n老婆疑惑地說:“收留他,應該冇有什麼危險吧?”\\n\\n磨坊司務回答:“唉!如果他是小偷的話,他應該比現在機靈多了,也許早就把咱們的東西都搬空了。”\\n\\n呂西安隱隱約約聽到了夫妻倆的談話,他走出來傷心地說:“我既不是王爺,也不是小偷,既不是主教,也不是戲子。我隻是一個可憐的青年,我是從巴黎走到這兒來的,都快要累死了。我的名字叫呂西安·德·呂邦潑雷,我的父親沙爾東以前是在烏莫開藥房的,後來把藥房盤給了波斯泰爾。我的妹子嫁給了大衛·賽夏,他是在昂古萊姆桑樹廣場上開印刷所。”\\n\\n磨坊司務道:“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印刷所老闆的爺爺不就是那個精明的老頭兒嗎?他不是在馬薩克經營田地產的嗎?”\\n\\n呂西安回答道:“一點兒也冇有錯。”\\n\\n庫圖瓦生氣地說道:“呸!那個老頭子真是一個混蛋!聽說他把兒子都逼得賣掉了家裡的東西,而他自己僅僅在田產上就有二十多萬呢。”\\n\\n一旦遇到長時期的殘酷鬥爭,身體和精神就會被摧毀,全身的能量過分消耗以後,接下來麵臨的不是死亡,就是同死亡差不多的消沉。而那些能夠抵抗的人這時反而會更加振作。處在生死關頭的呂西安,聽到人們含含糊糊地提到他妹夫大衛出事的訊息,差點就支援不住了。\\n\\n他大叫道:“哎呀,我的妹妹啊!這都是我乾的好事啊!我的天啊,我真不是人。”\\n\\n說完,他就一下子倒在了一條子凳上,渾身癱軟,臉色煞白,好像死了一樣。磨坊司務的老婆急忙端來一碗牛奶給他喝了下去。他卻央求磨坊司務把他攙上床,說如果自己死在這兒會連累主人的。他請求主人的原諒,呂西安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完了。風流的詩人已經看到了死神的影子,忽然他又想起了宗教,他決定要找一個神甫來聽自己的懺悔,並給自己授臨終聖體。\\n\\n庫圖瓦太太看見這樣一個十分漂亮的青年竟然毫無力氣地說出這樣悲痛的話來,她也被感動了。她說:“喂,小傢夥,你趕快騎馬到馬薩克,把瑪隆醫生請來。我看這個小夥子的神氣不太對勁兒,快點讓醫生來瞧瞧他是不是得了什麼病啊?你把本堂神甫也一塊兒請來吧,說不定他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呢。桑樹廣場上的印刷所老闆到底出了什麼事啊,波斯泰爾是瑪隆先生的女婿。”\\n\\n鄉下人一般都深信害了病的人是應該多吃點東西的,庫圖瓦一走,他老婆就給呂西安吃了好多食物。呂西安聽憑她的擺佈,同時他悔恨交加,心情十分激動,這樣,他反而從低沉的情緒中振作了起來。\\n\\n一鄉之中的首鎮就是坐落在芒斯勒到昂古萊姆的半路上的馬薩克了,磨坊離馬薩克不過三、四裡地,好心的磨坊司務很快就把醫生和馬薩克的本堂神甫請來了。這兩個人早就聽說過呂西安和德·巴日東太太的關係,此刻,夏朗德省的所有人又都在談論那位太太和新任省長杜·夏特萊結了婚,並一塊兒回到了昂古萊姆的訊息。所以他們一聽說呂西安出現在磨坊司務的家裡,神甫和醫生就心癢得難受,他們急於想知道德·巴日東先生的寡婦為什麼冇有嫁給那個和她一起逃走的青年詩人,還有這次回鄉 詩人是不是來搭救他的妹夫大衛·賽夏的?好奇心和慈悲心結合在一起,這就馬上給半死不活的詩人帶來了救星。\\n\\n庫圖瓦走了兩小時後,鄉下醫生的破馬車的聲音從磨坊外麵的石子路上傳來,一會兒的工夫,兩位瑪隆先生就來到了眼前,醫生本來本堂神甫的侄兒,他們也是住在一個盛產葡萄的小鎮上的鄉鄰,彼此非常地熟悉。呂西安見到的這兩個人就是和大衛·賽夏的父親有來往的人。醫生仔細地檢查了病人,按過了脈,看過了舌苔之後,他笑眯眯地望著磨坊司務的老婆,好像是在讓她儘管放寬心似的。\\n\\n他說道:“庫圖瓦太太,我相信您的地窖裡肯定有幾瓶好酒,簍子裡肯定養著幾條肥大的鰻魚,你隻管去給病人弄吃的喝的就行了,他並冇有什麼病,隻是脫力罷了。咱們的大人物隻要吃飽了飯,馬上就能站起來的!”\\n\\n呂西安說道:“唉!我的先生,我這可是心病啊。這兩個人告訴了我一句讓我聽著難過死了的話。據說,我的妹子賽夏太太的家裡出了大亂子!庫圖瓦太太說到你的女兒嫁給了波斯泰爾,那麼有關大衛·賽夏的事,你一定是知道一些了。”\\n\\n醫生回答:“他可能是坐了牢,而他父親卻又不肯幫助他……”\\n\\n呂西安著急地問道:“他坐了牢!他為什麼坐牢?”\\n\\n瑪隆先生道:“有一些票據從巴黎送到了他那兒,想必他是忘記清理了。大家都說他糊裡糊塗的。”\\n\\n詩人的神色大變,說道:“對不起,我的先生,我想要單獨和神甫談談。”\\n\\n磨坊司務和他的老婆,還有醫生一塊兒走了出去。房間裡隻剩下一個老教士了,呂西安這時才說:“先生,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而且我也不配再活在這個世界上了。我的罪孽深重啊,我冇有什麼出路,不得不投入神的懷抱。我把大衛·賽夏看作親兄弟啊,而最後我竟然害了我的哥哥和我的妹妹。我是出了幾張本票,可大衛卻冇有能力照付……他是被我害死的呀!當時的我正遭遇不幸的事,我也是無路可走才這樣做的啊。當債主為這筆款子企圖控訴我的時候,有一個大財主出來替我說情,讓他們不再向我追逼債務了,我一直以為那個財主替我還清了錢,而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n\\n於是,呂西安講出了自己的不幸。他到底是一位詩人,他能夠把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說得非常感人,最後他請求神甫去昂古萊姆一趟,讓他向他的妹子夏娃和母親沙爾東太太問清楚真實的情況,看他還能不能挽回這一悲慘的局麵:\\n\\n呂西安淚眼娑娑地說:“我一定會堅持到你回來的。隻要我的母親、妹子和大衛不嫌棄我,我就不死了!”\\n\\n驚心動魄的懺悔,漂亮青年的麵無人色,巴黎人的口才,再加上絕望到半死不活的地步,這一切都引起了本堂神甫的憐憫和關切。他回答說:“在外省和在巴黎一樣,人家的閒話隻能信一半。你不用害怕,這兒離昂古萊姆不過也就十幾裡,少不得以訛傳訛的。我們的鄰居賽夏老頭已經進城好幾天了,大概是去料理兒子的事情了。就讓我親自到昂古萊姆走一趟吧,回來後我會告訴你能不能回家的。我完全可以把你認錯悔過的話轉告給你的家人的,我也會代你說情的。”\\n\\n本堂神甫並不知道呂西安在過去的十八個月中已經懺悔過好多次了,懺悔得再沉痛也隻不過是一場表演得挺好戲!神甫退了出去,醫生又來了。他認為呂西安是發了肝陽,不過危險期已經過去了。侄兒和叔叔說了一番同樣安慰人的話,病人聽著也感到了安慰,答應一定再吃一些東西補補身體。\\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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