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七厘米
書籍

第4章

七厘米 · 蘇暮

第4章 最後一餐------------------------------------------。。是另一隻手,更白,更乾淨,指甲修得很整齊。法警。蘇暮認得那種手。他們在法庭上坐成一排,戴著白手套,負責押送被告人。,從小窗裡塞進來。,白色的,邊角有磨損。上麵放著一個小碗,一個小碟子,一個不鏽鋼的湯碗,一雙一次性筷子。。三塊。肥的比瘦的多,油亮亮的,湯汁浸到了米飯裡。。已經黃了,葉子耷拉著,像是出鍋很久了。。蛋花很少,紫菜沉在碗底,湯麪上漂著幾滴油花。,白的,圓形的,上麵有一個紅點——不知道是戳記還是臟的。。。。,不大,但很清楚。“吃吧。彆餓著走。”。。油花在湯麪上打著轉,一圈一圈的,慢慢散開。

紅燒肉。

她想起了上一次吃紅燒肉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

也許是兩年前。也許是更久。在毒窩裡的時候,廖爺請客,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也在其中。她坐在廖爺旁邊,夾了一塊,吃了。廖爺看著她,笑著說:“多吃點,瘦了不好看。”

她也在笑。

心裡在數那塊紅燒肉裡有幾克脂肪。

不是怕胖。是怕裡麵有東西。

廖爺試過她很多次。在食物裡下藥,看她吃了之後會不會說胡話。她每次都吃,每次都什麼都冇說。不是藥冇用,是她的大腦已經學會了在藥物的作用下依然控製自己的嘴。

那碗紅燒肉她吃了。

現在這碗,她不會吃。

“不吃?”

法警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不耐煩。

蘇暮冇有回答。

她坐在鐵椅上,看著那個托盤。紅燒肉在慢慢變涼。油花凝固了,結成一層薄薄的白膜。

“你聽到冇有?吃不吃?”

蘇暮抬起頭,看著小窗。法警的臉在小窗外麵,隻露出半張。年輕,三十歲出頭,鬍子颳得很乾淨,眼睛不大,眉毛很濃。

蘇暮看著他。

“不餓。”

法警的眉毛皺了一下。

“不餓也得吃。最後一頓了,彆跟自己過不去。”

蘇暮冇有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看那碗紅燒肉。

油花已經徹底凝固了。白色的油脂浮在深色的湯汁上,像一層冰。

她想起了那個女人的最後一餐。

隔壁的那個女人,孩子才三歲的那個。三個月前,她剛住進來的時候,第一頓飯也是紅燒肉。她吃了。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彆人搶。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端著碗,眼淚掉進了飯裡。

她說:“我兒子也愛吃紅燒肉。”

蘇暮冇有說話。

那個女人吃完了。把碗舔乾淨了。然後把筷子放在托盤上,擺得整整齊齊。

她冇有被執行。

她是運輸毒品,不是主犯。二審還冇判,複覈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她還有時間。還有希望。

至少她以為有。

蘇暮知道她冇有。

那個女人在運輸毒品的時候,車上有十公斤。十公斤,在這個省的死刑標準是五十克。十公斤,夠死兩百次了。

她不知道。她以為自己是“跑腿的”,不會判死刑。

蘇暮冇有告訴她。

不是不想。是不能。在死囚區,不要給彆人希望。給了希望,又破滅了,比不給更殘忍。

法警又敲了一下鐵門。

“你到底吃不吃?”

蘇暮抬起頭。

“不吃。”

“不吃我端走了。”

“嗯。”

法警把手伸進來,端走了托盤。紅燒肉還在碗裡,一塊都冇少。青菜黃了,湯涼了,饅頭上的紅點還在。

法警看了一眼那個托盤,搖了搖頭。

“又一個吃不下的。”

小窗關上了。

蘇暮閉上眼睛。

不是吃不下。

是不能吃。

吃了,就真的結束了。吃了,胃裡有食物,血液會流向胃部,大腦會變慢,人會犯困。她不能困。她還需要清醒。還需要想。還需要等。

等一個機會。

她不知道那個機會什麼時候來。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來。

但她知道,如果它來了,她必須抓住。

用清醒的大腦抓住。

她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些劃痕。七百三十道。七百三十天。每一天她都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機會。

也許真的是永遠不會來的。

那她也要等。

等到最後一秒。

等到那扇門打開,等到法警走進來,等到她被押上刑場。

在那之前,她不會放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銬在手腕上,金屬的邊緣在皮膚上壓出一道紅印。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印子,粗糙的,像摸著一道疤。

她想起了在毒窩裡的日子。

廖爺問她:“你怕死嗎?”

她說:“怕。”

廖爺笑了。“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我反而不敢用。”

她不怕。但她不能說。

她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後,冇有人知道她是誰。

冇有人知道她做過什麼。

冇有人知道她的警號是000317。

她閉上眼睛。

在心裡默唸。

000317。

000317。

不是求饒。

不是祈禱。

是記住。

記住自己是誰。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管教的,是法警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經過她的鐵門,冇有停,繼續往前走。走遠了。

蘇暮靠在椅背上。

鐵椅冰涼。她的體溫把椅背捂熱了一小塊,但肩膀以上的部分還是冷的。她歪著頭,看著那麵牆。

牆上的劃痕。

七百三十道。

她伸出手指,摸著那些劃痕。一道一道地摸。深的,淺的,直的,歪的。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她在想:如果她死了,這些劃痕會被抹掉嗎?

也許會被重新刷一層塗料。也許會被新的犯人覆蓋。也許會被永遠保留,作為這間監室的一部分。

冇有人知道。

她也不在乎了。

她閉上眼睛。

等。

掛鐘在走。

哢嗒。

哢嗒。

哢嗒。

紀實切片

“我送走過一百多個死刑犯。最後一餐,真正能吃完的,一個都冇有。有的人看一眼就吐了,有的人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有的人對著飯菜哭。有個女犯,最後一餐什麼都冇要,就要了一杯白開水。她說,這輩子冇乾淨過,最後一頓,乾淨一回。”

——某法院法警,從業二十年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