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鏡子裏的凶手
“你是誰?”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我是林默。”那個人說,又往前走了兩步。燈光終於完全照亮他——我的身高,我的體型,甚至穿著和我今天一樣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唯一的不同是他左手手背有道疤,從手腕蔓延到指關節,和陳銳描述的一模一樣。
陳銳後退一步,看看我,又看看他,臉色慘白:“你們……”
“我們不是兄弟,也不是雙胞胎。”假林默歪了歪頭,動作和我緊張時的習慣一模一樣,“我就是他,或者說,我是他該成為的樣子。”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握緊口袋裏的戒指,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我想講個故事。”假林默把工兵鏟靠在牆上,找了根水泥柱子坐下,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關於七年前,一個叫蘇晚的女孩,和她的老師林國棟的故事。”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我從不抽煙,但他夾煙的手勢和我拿筆的手勢如出一轍。
“林國棟,四十歲的大學講師,有個上高中的兒子,婚姻平淡,事業瓶頸。”假林默的聲音在車庫裏回蕩,“然後他遇見了蘇晚,二十二歲,漂亮,聰明,對他有種天真的崇拜。老房子著火,燒起來沒救。”
“你胡說。”我說,但聲音發虛。我想起父親最後那幾個月,總把自己關在書房,母親說他工作壓力大。有次我半夜起來喝水,聽見他在陽台打電話,聲音溫柔得陌生:“晚晚,再給我點時間……”
我當時以為他在叫“婉婉”,母親的小名。
“蘇晚以為遇到了真愛,直到她發現林老師不想離婚,隻想維持這種地下關係。”假林默彈了彈煙灰,“她提分手,林國棟不同意。糾纏,爭吵,最後演變成威脅——蘇晚說要把事情鬧到學校,讓林國棟身敗名裂。”
陳銳猛地抬頭:“你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未婚妻死的前一晚,和林國棟大吵一架。”假林默看著他,“就在你家,403。林國棟跪下來求她,說他兒子馬上就要高考,不能這個時候出事。蘇晚心軟了,答應給他一週時間處理。”
“然後呢?”陳銳的聲音在抖。
“然後第二天晚上,林國棟又來了。帶著酒,說想好好談談。蘇晚讓他進門,兩人又吵起來。這次林國棟沒控製住,動了手。”假林默頓了頓,“他掐住了蘇晚的脖子。”
車庫裏死一般寂靜,隻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
“蘇晚掙紮的時候,抓傷了他的左手手背。”假林默舉起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在燈光下猙獰可怖,“留下了這道疤。林國棟慌了,鬆了手,但蘇晚已經沒氣了。”
“你放屁!”我衝上去,被陳銳攔住。
假林默笑了:“你不信?那為什麽你父親左手常年戴著手套?為什麽他車禍前三天突然去買巨額意外險,受益人寫你的名字?為什麽他死後,你母親立刻帶著你搬家,從此絕口不提你父親?”
我僵在原地。這些事我都記得。父親確實從某天開始總戴著一隻薄手套,說手部過敏。車禍前他確實買了保險,母親說是單位福利。搬家是因為母親說想離開傷心地。
“林國棟把蘇晚的屍體拖進浴室,撬開地磚,把她埋進去。清理現場,拿走蘇晚的手機和日記,製造她離家出走的假象。”假林默站起來,走到我麵前,近得能聞到他身上和我一樣的洗衣液味道,“但他漏了兩樣東西。一是蘇晚指甲縫裏的皮屑組織,二是他掉在現場的戒指——蘇晚掙紮時扯掉的,他那枚訂婚對戒。”
“戒指……為什麽在你那兒?”陳銳嘶啞地問。
“因為林國棟死前把它給了我。”假林默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枚銀戒指,和我的那枚一模一樣,“連同真相,一起給了我。他說他受不了了,每晚做噩夢,夢見蘇晚在牆裏敲。他說他買了保險,死後能讓你們母子過得去。他說,等他死了,讓我把戒指還給他兒子,告訴他,對不起。”
“你是誰?”我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假林默沒回答,繼續往下說:“但林國棟沒想到,有人看見了。那天晚上,403對門的老太太起夜,聽見動靜,從貓眼裏看見他拖著東西出來。老太太嚇壞了,沒敢報警,但把事情告訴了兒子。她兒子是個賭鬼,缺錢,就用這事威脅林國棟。”
“林國棟給了錢?”
“給了三次。第四次時,林國棟說沒錢了,賭鬼就說要去報警。兩人在車裏爭執,車衝下了高架。”假林默笑了,“很巧,對吧?一場車禍,解決了所有問題。知情人死了,凶手也死了,案子成了懸案,直到——”
他看向陳銳:“直到你,未婚夫先生,七年都不肯放棄,一直在查。還有你,”他轉向我,“長大了,搬回來了,就住在這棟樓裏。有些人不高興了。”
“誰?”陳銳問。
“當年那個賭鬼,老太太的兒子。”假林默說,“他這些年一直用這件事勒索另一個人——真正教唆林國棟滅口的人。但現在你們倆越查越近,他怕事情敗露,所以想了個一勞永逸的辦法:把罪名全推給你,林默。兒子替父親頂罪,多完美的結局。”
“教唆的人是誰?”我抓住關鍵詞。
假林默沒回答,反而看向車庫入口。有腳步聲傳來,很輕,但越來越近。
“今晚的聽眾不止你們兩個。”他低聲說,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什麽東西塞進我手心。是一枚U盤,“裏麵有你父親死前錄的視訊,真相都在裏麵。現在跑,從後麵那個應急出口出去,立刻,馬上。”
“那你——”
“我就是為了這一刻來的。”假林默推了我一把,力氣大得驚人,“記住,別信任何人,尤其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車庫入口的燈突然全滅了。黑暗吞沒一切的瞬間,我聽見陳銳的驚呼,重物倒地的悶響,和假林默短促的叫聲,然後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應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二十米外亮著。我握緊U盤,朝那個方向衝去。快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中有手電光晃動,照出幾個人影。一個人躺在地上,是假林默。另一個人蹲在他身邊,手裏拿著什麽反光的東西。
第三個人站在一旁,背對著我。
那個背影我很熟悉。
是王勇。
他轉過身,手電光掃過來。我猛地拉開門衝進樓梯間,把驚呼和腳步聲全關在身後。
我一口氣跑上十樓,躲進自己家,反鎖,用椅子抵住門。心髒狂跳,耳朵裏全是血液奔流的聲音。
手裏還攥著那枚U盤,金屬外殼被汗浸濕。
我衝進書房,開啟電腦,插上U盤。裏麵隻有一個視訊檔案,命名為“最後的話”。
雙擊點開。
父親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他老了十歲,憔悴不堪,眼睛深陷,左手纏著繃帶。
“小默,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他聲音沙啞,“有些事,我必須要告訴你。關於蘇晚,關於我,也關於你。”
他停頓了很久,像在積蓄勇氣。
“蘇晚是我殺的。但不是意外,是謀殺。有人讓我這麽做的。”
鏡頭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模糊,但能聽清:“說重點。”
父親抖了一下,繼續說:“那個人說,如果我不做,她就會把你和媽媽的命。她說她有證據,能證明你媽媽……不,我不能說這個。總之,我必須聽她的。”
“她是誰?”我對著螢幕問,雖然知道不會有回答。
“她是……”父親的聲音更低了,“她是蘇晚的姐姐。蘇晴。”
我愣住。蘇晚的姐姐?
“蘇晴知道我和蘇晚的事,她用這個威脅我。但後來蘇晚想分手,蘇晴不同意。她說蘇晚必須嫁進陳家,陳家有背景,能幫她……幫她洗錢。”父親捂住臉,“我不該聽她的,我不該……那天晚上,我隻是想去勸蘇晚,但蘇晴來了,她逼我……她遞給我一根繩子……”
視訊劇烈晃動,然後黑屏了幾秒。再亮起時,父親的臉幾乎貼在鏡頭上,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
“小默,記住,蘇晴下巴有顆痣,在右邊。她左手虎口有塊胎記,紅色的。她還在用蘇晚的身份活著,小心她,她就在——”
視訊戛然而止。
最後的畫麵裏,父親的眼睛瞪大,看著鏡頭後方,彷彿看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
我坐在黑暗裏,渾身冰冷。
下巴有痣。虎口胎記。蘇晚的姐姐,蘇晴。
我猛地想起老陳的話:“有次她們吵完,那女人下樓時口罩掉了一半,我瞥見下巴有顆痣,挺明顯的。”
以及王勇今天在警局的樣子。他轉身時,左手虎口朝向我——
那裏好像確實有塊暗紅色的印記。
門突然被敲響。
不輕不重,三下。
和快遞員敲門的聲音一模一樣。
外麵傳來王勇平靜的聲音:“林默,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麵。我們需要談談。”
我低頭看著U盤,又看向門。
電腦螢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蒼白的臉。
而在我的臉旁邊,另一張臉緩緩從螢幕邊緣浮現出來。
是蘇晚。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口型清晰: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