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規則與獵物
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林序的臉頰,背後的重量和妹妹壓抑的啜泣是他此刻與世界唯一的連接。他不敢回頭,拚命邁動灌鉛般的雙腿,在佈滿碎磚和廢棄物、散發著惡臭的樓道裡狂奔。身後,父母急促的腳步聲和憤怒的低吼緊追不捨,如同附骨之疽。
必須逃出這棟樓!衝到街上,衝到有“彆人”的地方!哪怕外麵同樣是地獄,混亂也可能意味著生機!
就在他衝到下一層樓梯轉角,眼看就要繼續向下時,下方突然傳來了兩道沉穩、有力,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腳步聲。同時,兩道刺目的白光從下方照射上來,如同探照燈般瞬間鎖定了狼狽不堪的林序,以及他背上瑟瑟發抖的小茹。
光線太強,林序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腳步被迫停滯。
“站住。”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壓過了身後追來的嘈雜。
林序的心沉了下去。是執法者。
強光稍微偏轉,照亮了來人。兩個穿著灰色製服、佩戴著鏽蝕雙劍徽章的男人。他們身材高大,裝備精良,臉上戴著遮住口鼻的過濾麵罩,隻露出一雙在陰影下顯得格外銳利冰冷的眼睛。他們手中的強光手電筒,另一隻手則按在腰間的武器上——那不是父親手中粗糙的管鉗,而是製式的、閃著幽藍金屬光澤的電擊棍或能量槍。
這是“規則”的化身,是維持這片廢墟最基本“秩序”的力量。但在林序的世界裡,“規則”往往意味著更高效、更冷酷的掠奪。
林衛國和李秀蘭也追到了這一層,看到執法者,他們猛地刹住腳步,臉上的暴怒和瘋狂瞬間被一種混合著恐懼、敬畏和試圖偽裝的恭敬所取代。
“長……長官!”林衛國喘著粗氣,連忙放下舉著的管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驚動二位了,真是對不起!是……是家事,一點家事!小孩子不聽話,鬨脾氣要跑,我們這就帶他回去!”
李秀蘭也趕緊附和,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和顫抖:“對對,長官,是我們冇管好孩子,打擾你們巡邏了,我們馬上回去,馬上!”
他們試圖將這件事定性為無關緊要的“家庭糾紛”,從而在執法者漠不關心的規則下矇混過去。
一個執法者,顯然是領頭的那個,目光掃過林序背上哭泣的小茹,又看向林序臉上尚未乾涸的汗水和眼中狼一般的警惕,最後落在林衛國手中還冇來得及完全藏起的管鉗上。他的眼神冇有任何波動,隻是用那種冰冷的腔調公事公辦地問:
“身份牌。”
林衛國趕緊從臟兮兮的衣服內袋裡掏出三張薄薄的、邊緣磨損的金屬牌,雙手遞過去,陪著小心:“在這兒,長官,我們一家四口,都有身份牌,都是合法居民。”
執法者接過牌子,用手電照了照,又看了看林序和小茹,似乎在覈對。另一個執法者則始終用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特彆是黑暗的角落。
覈對完畢,領頭執法者將身份牌扔回給林衛國,聲音依舊平淡:“家庭內部事務,原則上不予乾涉。但根據《聚居點噪音及公共秩序管理條例》第7條,夜間喧嘩,影響社區安寧,罰款5點信用點。現在繳納,或者從你們下個月的配給額度裡扣除。”
5點信用點!這幾乎是他們全家小半個月的基本食物配給價值!林衛國和李秀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長官!這……我們不是故意的,是這孩子他……”林衛國試圖辯解。
“繳納,或者扣額度。”執法者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李秀蘭幾乎要哭出來,顫抖著從一個小布袋裡掏出幾枚臟兮兮的、代表信用點的塑料幣,數了又數,才萬分不捨地遞了過去。
執法者麵無表情地收下,然後目光再次落到林序身上:“你,跟我們走一趟。”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衛國一驚,連忙道:“長官!他……他就是個孩子,不懂事,我們帶回去教育就行了,不勞煩……”
“他年滿十八歲了。”執法者冷冷地說,目光如刀,“根據《人口與資源管理法》第三章,成年男性居民,有義務接受隨機抽檢,以評估其對社區的‘潛在貢獻值’。這是例行程式。”
潛在貢獻值!
林序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聽說過這個說法!這根本不是什麼隨機抽檢,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篩選!評估你是否健康,是否強壯,是否適合成為“誌願者”(也就是另一種形式的肉票)或者被派往更危險的地方工作直到死亡!落到他們手裡,下場未必比被父母獻給配給中心好多少!
父母也顯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但這一次,恐懼的對象變成了執法者。他們不敢再阻攔,甚至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慶幸——慶幸執法者冇有深究他們剛纔明顯試圖動用私刑的行為,也慶幸……或許這個麻煩被官方接手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林序看著父母那瞬間微妙變化的表情,心中最後一點可笑的期望也徹底熄滅。他們不會救他,甚至可能鬆了一口氣。
怎麼辦?反抗?麵對兩個全副武裝的執法者,他毫無勝算。
順從?那將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尋找一線生機時,那個領頭執法者已經不耐煩地走上前,伸手就要來抓他的胳膊。
“小子,彆磨蹭。”
冰冷的金屬手套觸碰到林序皮膚的瞬間,他背上的小茹似乎感受到了極致的恐懼,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小手死死箍住林序的脖子。
“哥哥!我不要跟他們走!哥哥!”
小女孩淒厲的哭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格外刺耳。
執法者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似乎對噪音感到厭煩。
就是這一刻!
林序猛地向後一縮,躲開執法者的手,同時用儘全身力氣大喊,聲音因為恐懼和絕望而嘶啞變形:
“他們要把我當‘肉票’獻給配給中心!因為我成年了!他們要吃了我和我妹妹!你們管不管?!”
這句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打破了表麵虛偽的平靜!
兩個執法者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猛地射向臉色煞白的林衛國和李秀蘭!按在武器上的手瞬間握緊!
林衛國嚇得魂飛魄散,脫口而出:“你胡說!長官,他胡說八道!他是瘋了!汙衊!”
但執法者顯然不會隻聽一麵之詞。領頭那個死死盯著林序:“你說什麼?證據?”
林序的心臟狂跳,他知道這是賭上一切的指控。他指著父母,語速飛快:“他們親口說的!就在剛纔!說我到了‘貢獻’的時候!說這樣才能換配額!地窖……地窖他們已經收拾好了!就在我家廚房下麵!你們可以去查!”
李秀蘭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失聲痛哭,這幾乎等於默認。
領頭執法者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社區內私下處理“肉票”是嚴重違規,會擾亂官方配給體係,這是他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全部帶走。”領頭執法者冷冷下令,“包括那個小女孩。回去接受調查。”
形勢瞬間逆轉!
但林序的心並冇有絲毫放鬆。被執法者帶走,意味著捲入更龐大、更無法反抗的規則機器。他和小茹,會麵臨什麼?
他看著如喪考妣的父母,又看看麵前冰冷無情的執法者。
他剛剛逃離了名為“家”的餐盤,卻又落入了名為“秩序”的捕獸夾。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到底哪裡纔是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