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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瑟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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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十年前的失蹤案

漆瑟無聲 · 喜歡八角蟲的周瞳

韓宗明教授直到深夜才結束通話最後一個電話。

省文物局的答複比預想中來得快——明早八點,專家組和公安廳的刑偵技術人員會同步抵達工地。電話那頭的語氣讓他隱隱感到不安:“老韓,這件事上麵很重視。你那邊務必保護好現場,任何東西都不要動。”

任何東西都不要動。

韓教授放下手機,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臨時板房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照得他有些恍惚。他在考古這行幹了三十五年,主持過十幾次大型發掘,出土過無數珍貴文物,但從來沒有一件文物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脊背發涼。

一把瑟。

一把刻著現代求救資訊的戰國漆瑟。

他重新戴上眼鏡,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抽出裏麵的一份舊檔案。檔案已經泛黃,邊角捲曲,封麵上印著“安徽省公安廳”的字樣,標題是《關於方明遠失蹤案的調查報告(1996年8月)》。

這份檔案是他今天下午托省局的老同學傳真過來的。三十年前的舊案,檔案早已封存,但一個電話還是能調出來的。

韓教授翻開第一頁。

失蹤人:方明遠,男,1961年3月12日出生,北京大學考古係畢業,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失蹤時間:1996年7月14日至16日之間(具體時間不詳)。

最後出現地點:安徽省淮南市田家庵區三和鄉武王墩村附近(據當日下午途經該地的農用車司機李某陳述,曾見一男子在武王墩土堆附近徘徊,體貌特征與方明遠相符)。

報案人:林建國,男,時年30歲,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技工,係失蹤人方明遠的工作搭檔。

調查經過:1996年7月16日晚,林建國向淮南市公安局報案,稱方明遠自7月14日外出調查後未歸。7月17日至7月30日,市公安局聯合當地政府、武警部隊及村民共計三百餘人次,對武王墩周邊五公裏範圍進行了三次地毯式搜尋,動用警犬兩條、熱成像儀一台。搜尋範圍包括:武王墩封土及周邊農田、老鴰山、瓦埠河沿岸、廢棄窯洞及防空洞。未發現方明遠的行蹤、遺物或遺體。

結論:暫未發現他殺或自殺的直接證據,不排除意外失蹤或自行離開的可能。案件暫時中止,待新線索出現後重啟。

韓教授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那裏附著一張方明遠的黑白照片。照片裏的人三十出頭,瘦削,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站在一個考古探方裏,手裏拿著一塊陶片對著鏡頭笑。

那是一種隻有真正熱愛田野的人才會有的笑容——泥土、汗水、疲憊,但眼睛裏全是光。

韓教授不認識方明遠。他1996年的時候還在吉林大學讀博士,遠在千裏之外。但他在學術會議上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每一次提起,都會伴隨著一聲歎息。

“可惜了,方明遠。那是真正有靈氣的考古學家。”

靈氣。

這個評價在考古圈裏並不常見。這個行當更多的是拚體力、拚耐心、拚細致,靈氣是錦上添花,不是立身之本。但方明遠不一樣。據說他在天星觀二號墓發掘的時候,僅憑探鏟帶上來的土樣顏色和顆粒變化,就能準確判斷出槨室的位置和深度,誤差不超過三十厘米。據說他能在墓葬剛剛露出第一層填土的時候,就大致勾勒出墓主人的身份等級和隨葬品分佈。

這些“據說”讓方明遠在同行口中變成了一個近乎神話的人物。但神話的結局往往不是喜劇。

韓教授合上檔案,把它放回抽屜。窗外,探方的方向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那是林深堅持要留的。他說漆瑟剛出土,溫濕度不穩定,晚上必須有人盯著監測儀。韓教授知道這隻是藉口——林深想守著那把瑟,守著那把瑟上的字,守著那個三十年無人敢觸碰的秘密。

淩晨兩點,林深坐在臨時文物庫房門口的塑料凳上,麵前的監測儀螢幕上跳動著一串數字:溫度14.2℃,相對濕度68.3%,在安全範圍內。庫房的門鎖著,鑰匙在韓教授口袋裏,但他還是想坐在這裏。

不是因為不放心,是因為睡不著。

他把那行刻字的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幾百遍,每一個筆畫的起落轉折都刻進了腦子裏。他甚至在筆記本上試著模仿方明遠的筆跡寫了十幾遍“救我,我在等你”,寫到手指發酸,寫到那個“你”字“亻”旁的上挑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他是怎麽刻上去的?

這是林深始終想不通的問題。漆瑟在墓葬裏躺了兩千多年,槨室封閉後沒有空氣流通,沒有光線,沒有任何人可以進出。方明遠如果到過這座墓裏,他一定是從某個入口進去的。但武王墩一號墓的封土層和槨室結構在這次發掘中被完整記錄,沒有發現任何晚於戰國時期的盜洞或擾動痕跡。

除非——

除非入口不在封土層上。

林深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武王墩一號墓的結構圖。這座墓屬於“甲”字形豎穴土坑墓,墓道朝東,墓室平麵呈方形,邊長約三十米,深度接近十五米。墓室四周有熟土二層台,槨室位於墓室中央,由外槨、內槨和棺室組成。整個墓葬的填土是典型的五花土,分層夯築,每層厚度均勻,夯窩清晰可辨——這些都是沒有被盜擾過的證據。

但有一個地方,林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放大了墓室東南角的剖麵圖。那裏是二層台與墓壁交接的位置,填土的土色在某一層出現了輕微的混亂,像是一塊原本完整的拚圖被人挖掉了一塊又重新填上。但那個位置太深了,離地表將近十米,如果有人從這個位置進入墓室,他必須先挖穿十米厚的夯土層,然後原樣回填,不留痕跡。

可能嗎?

一個人,三十年前,在沒有現代機械的情況下,用最原始的工具,挖穿十米厚的夯土層?

林深搖了搖頭。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思路。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是一陣關車門的悶響。林深站起身,看向工地入口的方向。一盞車燈熄滅了,另一盞還在亮著,一個人影在燈光的逆光中朝這邊走來。

腳步很重,像是一個人在用力踩實腳下的土地。

林深認出了那個走路的姿態。

林建國走到庫房門口,站在燈光下,看著兒子。六十歲的老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但脊背依然挺直。他穿著一件舊軍綠色夾克,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手裏提著一個帆布包。

父子倆對視了幾秒。

“你開車來的?”林深問。

“大巴到淮南,打了輛黑車。”林建國放下帆布包,看了一眼庫房的門,“瑟在裏麵?”

“嗯。”

“刻字拍了照片?”

林深把手機遞過去。林建國接過手機,低頭看螢幕上的照片。燈光很暗,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那些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更深了。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圖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林深意料之外的動作——他把手機還給林深,轉過身,麵朝武王墩的方向,蹲了下來。

他蹲了很久。

林深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風吹過工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遠處淮南市區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像是一幅褪色的油畫。

“你方叔叔,”林建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林深蹲下來,蹲在父親旁邊。

“那是1995年秋天,”林建國說,“我第一次見到他。省所讓我配合他在淮南地區的楚墓調查。我去車站接他,他背著一個大登山包,手裏還拎著一個皮箱,看起來像是要搬家。我說方老師你帶這麽多行李啊,他說不是行李,是工具。”

“什麽工具?”

“探鏟、洛陽鏟、地質羅盤、測距儀、相機,還有一套他自己改裝的手鑽。”林建國頓了頓,“他說有些地方的土層太硬,洛陽鏟打不下去,手鑽可以先用小口徑探孔,確認位置後再換洛陽鏟。”

林深沉默了片刻。在考古圈,使用非標準工具是需要勇氣的,因為這往往意味著你不信任傳統方法,也意味著你可能會受到保守派同行的質疑。

“他很特別。”林建國繼續說,“別人考古是為了找文物,他是為了找答案。他總是說,‘文物隻是曆史的碎片,我們要找的是碎片之間的縫隙,縫隙裏藏著真正的故事。’我當時不太懂這話的意思,現在想想,他可能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找什麽東西了。”

“找什麽?”

林建國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夜色中升騰,很快被風吹散。林深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他記憶中父親從不抽煙。

“武王墩。”林建國說,“他對武王墩著了魔。1995年秋天到1996年夏天,大半年時間,他幾乎每個月都要來淮南一次,每次都要去武王墩轉一圈。他不光看武王墩本身,還看周圍的地形、水係、植被,甚至看不同季節的陽光角度。他畫了很多圖,記了很多筆記,有時候半夜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說‘不對,不是這樣的’,然後開啟手電筒翻筆記。”

“他在找什麽?”

林建國吐出一口煙,轉過頭看著兒子。燈光下,他的眼睛渾濁而深沉,像是兩口積滿了落葉的枯井。

“他在找墓。”

“武王墩本來就是墓——”

“不是這個墓。”林建國打斷了他,“他在找武王墩的另一個墓。”

風突然大了起來,塑料棚的簾子被吹得啪啪作響。林深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什麽意思?”

林建國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辭。他終於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準備了很久的發言稿:“你知道武王墩的封土有多高嗎?現存高度大概十一米,原高度可能超過十五米。你知道這麽大的封土需要多少土方量嗎?至少三萬立方米。你知道三萬立方米的土是什麽概念嗎?如果用載重五噸的卡車來運,需要六千車。”

林深沒有打斷他,他知道父親不是在問他問題,而是在推導一個結論。

“你方叔叔算過一筆賬,”林建國說,“按照戰國時期的墓葬製度,封土的高度和墓主人的身份等級成正比。一個封土十五米高的墓,它的墓室深度應該在十二米到十五米之間,槨室的體量至少需要一百平方米以上才能支撐起這麽大的封土。但你看看現在發掘出來的這個墓——”

“墓室邊長三十米,麵積九百平方米。”林深下意識地接話。

“對。九百平方米。太大了。”林建國彈了彈煙灰,“你方叔叔說,按照這個比例,封土不應該隻有十五米,至少應該在二十五米到三十米。但現實是封土隻有十五米,而且夯土層和墓室填土的銜接關係不對,像是有人在原有的封土上麵又加了一層。”

林深的腦海裏浮現出白天在探方裏看到的那處異常淤土——瑟的背麵,淤土顏色比周圍深的那一片。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他的大腦。

“雙層墓葬。”林深脫口而出。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欣慰,還是悲傷,或者兩者兼有。

“你方叔叔也是這麽猜的。”他說,“他懷疑武王墩不是一座墓,而是兩座墓。上麵一座,下麵一座。上麵這座是給外人看的,下麵那座纔是真正的墓。封土的異常高度、填土的層次混亂、還有——”

“還有刻在漆瑟上的求救資訊。”林深接過話頭,“如果下麵還有一座墓,那方明遠就有可能從某個隱蔽的入口進去過。入口可能不在封土層上,而在墓室內部,或者在某條我們還沒發現的地道裏。”

林建國沒有說話,隻是又點燃了一根煙。

遠處天邊開始泛白。淩晨四點多鍾的淮南,夜色和黎明正在做最後的拉鋸。工地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方叔叔失蹤那天,”林深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十幾年的問題,“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建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把煙叼在嘴角,兩隻手插進夾克口袋裏,麵朝武王墩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東西。

“那天,”他說,“他說他找到了。”

“找到什麽?”

“找到入口。”林建國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他說他找到了下去的路。他說這次下去,一定能找到答案。他說如果天黑之前他沒回來,就讓我報警。”

林建國摘下煙,掐滅在地上。

“天黑之後他沒回來。我等到第二天天亮,他還是沒回來。我就報了警。”

“你沒有去找他?”

“找了。我找了整整一夜。”林建國的聲音開始發顫,“我找到那個入口了,但我進不去。入口太小,隻有他那樣瘦的人才能鑽進去。我在洞口喊了一夜,喊到嗓子出血,沒有人應。”

“入口在哪裏?”林深的聲音也發緊了。

林建國轉過頭,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有什麽東西碎了。

“就在你腳下。”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然後又指了指不遠處武王墩的方向。

“在武王墩封土的東南角,離地表大概九米深的位置,有一條斜著向下的人工地道。地道的入口被一塊石頭封著,石頭上麵刻著一行字。你方叔叔說那是戰國楚文字,他翻譯給我聽,說的是——”

林建國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非其人,入者不返’。”

戰國楚文字。不是那個時代的人,進去就回不來。

林深感覺後背有一陣涼意從尾椎骨一路躥到頭頂。

“那個入口,”他說,“現在還在嗎?”

林建國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遠方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看著那座沉睡了二十個世紀的封土在晨光中顯出輪廓。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這一次不止一輛,是一個車隊。

省文物局和公安廳的人,比預想的更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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