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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瑟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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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下的聲音

漆瑟無聲 · 喜歡八角蟲的周瞳

上午九點,武王墩考古工地的臨時會議室擠滿了人。

長桌兩側坐著省文物局的兩位專家、公安廳刑偵總隊的沈若蘭和她的兩名技術人員、韓宗明教授、林深,以及林建國。蘇晚搬了幾把折疊椅進來,又給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悄悄坐在角落裏,開啟錄音筆。

沈若蘭把方明遠的筆記本和手繪地圖的掃描件投影在白色活動板上。

“先梳理時間線。”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1995年8月至1996年7月,方明遠對武王墩進行了為期近一年的調查。他發現了封土東南角地下約九米六處的異常結構,並通過探孔確認那裏存在一個石質入口。入口的石頭上刻有七個戰國楚文字:‘非其人,入者不返’。”

她切換到下一張圖,是方明遠手繪地圖的放大版。

“1996年7月14日,方明遠進入這個入口。他隨身攜帶了這本筆記本、相機、手電、幹糧和水。他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們視野中是當天中午,與林建國在駐地分別。此後失蹤。林建國於7月16日報警。”

沈若蘭轉向林建國:“林師傅,你說方明遠在進入之前給你看過一塊戰國帛畫,上麵畫著和這張圖幾乎相同的內容。那塊帛現在在哪裏?”

林建國沉默了五秒鍾。

“在他手裏。”

“什麽意思?”

“他帶下去了。”林建國的聲音很平,“他說帛是入口裏的東西,他要把它放回原處。他說那是對製圖人的尊重。”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沈若蘭的眉頭微微皺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製圖人——姬序。”她抬起頭,“韓教授,這個‘姬序’在曆史上有記載嗎?”

韓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姬姓是周朝王族的姓氏,楚國的上層貴族中確實有姬姓分支,但‘姬序’這個名字,我沒有在任何傳世文獻或出土文獻中見過。”他重新戴上眼鏡,“不過戰國時期的楚墓裏經常出土一些不見於史籍的人物名字,這並不奇怪。方明遠的判斷——如果那塊帛是真的戰國絲織品——那姬序很可能是一個真實存在但被曆史遺忘的人物。”

“那‘羋蘅’呢?地圖上寫著的另一個名字。”沈若蘭追問。

韓教授搖了搖頭:“羋是楚國王族的姓氏,楚國王室女子多稱‘羋某’。蘅是一種香草,用作人名在戰國時期比較常見。但同樣,沒有文獻記載。”

“所以這兩個人,”沈若蘭說,“可能是我們從未聽說過的曆史人物。他們繪製了一張地下結構圖,放在一個秘密入口裏,等著兩千多年後的人來發現。”

“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省文物局的一位專家低聲說。

“三十年前方明遠也是這麽想的。”林建國突然開口,“但他下去之後,再也沒有上來。”

沒有人接話。

沈若蘭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中國科大的地質雷達團隊下午兩點到。在那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她看向林深,“林工,你昨天清理漆瑟的時候,除了刻字之外,有沒有發現任何與墓葬結構有關的異常?”

林深回憶了一下。

“漆瑟出土的位置在西室,靠近槨室的西壁。西室的結構是正常的,沒有發現盜洞或後期擾動。但是——”他頓了頓,想起父親淩晨說的話,“方明遠筆記裏提到的封土東南角地下九米六處的異常,我們在之前的考古勘探中確實沒有注意到。因為我們的勘探重點在墓室和槨室,封土內部的異常往往被認為是夯築工藝造成的自然分層。”

“現在還能找到那個位置嗎?”沈若蘭問。

林建國站了起來。

“我帶你們去。”

上午十點半,陽光已經驅散了大部分霧氣。武王墩封土的東南角,林建國站在一塊用木樁標記的位置前。木樁是新的,是他淩晨等車的時候自己打的。

“就在這裏。”他說,“三十年前,我用探鏟在這裏打過一個孔,深度九米七,碰到了石頭。那個孔後來被填上了,但位置我記得很清楚。”

沈若蘭示意隨行的技術人員在地麵上用白漆畫出一個兩米見方的範圍。然後她撥通了電話:“李隊,可以開始了嗎?對,就是GPS發你的那個坐標。”

十五分鍾後,一輛白色箱式貨車駛入工地。車身側麵印著“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和空間科學學院”的字樣。車停穩後,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棒球帽,穿著工裝褲,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儀器箱。

“沈警官,好久不見。”他走過來和沈若蘭握了握手,“這位是我們組的張工,這位是小王。儀器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梁教授,麻煩你了。”沈若蘭側身讓出位置,“探測深度至少需要十五米,目標是一個可能存在的地下空洞或人工結構。”

梁教授點了點頭,蹲下來檢視地麵。他用手掌拍了拍土層,然後從儀器箱裏取出一個平板電腦大小的探地雷達主機,連線上一個小型的推車式天線陣列。

“淺層地震反射和地質雷達結合,可以給出地下二十米以內的三維成像。”他一邊除錯裝置一邊說,“但有個前提——如果目標結構太深,或者填充物與周圍土層的物性差異太小,可能會看不清楚。”

“盡力就行。”沈若蘭說。

梁教授開始推著天線陣列在白漆框內來回移動。儀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平板電腦的螢幕上逐漸出現了一幅紅藍相間的波形圖。張工和小王在一旁記錄資料,不時低聲討論幾句。

林深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那些跳動的波形在他眼裏慢慢組合成一幅模糊的影象——地表以下五米是回填的耕土層,五米到八米是五花夯土,八米到九米五有一個明顯的反射界麵,像是兩種不同密度的土層之間的分界線。

“注意這裏。”梁教授停下推車,指著螢幕上九米五深度處的一個異常訊號,“這個反射異常的形態不像是自然分層。它的振幅很強,相位反轉,說明這個位置存在一個高阻抗界麵——很可能是石頭,或者是人工夯實的硬質材料。”

“深度九米五?”沈若蘭確認。

“正負二十厘米。”

林建國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林深扶住了他的胳膊。

“能不能看到石頭下麵是什麽?”沈若蘭問。

梁教授沒有回答,繼續推著天線在白漆框內來回掃描了三次。然後他走到貨車旁邊,開啟車載電腦,將剛才采集的資料匯入處理軟體。幾分鍾後,一幅經過濾波和偏移校正的三維剖麵圖出現在螢幕上。

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影象清晰地顯示:在地下九米五到九米八的深度,有一個長約一點二米、寬約零點八米的不規則高阻體——從形態和反射特征判斷,極有可能是一塊石板或石塊。石塊的下方,影象出現了一個明顯的“空白區”——沒有連續的反射同相軸,訊號雜亂,甚至出現了繞射波。

“這是典型的空洞響應。”梁教授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石塊下方存在一個空腔。空腔的頂界深度約九米八,向下延伸至少還有三到四米。但更深處由於訊號衰減,我看不清楚。”

“空腔有多大?”沈若蘭問。

“水平方向延伸至少一米五,垂直方向——”梁教授放大影象,用遊標測量了一下,“從九米八到十三米左右,大約三米的高度。再往下訊號太弱,無法判斷。”

三米高的空腔。那不是一個裂縫,而是一個可以容納人直立行走的空間。

林深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方明遠三十年前的發現,此刻被現代科技以無可辯駁的方式證實了——武王墩的封土下麵,確實存在一個不屬於墓葬結構的隱秘空間。

“梁教授,”林深開口,“能不能在這個空腔的更深處看到什麽?比如有沒有通道或者更大的空間?”

梁教授搖了搖頭:“地質雷達的有效深度受限於土層的含水量和壓實程度。這裏的填土是五花夯土,含水量雖然不高,但壓實度極大,對電磁波的衰減很嚴重。要看清更深的結構,需要用更高能量的探測方法——比如微動探測或者跨孔CT。但那些方法需要鑽孔布設感測器,會破壞遺址。”

沈若蘭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不用再探測了。”她說,“現有的證據已經足夠——地下存在人工結構,且與方明遠三十年前的記錄一致。接下來,我們需要考慮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怎麽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不會同意暴力開挖。”韓教授第一個表態,“這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任何破壞封土和墓葬結構的行為都是違法的。”

“我理解。”沈若蘭說,“但三十年前一個活人消失在這下麵,我們有責任查明真相。公安部的規定很明確:涉及人員失蹤或死亡的刑事案件,可以在最小幹預原則下進行必要的現場勘查。”

“最小幹預?”韓教授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沈警官,你打算怎麽‘最小幹預’地進入一個九米五深的地下空間?”

沈若蘭看向梁教授。

梁教授想了想,說:“技術上可行。我們可以從地表鑽一個直徑十厘米的探測孔,用井下攝像頭先探明空腔內部的情況。如果確認安全且有必要,再考慮是否擴孔下人。擴孔的直徑可以控製在三十厘米以內,隻允許體型偏瘦的人通過。”

三十厘米。

林建國淩晨說過的話在林深耳邊回響:“入口太小,隻有他那樣瘦的人才能鑽進去。”

“我下去。”林深脫口而出。

所有人看向他。

“我是考古隊的現場負責人,對墓葬結構最熟悉。而且——”他看了看自己的身材,一米七五,一百三十斤,偏瘦,“我符合體型要求。”

“不行。”林建國的聲音從角落裏傳過來,沙啞而堅決,“你下去就上不來了。”

“爸——”

“我說不行!”林建國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發抖,“你方叔叔下去之前,也是這麽說的。‘天黑之前就回來’。結果呢?我等了他三十年!”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塑料布的聲音。

沈若蘭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

“林師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的技術條件和三十年前不一樣了。我們有實時視訊傳輸、有通訊線纜、有定位裝置、有應急救援方案。不是讓他一個人下去,是整個團隊在上麵支援他。”

林建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林深走過去,把父親翻倒的椅子扶起來。

“爸,”他說,“方叔叔等了我三十年。我不能讓他再等了。”

林建國慢慢抬起頭,看著兒子的臉。那張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你要是下去,”他說,“把那塊帛帶回來。那是你方叔叔欠姬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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