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下密室
專業潛水裝備抵達工地的時間,比預期晚了整整一天。
不是裝置調配的問題——沈若蘭一個電話就能從省消防總隊調來全套潛水器材。真正耗時的是決策。省文物局、公安廳、應急管理廳三方開了六個小時的視訊會議,爭論的焦點隻有一個:在尚未確認地下空間結構的情況下,是否允許人員進入可能存在塌方風險的水下環境。
最終拍板的是省文物局的一位副局長。他在電話裏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話:“方明遠同誌三十年前為了這個發現獻出了生命。如果我們現在因為怕擔責而不敢下去,那我們對不起的不隻是方明遠,還有那個在兩千年前就把秘密留給我們的人。”
下水時間定在第三天上午九點。
在此之前,梁教授帶領團隊在鑽孔周圍布設了十二個微動監測點,實時捕捉地下十米至三十米範圍內任何微小的震動訊號。用他的話說:“隻要地下有任何異常位移,監測係統會在零點五秒內報警。你們有足夠的時間撤離。”
林深不覺得“足夠”這個詞用在這裏合適。在地下十六米的密閉空間裏,零點五秒的預警時間能做什麽?大概隻夠說一聲“完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
第三天清晨,淮南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塑料棚頂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林深站在鑽孔旁邊,看著張工和小王將一卷卷繩索、通訊線纜和供氣管路有序地排列在防水布上。潛水裝備已經組裝完畢——一套輕潛水係統,包括一個十二升的壓縮氣瓶、浮力調節裝置、深度表和殘壓表,以及一整套備用呼吸器。
“深度不超過十二米。”負責潛水安全的陳隊長檢查著裝備,“水下能見度未知,空間大小未知,水溫估計在十度以下。你的底限停留時間是二十分鍾,免減壓極限三十分鍾。超過這個時間,你必須上來,否則會有減壓病風險。”
林深點頭,開始穿潛水服。氯丁橡膠的材質緊貼麵板,拉鏈從後背一直拉到頸部,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他戴上頭套,調整好麵鏡的位置,然後將氣瓶固定在背架上。
林建國站在棚外,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他沒有挪動位置。
林深走過去。
“爸。”
林建國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鑽孔的方向。雨絲在他麵前織成一張灰白色的網。
“你方叔叔怕水。”林建國突然說。
林深愣了一下。
“他小時候差點淹死。長大後一直不會遊泳。有一次在野外調查,過一條齊腰深的小河,他臉色發白,在岸邊站了十分鍾纔敢下水。”林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往事,“後來他跟我說,他最怕的不是水,是看不見水底有什麽。”
林深沉默了片刻。
“我會找到他的。”他說。
林建國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兒子。雨水順著他的皺紋流下來,像是一張無聲的淚臉。
“帶他上來。”他說。
九點整,林深開始下放。
這次鑽孔沒有用護筒——三十厘米的孔徑隻夠容納一個人的身體,容不下鋼質護筒的雙層壁厚。取而代之的是在鑽孔內壁噴塗了一層速凝水泥,厚度隻有兩厘米,但足夠防止土層塌落。
林深頭朝下,腳朝上,以倒掛的姿勢被緩緩放入鑽孔。這是最有效率的下降方式,也是最讓人不適的——血液湧向頭部,太陽穴突突地跳,麵鏡被壓力擠向眼眶。他調整了兩次麵鏡的位置,才勉強止住不適。
五米。七米。九米。
他的頭部探出了鑽孔底部,進入上層的石室。張工停止了卷揚機,林深解開安全帶的快扣,翻身落在地麵上。雙腳落地時,石板再次發出那聲輕微的“哢嗒”,但這一次他沒有在意。
他蹲下身,從背架上取下氣瓶,將供氣管路和通訊線纜整理好,然後匍匐著鑽進通道。
十五米的爬行比上次更加艱難。潛水服雖然隻有五毫米厚,但在狹窄的通道裏依然顯得臃腫。他幾乎是貼著岩壁一點一點往前蹭,麵鏡被岩壁颳了好幾次,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
到達中轉空間時,他停了一下,檢查氧氣瓶的殘壓。兩百一十巴,正常。他繞過那根刻滿文字的石柱,走下十二級石階,站在石門前。
和上次一樣,石門緊閉,黑色的密封層完好無損。
但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上次忽略的細節——石門的下方,密封層被水浸泡過的地方,顏色比上方的部分淺了許多,質地也變得鬆軟,用手指輕輕一按就能按出一個凹坑。
地下水不是從門縫滲出來的。是從岩石的裂隙中滲入石門後方的空間,然後從內部浸泡了密封層。水壓把密封層向外推,形成了上次看到的“滲漏”假象。
林深從腰包裏取出一把不鏽鋼刮刀,小心翼翼地刮掉門縫底部的一小塊密封層。黑色的膠狀物應聲而落,露出門縫後方——一片漆黑,和一股淡淡的黴味。
沒有水湧出來。
水沒有漲到石門的高度。或者說,水在石門後方,但水位低於門縫。
林深將刮刀塞回腰包,對著耳機說:“準備開門。”
“收到。”蘇晚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生命體征正常,心率九十八。陳隊長讓你每隔五分鍾報告一次殘壓。”
林深將雙手按在石門上,深吸一口氣,用力推動。
石門紋絲不動。
兩千多年的沉積,加上水壓的擠壓,讓這兩扇石門的摩擦力大得驚人。林深調整姿勢,用肩膀頂住右側的門扇,雙腳蹬住地麵,全身發力。
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石門緩緩向內側移動了兩厘米。
一股氣流從門縫中擠出來,帶著陳腐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氧氣檢測儀的數值從百分之二十點三驟降到百分之十七點八,報警器發出急促的蜂鳴聲。
林深屏住呼吸,等了幾秒。檢測儀的數值緩慢回升,到百分之十八點六的時候停住了。
“空間裏有缺氧區域。”他報告,“可能是長時間密閉導致的氧氣消耗。我需要等空氣流通一下再進去。”
“明白。”沈若蘭的聲音,“不要冒險。空氣流通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分鍾,也可能幾個小時。”
林深不想等幾個小時。他取出隨身攜帶的氧氣檢測探針,從門縫中伸進去。探針的讀數在百分之十七到百分之十九之間波動,最低點出現在門後一米左右的位置,隻有百分之十六點三。
這是危險的邊緣。人體在氧氣濃度低於百分之十九點五的環境中就會出現反應,低於百分之十六就會導致判斷力下降和肌肉協調障礙,低於百分之十二就可能失去意識。
林深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腰包裏取出一個折疊式氧氣麵罩,連線到備用氣瓶上,將麵罩扣在口鼻處。然後他再次推動石門,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
石門緩緩開啟,露出一個大約三十厘米寬的縫隙。林深側身擠了進去。
頭燈的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這是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米的石室,高度在三米左右,四壁是經過精細打磨的青色岩石。石室的地麵比石門低了一米多,形成一個下沉式的空間,底部積著一層水。水的顏色是深褐色的,渾濁不清,看不清深淺。
石室的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大約一米見方,半米高,表麵刻滿了紋飾。石台的正中央,放著一麵銅鏡。
銅鏡的直徑大約二十厘米,表麵覆蓋著一層深綠色的銅鏽,但依然能看出鏡麵的光滑。鏡背的紋飾極其精美——不是常見的蟠螭紋或雲雷紋,而是一幅完整的敘事場景:一個人站在高台上,手裏拿著一麵鏡子,鏡子中映出另一個人的臉。兩張臉的表情截然不同,一個平靜,一個驚恐。
林深被那麵銅鏡吸引了足足十幾秒,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觀察石室的其他部分。
石室的北牆有一個壁龕,壁龕裏放著幾捆竹簡,用絲帶捆紮著,整齊地碼放在一起。竹簡的表麵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黴菌,但整體儲存狀況出奇地好——石室的溫度和濕度相對穩定,為有機物的儲存提供了條件。
南牆的地麵上散落著幾件陶器和漆器,有鼎、壺、耳杯,都是戰國時期的典型器形。陶器的表麵有使用痕跡,不是專門用於隨葬的明器,而是實用器。
東牆——
林深的目光停住了。
東牆的地麵上,蜷縮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骨骸。
骨骸靠牆坐著,雙腿伸直,上身微微前傾,頭顱低垂,下頜抵著胸口。從骨骼的形態判斷,是一個成年男性,身高大約一米七左右。骨骼表麵覆蓋著一層灰色的沉積物,部分關節已經散開,但整體姿態依然完整——這說明死者在死亡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並且在死後沒有被移動過。
林深感覺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他走近幾步,頭燈的光柱照在骨骸的旁邊。那裏散落著一些東西:一個鏽蝕的金屬水壺、一個破碎的塑料手電筒、一件腐爛的帆布揹包。
還有一具骨骸的手裏,握著一卷東西。
那是一卷帛,絲質的,深褐色,緊緊攥在指骨之間,像是死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拚命保護它。
林深蹲下來,將頭燈調到最亮。光柱穿過渾濁的空氣,照在那捲帛的邊緣。
帛的邊緣有一個燒焦的痕跡——不是火燒的,是化學腐蝕留下的。帛的表麵有一片深色的汙漬,從帛的中心向外擴散,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林深突然意識到那是什麽。
地下水。
帛被水浸泡過。水從岩石的裂隙中滲入石室,浸泡了這卷帛,然後在某個時候——也許是雨季結束,也許是地下水位下降——水退了,留下這片汙漬和帛上殘留的礦物質。
而1996年的夏天,淮南下了曆史罕見的持續性強降雨。
地下水位上漲。水滲入石室,漫過地麵。
這個人,這個蜷縮在東牆邊的骨骸,是被上漲的地下水淹死的。他死的時候,水位剛好漫過他的胸口。他沒有辦法逃離——石門從內部無法開啟,或者他根本沒有力氣去開啟。
林深取下頭盔,低下頭。
“方叔叔。”他說。
聲音在石室裏回蕩,然後被黑暗吞沒。
耳機裏傳來蘇晚的聲音:“林深?你剛才說什麽?”
林深沒有回答。他重新戴上頭盔,從腰包裏取出一個物證袋,蹲在骨骸旁邊,小心翼翼地將那捲帛從指骨中取出來。帛的質地已經變得極其脆弱,稍一用力就會碎裂,他花了將近五分鍾才把它完整地取出。
帛展開了一角。上麵用墨寫著幾行楚文字,字跡工整,筆劃流暢。林深看不懂內容,但他注意到帛的右上角有一個紅色的印章,印文是兩個字:
姬序。
這是姬序親手書寫並鈐印的帛書。
方明遠三十年前在上麵石室中拿走的那塊帛,是姬序留在那裏等人來取的。而這一卷,是姬序帶進這個石室的——也許是他自己的日記,也許是關於銅鏡的秘密,也許是楚國最後的遺言。
林深將帛書小心地放入物證袋,封好口,放進腰包。然後他站起身,看向石室中央石台上的銅鏡。
他走近石台,俯身觀察那麵鏡子。
鏡背上的人物敘事場景在頭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清晰。那個站在高台上的人,手裏拿著鏡子,鏡中映出另一張臉。兩張臉之間,刻著一行極小的楚文字,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鏡照人麵,人照己心。”
林深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麵銅鏡。
他的手指距離鏡麵還有幾厘米的時候,耳機裏突然傳來梁教授的聲音,急促而尖銳:“林深,監測係統報警!地下十五米深度出現微震動,振幅零點三,頻率持續上升——不是自然震動,是結構失穩的預兆!”
林深的手僵在半空中。
“震動源在哪裏?”他問。
“在你的正下方!石室的地基——不對,不是地基,是岩石層在移動!你所在的石室下麵可能還有空間!”
林深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石板下麵,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在移動。石板微微震動了一下,表麵的灰塵跳了起來。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震動停止了。”梁教授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困惑,“振幅歸零。這不對——結構失穩不會自己停止,除非……”
“除非什麽?”林深問。
沉默了三秒。
“除非有什麽東西在下麵接住了。”梁教授說,“林深,那間石室的下麵,還有一層。而且那一層,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