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守護
天亮了很久,才聽到山下麵有人喊。
聲音遠遠地傳上來,被風吹散了一半,聽不真切,像是隔著水說話。但風暴聽見了——他站在最外邊的石頭上,手搭在眉骨上往山下看,看見樹林子裏有人在動,一個、兩個、五六個,穿著漢軍的甲冑,在灌木叢裏撥來撥去地找路。
“來了,“風暴說。
南宮燕沒有抬頭。她還是坐在肖琪身邊,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比昨夜穩了,但依然弱,像是琴絃沒有調緊,彈出來的聲音發虛,嗡嗡的,聽不真切。
喊聲越來越近了。
先是一個斥候從樹林子裏鑽出來,滿頭滿臉都是被雨打落的碎葉,看見石頭上的人,愣了一下,迴頭朝山下吼了一嗓子:“在這兒——!在山腰——!“
然後是更多的人。
一隊、兩隊,從不同的方向冒出來,沿著昨天塌方衝出來的溝壑往山上爬,手腳並用,踩著濕滑的泥地,呼哧呼哧地喘。
李雨田走在最前麵。
他穿的還是昨天的甲,甲葉上全是泥,頭盔也沒戴,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一爬上那塊平坦的石頭,就看見了肖琪——躺在那裏,臉色白得像紙,左臂上纏的布條被血浸透了,一層一層的,幹了的結著暗褐色的殼,沒幹的還是鮮紅的,混著雨水和泥,看上去觸目驚心。
然後他看見了南宮燕。
她坐在肖琪身邊,頭發散了一半,衣襟撕了兩條,兩隻袖子都撕到了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就是看著他,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幹裂起了皮,臉色比肖琪還白——肖琪是失血的白,她是熬了一整夜沒有閤眼的白,白得發灰,像是被人從水裏撈出來的。
“李將軍,“她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話,“他失了很多血。左臂傷了筋脈,止不住,但心跳還在。“
李雨田看了她三秒。
然後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肖琪的鼻息——有氣,弱的,但穩定。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有反應,隻是人還昏著。
“抬得動嗎?“南宮燕問。
“抬得動,“李雨田站起來,迴頭朝身後的人招手,“但不能動他,得用木板綁住,抬著走。去兩個人砍兩根粗枝——不,找現成的,洞口外麵那些塌下來的木頭有沒有能用的?“
“有,“風暴說,“洞口那邊有幾根粗的,被石頭壓住了,我剛才搬開了一條。“
“去取。“
風暴帶著雷霆去了。
雲彩走過來,在肖琪身邊蹲下,把他左臂上的布條輕輕揭開看了一眼。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湧血了,但還在滲,一點一點的,像是一口快幹的水井,還能冒出幾滴水。她皺了皺眉,從懷裏摸出一小瓶藥粉——行軍帶的金創藥——撒了一點在傷口上,又重新纏上布條。
南宮燕一直看著。
她的目光追著雲彩的手移動,看雲彩揭開布條、撒藥、纏布,每一步都看得仔仔細細,像是在學,又像是在確認——確認她的處理沒有做錯。昨天她隻會用布條纏,纏了又滲,滲了又換,換到後來布條都不夠用了,隻能撕自己的衣襟。她不會上藥,不會止血,什麽都不會,隻會按著他的胸口數心跳,隻會叫他的名字。
她恨自己什麽都不會。
“姑娘,“雲彩纏好了布條,抬頭看她,“你的手。“
南宮燕把手往身後縮了一下。
“沒事,擦傷。“
雲彩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她低頭收拾藥瓶,目光從南宮燕的手腕上掃過——袖子濕透了,貼在手臂上,手腕那裏的布料硬邦邦的,結了一層暗褐色的殼。雲彩的眼睛眯了一下,但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把藥瓶揣迴懷裏,站起來走了。
木板綁好了。
兩根粗枝橫著綁在肖琪身下,用繩索固定住頭、肩、腰、腿四個位置,確保抬的時候不會晃動。李雨田親自上手,和風暴一人抬一頭,把肖琪從石頭上挪下來。
南宮燕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肖琪被抬起來的時候,他的頭歪了一下,臉朝外,露出左邊太陽穴上一塊青紫的淤痕——那是塌方的時候被碎石砸的,昨天被頭發蓋著沒看見,現在頭發被雨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那塊淤痕就露出來了,青紫青紫的,像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花苞。
南宮燕伸出手,把他的頭輕輕扶正,讓他的臉朝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臉頰,涼的還是,但不像昨天那麽涼了。有一點點溫度,淺淺的,像是冬天壁爐邊上擱著的瓷碗,被人端過之後留下的餘溫。
“走,“李雨田說。
抬著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難走十倍。昨天的暴雨把山路衝得稀爛,到處是泥坑和碎石,灌木被壓彎了腰橫在路中間,稍不注意就會絆腳。李雨田走在前麵,一步一步地踩穩了才邁下一步,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迴頭看一眼肖琪——木板平不平,繩子鬆沒鬆,他的臉色有沒有變。
南宮燕跟在木板旁邊。
她沒有去抬,不是不想,是李雨田不讓。她說“我來“,李雨田說“你在旁邊跟著就行“,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她就沒有再爭。
她走在木板的右邊,一步不離,眼睛一直盯著肖琪的臉。他閉著眼,呼吸很淺,嘴角微微張著,像是睡著了一樣。但不是睡著——睡著的人不會這麽白,睡著的人胸口起伏的幅度不會這麽小,睡著的人的手不會這麽涼。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木板外麵的右手。
他的手搭在木板邊緣,隨著抬動一晃一晃的。她握住了,他就不再晃了。
李雨田迴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風雲雷閃四個人跟在後麵。風暴和雷霆在最後麵殿後,雲彩走在中間,閃電走在南宮燕身側——不遠不近,剛好在南宮燕後麵兩步的位置。她走路的姿勢很穩,短鐧掛在腰間,一步一響,但她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南宮燕的背影上——落在那隻垂在身側的左手上,袖口濕漉漉的,暗褐色的痕跡一直蔓延到了手肘。
閃電沒有說話。
她隻是在走。
走了快一個時辰纔到山腳。
營地在山腳東麵的一片平地上,三麵圍著木柵欄,一麵臨河。遠遠地就能看見營門口站了幾個人在等——訊息比人快,搜山隊出發的時候,營裏就都知道肖將軍找到了。
肖琪被抬進營門的時候,兩邊的士兵都停下了手裏的活。
有人放下了手裏的掃帚,有人從帳篷裏探出頭來,有人從夥房跑出來圍在路邊看。沒有人說話,就是看著——看著那副簡易的擔架從麵前抬過去,看著肖琪躺在上麵,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左臂纏滿了血跡斑斑的布條,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然後他們看見了南宮燕。
她跟在擔架旁邊走著,頭發散了一半,衣襟撕了兩條,袖子短了一截,赤著腳——她的鞋在山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弄丟了,從山上走到山下,一路上都是赤著腳走的,腳底板上全是泥,腳趾縫裏夾著碎石子,但她像是不覺得疼,一步不停,眼睛隻盯著擔架上的人。
有人在人群裏低聲說了一句:“那姑娘守了一夜吧?“
沒有人迴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不是那種看熱鬧的目光,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敬意,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麽。一個女子,在暴雨的山上守著一個受傷的男人守了一整夜,衣衫不整、赤著腳把他從山上帶下來——這種事,在軍營裏沒人見過。
肖琪被抬進了中軍大帳。
帳簾掀開,一股草藥味撲出來。軍醫已經在了,一張窄榻鋪好了幹淨的布,肖琪被輕輕放在上麵。李雨田揮手讓閑人出去,帳裏隻留下軍醫、雲彩和南宮燕。
軍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方,軍中都叫他方半仙——不是說他醫術多神,是說他有時候能治好該死的,有時候治不好不該死的,半仙半鬼,看運氣。方半仙解開肖琪左臂上的布條,看了傷口一眼,眉頭擰成了麻花。
“筋傷了,沒斷,但裂了,“他說,“失血太多,脈象虛得厲害。得養,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不能動。“
“能醒嗎?“南宮燕問。
方半仙看了她一眼。
這個姑娘他沒見過,但一看就知道不是軍中的人——軍中的女人沒有這種眼神,像是把自己燒幹了也要把眼前這個人守住。
“能,“方半仙說,“血餵了?“
南宮燕愣了一下。
方半仙指了指肖琪的嘴唇:“嘴裏有血味,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血全從胳膊上漏了,嘴裏不該有。有人喂過血。“
南宮燕沒有說話。
方半仙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側的左手上——袖口那裏的暗褐色比剛才更深了,因為下山走路的時候動作大,結了殼的地方又裂開了,新鮮的血滲出來,和舊的混在一起,把半截袖子都染透了。
方半仙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去,從藥箱裏取出一卷幹淨的細布、一瓶金創藥、一包止血散,開始處理傷口。他的動作很快,也很穩——先用藥粉撒在裂開的筋脈上,再用細布一層一層地纏,每纏一層都要摸一摸鬆緊,確保不勒住血脈。纏了七層,血終於不滲了。
“頭兩天不能動,“方半仙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喂水喂粥都行,但隻能喂流食,不能吃硬的。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藥,我讓人送藥來。“
南宮燕點了點頭。
方半仙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也讓軍醫看看吧。“
“我沒事。“
方半仙沒有走,就站在那裏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倔強的孩子。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從藥箱裏摸出一卷細布和一小瓶藥水,放在她旁邊的凳子上。
“自己不會上藥的話,讓那個叫雲彩的姑娘幫你,“他說,“手腕上那道口子,不處理會發炎。“
他掀簾出去了。
南宮燕看著凳子上的那捲細布和那瓶藥水,愣了很久。
他知道了。
方半仙知道了。他看出來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已經被血浸得不成樣子了,暗褐色和鮮紅色交疊在一起,硬邦邦地貼在麵板上,像是長在身上的。她試著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點——布料粘在傷口上了,幹涸的血把布和肉粘在一起,推一下就扯得生疼。
她咬了咬牙,把袖子推上去了。
傷口露出來了。
兩排牙印,整整齊齊的,像是被什麽野獸咬過。牙印周圍的麵板青紫一片,腫著,中間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但痂的邊緣還在滲血,一點一點的,像是火山口在往外冒岩漿。
她看著那個傷口,看了很久。
不後悔。
她把方半仙留下的藥水倒了一點在布上,輕輕擦過傷口——疼,鑽心地疼,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但她沒有出聲,隻是抿著嘴,一下一下地擦,把傷口周圍的幹血擦掉,把新滲出來的血吸幹,再把藥粉撒上去。
疼。
但比不上昨天看著他躺在石頭上快死的時候。
她把細布纏上去,纏了兩層,鬆緊剛好——不是她會的,是剛纔看雲彩給肖琪纏的時候學的。看一遍就會了。以前流浪的時候什麽都要自己來,受了傷自己包紮,生了病自己扛,沒有爹孃在身邊,什麽都是自己摸出來的。
但給別人包紮,這是第一次。
給肖琪包紮。
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新纏的細布。
帳裏安靜下來了。
方半仙走了,雲彩也走了。帳簾放下來,隔住了外麵的光和聲音。帳裏隻剩下一盞油燈,火苗很小,在燈芯上跳來跳去,把肖琪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晃一晃的。
南宮燕坐在榻邊的矮凳上。
她的腳終於不用走了。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她赤著腳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的山路,腳底板上的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現在坐下來才感覺到疼——不是一點疼,是從腳底板一路疼到小腿肚的那種疼,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她腳底板上鋸。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慘不忍睹。
腳底板上全是泥,泥下麵是破了的泡,泡裏滲著淡黃色的水,混著血絲。腳趾縫裏夾著幾顆碎石子,已經嵌進肉裏了,黑乎乎的,像是長在肉裏的痣。腳踝上有兩道劃痕,大概是下山的時候被灌木刮的,已經結了薄薄的痂。
她彎下腰,把腳趾縫裏的碎石子一顆一顆地摳出來。
每摳一顆,她都要咬一下嘴唇。
七顆。
她把七顆碎石子擺在凳子腿旁邊,像是一排小小的牙齒。
然後她去找了一盆水——帳角有一盆,大概是方半仙留下的——把腳放進去。水是涼的,腳一泡進去,破了的泡刺痛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舒展開了。泥在水裏散開,把一盆清水攪成了渾濁的灰色。
她泡了一會兒,把腳擦幹,又去看了看肖琪。
他還是閉著眼,呼吸比在山上的時候更穩了。方半仙的藥起了作用,左臂上的血已經不滲了,纏布的地方幹幹淨淨的。臉色還是白,但嘴唇上有了更多的血色——不是她喂的血了,是方半仙灌的藥,藥裏摻了紅棗和當歸,補血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
她的心放下來了一點。
帳外麵有人在小聲說話。
她聽不真切,但能聽到幾個詞——“將軍“、“那姑娘“、“一夜“、“手腕“——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說話的人走遠了,又像是故意壓低了嗓門。
然後有一個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很輕,但她還是聽見了——
“嫂子……“
她的手頓了一下。
誰?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又沒有聲音了。也許是她聽錯了。也許是風吹的。她搖了搖頭,把注意力收迴來,繼續看著肖琪。
帳簾外麵,有人端了一碗粥來。
是梁冬。
他站在帳簾外麵,沒有進來,隻是低著頭把碗遞進來。碗裏的粥很稀,米粒煮得爛爛的,冒著熱氣,上麵撒了幾顆鹽。
“方醫官讓送來的,“梁冬說,“給將軍喂的,醒了就能喝。“
“謝謝,“南宮燕接過碗。
梁冬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過頭:“姑娘……也吃點東西吧。“
南宮燕沒有迴答。
梁冬站了一會兒,低下頭走了。
南宮燕把粥碗放在榻邊的矮桌上,伸手試了試溫度——不燙了,溫的,剛好可以喂。她舀了一勺,湊到肖琪唇邊,慢慢地倒進去。粥水流進他的嘴裏,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
她一勺一勺地喂,餵了小半碗。他的吞嚥越來越順了,從最初的一小口變成了一整勺,雖然眼睛還是沒有睜開,但至少能吃了。
她鬆了一口氣。
碗裏的粥還剩一半,她端起來,自己喝了兩口。粥很淡,幾乎沒有味道,但她的胃已經空了太久了,這兩口粥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點力氣,不再那麽搖搖晃晃了。
她把碗放下,又坐迴矮凳上。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帳壁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肖琪的臉在燈光裏半明半暗,一半被光照著,輪廓清晰,眉骨、鼻梁、嘴唇的線條像是刀刻的;另一半沉在陰影裏,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側影。
她就這樣坐著,看著他。
帳外麵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搬東西。營地裏總是有聲音的,白天有白天的聲響,夜裏也有夜裏的聲響。但這些聲音都跟她無關,她隻在帳裏,隻看著他。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從昨天下午開始,她就沒有合過眼。在山上守了一整夜,下山走了兩個時辰,迴來又守到現在——她到底撐了多久了?她算不清。隻知道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要亮了。
她的手還搭在他的胸口上。
掌心下麵,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比昨天有力了,比昨天穩了。像是暴風雨過後的大地,雖然到處是泥濘和狼藉,但根基沒有動搖,還立在那裏。
她的眼睛閉上了。
不是她主動閉的,是撐不住了,自己閉上的。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指尖還感受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睡著了。
坐在矮凳上,手搭在他胸口,就那樣睡著了。頭微微歪著,靠在榻沿上,呼吸綿長而均勻。燈光照著她的側臉,照著嘴角那道幹裂的口子,照著眼角還沒幹透的淚痕。
帳外麵,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了。
營地裏漸漸安靜了。
但有一個詞,像風裏的種子一樣,在帳篷與帳篷之間飄著——
“嫂子。“
沒有人知道是誰先說的。也許是夥房的小兵,也許是門口的斥候,也許是某個幫著抬擔架的夥夫。但這個詞一旦飄出來,就收不迴去了,像是潑出去的水,像是射出去的箭,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生了根,發了芽。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赤著腳的姑娘,從山上走到山下,一路走一路流血,走了一路都沒吭一聲。
嫂子。
不是誰封的,不是誰叫的,是她自己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