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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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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入敵境

棋生未央 · 簫阿七

天亮了。

楚河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像是有人在河麵上鋪了一層紗。河水在霧裏流,看不清方向,隻聽見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洗什麽東西。

紀從軻站在北岸,看著那片霧。

他的身後是一萬大軍,整整齊齊地列著隊,等著他的命令。他們穿著楚軍的甲冑,手裏握著長戟和刀槍,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表情——像是一群餓了很久的狼,終於等到了獵物。

但紀從軻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隻是看著那片霧,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往前一揮。

“渡河。“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萬大軍開始動了,腳步聲、馬蹄聲、兵器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陣悶雷滾過大地。

紀從軻走在最前麵。

他騎著一匹黑馬,穿著黑色的甲冑,腰間掛著一柄長戟。長戟的戟杆是黑的,戟刃也是黑的,隻有戟尖有一點寒光,冷冷的,像是剛從血裏撈出來。

長戟上刻著一行字。

“取汝首級,如探囊取物。“

那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信條。

他這輩子殺過很多人,多到他已經數不清了。有的是名將,有的是草莽,有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有的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不管是哪一種,他殺起來都一樣——幹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這一次也一樣。

肖琪。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裏唸了一遍。

渡河首戰,景見瓊死在他手上。那個人他見過,孤傲得很,一輩子沒服過誰。但肖琪用了不到三個月,就把他從楚營的名將變成了楚河裏的浮屍。

“有點意思。“紀從軻對自己說。

他不是個輕敵的人。恰恰相反,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殺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輕敵是殺人的大忌。

但他不怕肖琪。

怕是什麽?他從來不知道。

他隻知道,隻要是他想殺的人,就沒有殺不掉的。

河水越來越深了。

馬蹄踩進水裏,濺起大片的水花。紀從軻的目光越過河麵,看向對岸。對岸是一片樹林,樹林後麵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隱約能看到漢軍營地的輪廓。

他看見了那片炊煙。

“漢軍……“他輕輕說了一句。

然後他收迴目光,繼續往前。

與此同時。

f3區南岸的樹林裏,展輝帶著三千人馬,靜靜地埋伏著。

他們藏得很好。每個人身上都披著樹枝和草葉,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片灌木叢。馬嘴被布兜住,不讓它們出聲;兵器被布包住,不讓它們反光。

展輝蹲在一棵大樹後麵,眼睛盯著河麵。

河水在晨霧裏流,看不清對岸的情況,但他能聽見聲音——馬蹄聲,人聲,還有水流被什麽東西劈開的聲音。

“來了。“他低聲說了一句。

旁邊的士兵也聽見了。他們握緊了手裏的兵器,屏住了呼吸,像是一群等待獵物的豹子。

展輝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見對岸有一點黑。

那是一點一點的黑,從河麵上浮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先是馬頭,然後是馬身子,然後是騎在馬上的人。

很多。

黑壓壓的一片,像是烏雲從北邊飄過來。

“至少五千。“展輝在心裏估算。

他還記得肖琪的吩咐——等敵軍渡河渡到一半,再殺出來。

他等著。

等敵軍的前鋒部隊下了水,等敵軍的中軍開始渡河,等敵軍的後隊也開始下水——

“現在。“他說。

他站起來,從樹叢裏衝出去。

三千人跟著他衝出去。

喊殺聲震天。

紀從軻正在河中央。

河水很深,深到馬肚子。他的靴子已經濕了,但他沒有任何反應。他隻是抬起頭,看著對岸——對岸忽然衝出一支軍隊,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喊殺聲像是從天上劈下來的雷。

“埋伏。“

他隻說了兩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旁邊的副將臉色變了:“將軍,中埋伏了!“

“嗯。“

紀從軻的眼睛眯了一下,看著對岸那支衝過來的軍隊。他看見領頭的那個人——騎著一匹白馬,手裏握著一柄長刀,刀光在晨霧裏閃,像是劈開水麵的一道閃電。

“展輝。“紀從軻認出了他。

那是肖琪手下的人。渡河首戰的時候,就是這個人一刀刺死了景見瓊。

“有點意思。“紀從軻又對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他抬起手,長戟往前一指。

“衝過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身後的楚軍愣了一下——他們剛才還在渡河,現在忽然要往迴衝?但他們還是動了。

紀從軻第一個衝出去。

他的長戟在手裏轉了一圈,然後往前一刺。戟尖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直取展輝的咽喉。

展輝側身躲開。

長戟從他耳邊掠過,帶起一陣風,吹得他的頭發都飄起來了。

“好快。“展輝在心裏說了一句。

他沒有停頓,長刀橫掃,直取紀從軻的腰。

紀從軻往後一仰,躲過那一刀,然後長戟又刺過來。這一刺比剛才更快,更狠,戟尖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直取展輝的心口。

展輝用刀柄擋住。

鐺的一聲。

兵器碰撞,火星四濺。

兩人在河中央交手,一招接著一招,快得像是兩道閃電在纏鬥。河水被馬蹄踏得飛濺,濺起來的水花落在兩人身上,像是碎了的銀子。

十個迴合。

二十個迴合。

三十個迴合。

展輝的手開始麻了。

紀從軻的力氣太大了,每一戟刺過來都像是一座山壓過來。他用刀柄擋了三十次,三十次都震得他虎口發麻。他知道,再打下去,他撐不住。

就在這時——

“將軍小心!“

風雲雷閃從側翼殺過來了。

風暴和雷霆的雙鐧先到,一左一右,直取紀從軻的頭。紀從軻往後一退,躲過那兩鐧,但雲彩和閃電已經從後麵包抄過來,雙鐧齊出,砸向他的後背。

紀從軻沒有迴頭。

他隻是把長戟往後一甩,甩出一個大圈,把四柄雙鐧都擋在外麵。

四對一的局麵。

紀從軻一個人,對著風雲雷閃四個人。

但他沒有落在下風。

他的長戟像是長了眼睛,每一戟都刺向最要害的地方。風雲雷閃配合了無數次,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他的戟太快了,快得像是沒有軌跡;他的力氣太大了,大得像是能把山劈開。

“這家夥……“風暴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殺過很多人,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就在這時,紀從軻忽然往後一退,退出了戰圈。

“撤。“他說。

就一個字,很輕,很淡。

身後的楚軍愣了一下——他們在打埋伏,現在撤?

但他們還是動了。

紀從軻一個人斷後,長戟橫在身前,把風雲雷閃擋在外麵。風雲雷閃衝了幾次,都被他擋迴來。他的戟太密了,密得像是下雨,根本衝不進去。

“想走?“風暴吼道。

紀從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剛從冰裏撈出來的刀。

然後他忽然往前一衝。

不是撤退,是進攻。

他的長戟直刺風暴的咽喉,快得像是閃電。風暴往旁邊一閃,但還是慢了一點——戟尖劃過他的肩膀,劃出一道血痕。

“大哥!“雲彩喊道。

風暴咬著牙,往後一退。

紀從軻趁機轉身,翻身上馬,往北岸衝去。

“追!“展輝喊道。

但楚軍已經追上來了。紀從軻斷後的那一萬大軍,有一半已經渡過了河。他們圍上來,把紀從軻護在中間,用人牆擋住追兵。

“放箭!“展輝吼道。

弓弩手衝上來,萬箭齊發。楚軍倒下一片,但還是有一部分人護著紀從軻衝出了包圍圈。

紀從軻站在北岸,迴頭看了一眼。

對岸的漢軍正在收拾戰場,抓俘虜,割首級。展輝站在河中央,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紀從軻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往北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

與此同時。

南岸的接應陣地上,肖琪站在山坡上,看著對岸的戰場。

河水在晨光裏泛著金光,但金光裏帶著紅——那是血。

“紀從軻跑了。“池錦英在他身邊說。

“嗯。“

“他不是普通人。“池錦英說,“我看見他一個人擋了風雲雷閃四個人的進攻。“

肖琪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對岸,看著那片被晨霧吞掉的戰場。

紀從軻。

這個名字他記下了。

“龍刀。“他忽然開口。

“在。“龍刀從樹叢裏閃出來。

“去查這個人。“肖琪說,“我要知道他是誰,他是什麽人,他背後是誰。“

“是。“

龍刀轉身走了。

肖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叢裏,然後收迴目光,看向戰場。

戰場上已經沒什麽可看的了。漢軍在打掃戰場,收拾屍體,押送俘虜。一切都結束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當夜。

龍刀迴來了。

他帶來了一份情報,薄薄的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

肖琪接過紙,看了很久。

“紀從軻,“他念出那個名字,“楚營第一刺客。“

池錦英的臉色變了。

“第一刺客?“

“項羽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肖琪說,“據說他從來沒有失手過。隻要是他想殺的人,沒有殺不掉的。“

“他怎麽會來這裏?“池錦英問,“景見瓊死了,單虎應該派一個正經將領來,怎麽會派一個刺客?“

“因為景見瓊不是正常死的。“肖琪說,“渡河首戰,我用了一招引蛇出洞,把他引進埋伏圈。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換一個普通的將領,不會輸得那麽慘。“

他停了一下。

“但單虎不這麽想。“

“他怎麽想?“

“他想,肖琪不是普通人。“肖琪看著那張紙,“所以他不能派普通人來對付我。他要派最厲害的,最快的,最狠的。“

他抬起頭,看向池錦英。

“紀從軻。“

池錦英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肖琪,看著他臉上那種平靜的表情。

“將軍,“池錦英開口,“要不要加強防務?“

“要。“肖琪說,“紀從軻是刺客,不是將領。他不會正麵打仗,他會暗殺。“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帳外是一片夜色。星星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南宮燕離開時的星星。

“查一查。“他忽然說。

“查什麽?“

肖琪沒有迴頭。

“查一查營地裏的所有人。“他說,“每一個新來的人,每一個外出過的人,每一個行蹤可疑的人。“

池錦英愣了一下。

“將軍的意思是……“

“紀從軻是項羽的人。“肖琪說,“項羽在彭城,紀從軻在滎陽。單虎在兩軍之間,靠什麽把情報傳過去?“

池錦英的臉色變了。

“將軍是說……“

“我不確定。“肖琪說,“但我有一種感覺。“

他轉過身,看著池錦英。

“最危險的人,往往是最近的那個人。“

池錦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帳外。

帳簾落下,帳裏隻剩下肖琪一個人。

他站在那裏,看著帳簾,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圖,攤開在矮桌上。

地圖上標注著紀從軻的位置。

f3區。

不是他的位置,是紀從軻的位置。

他伸出手,在紀從軻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又在另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梁冬。

他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梁冬是營地裏的老人了年,一直做斥候的活。他從來不顯眼,從來不多說話,從來不出差錯。

但就是因為他從來不不出差錯——

所以他纔可疑。

肖琪把地圖收起來,收進懷裏。

懷裏很暖。

地圖貼著他的胸口,像是一塊麵板。

他走到榻邊,坐下來。

帳外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但帳裏很靜,靜得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

他閉上眼睛。

打仗的時候,不能想太多。

想太多,會輸。

但有些事情,不去想,不代表不存在。

最危險的人,往往是最近的那個人。

這句話在他腦海裏轉了一圈,然後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

帳頂是一塊黑,黑得什麽都看不見。

“梁冬……“他輕輕念出那個名字。

然後他閉上眼睛。

帳外,更鼓敲過三更。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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