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刺殺
戰棠是一個慣走夜路的人。
這是單虎選他的原因。
他的腳步極輕,輕到能在落葉滿地的山道上走出幾乎沒有聲音的路,這不是天生的本事,是他花了多年時間磨出來的。他從十五歲就開始在戰場上做斥候,後來又轉做刺客,接了單虎七八個差事,無一失手。他不是最快的刀手,也不是最強壯的人,但他從來不出聲,從來不焦躁,從來知道什麽時候動手最準。
單虎給他的差事很簡單:“殺了那個打炮的。“
“哪個打炮的?“他問。
“年輕的那個。易遙。“單虎說,“他弟弟打炮,他當頭,兩炷香內把六架炮的位置全調好,精準截斷g4區的增援。這個人不能留。“
戰棠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麽,他從不問為什麽。
“還有,“單虎說,“要快,要幹淨,不要留把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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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棠在楚河北岸等了一天一夜。
他熟悉這一帶的地形——畢竟是自己的營地,他在這裏住了半年,哪條山路通向哪裏,哪裏有暗溝,哪裏有懸崖,他比漢軍更清楚。
炮兵隊的營地在e3區的緩坡上,炮擊之後不挪動位置——這是他提前探好的。從炮位到最近的漢軍大營,需要走一條山路,山路有一段是在密林裏穿行的,兩側都是高大的鬆樹,樹蔭遮住了月光。
這一段就是他的位置。
他在那裏等了很久,等到夜色徹底沉下來,營地的動靜減少了,巡邏的腳步聲有了規律,他才慢慢靠近,找好了位置,把自己嵌進一棵大鬆樹的樹影裏,一動不動。
他不急。他從來不急。
等待的時候,他聽見了很多聲音。炮兵營地裏有人說話,聲音低沉,斷斷續續,偶爾傳來笑聲——年輕人的笑,哈哈地笑,不遮掩。他沒有往聲音的方向看,他的眼睛盯著山路的那一頭,盯著通向炮位方向的那條路。
他想著單虎交代的事——“要快,要幹淨“。
他已經選好了位置,已經算好了步數,已經確認了進刀的角度。剩下的隻是等。
山風把鬆針吹落下來,一根一根輕輕飄落,落在他肩上,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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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遙是第一個走這條路的。
他是去北岸看的。
那是一個很荒唐的念頭,他自己也知道——打完仗,戰場還沒完全清理,北岸還有楚軍的潰兵在四散逃竄,這時候一個人去北岸轉,換誰來聽都是傻子才做的事。
但他就是想去。
他想起早上在緩坡上,看著漢軍渡河,心裏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想看他們上岸,想看炮火之後接下來發生的事。結果一整天他都站在炮位上,戰場在北岸打,他在南岸等,連塵煙都隻能遠遠地看。
仗打完了,北岸已經是漢軍的地盤了,有什麽不能去看看的。
他要去走走,一炷香就迴來。他告訴聶秉旬:“我去走走,一炷香就迴來。“
聶秉旬皺了皺眉:“戰場還沒清理幹淨。“
“就在周圍轉轉。“他說,“我知道的,不往深處走。再說,漢軍已經占了北岸,我能遇上什麽事。“
聶秉旬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最後沒說,揮了揮手。
易遙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走了。他走路快,腳步重,嗵嗵嗵的,很有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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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月亮躲在雲後麵,山道上很暗。
易遙走進密林那段路的時候,腳步是輕快的。他一邊走,一邊迴想白天的事——兩輪炮打出去,那種聲音,那種震感,那種從炮口往北岸看,落點正好打在增援隊伍前段的那一刻。
他想,等這一仗打完了,他要跟易逍說:下次多鑄幾架炮,大一點的。
他還想,等炮隊擴建,聶秉旬來幫著帶新炮手,他也要帶幾個徒弟。
他要教他們怎麽推炮架,怎麽校準方向,要告訴他們第三架炮那條細紋是怎麽來的——上一場打得太猛,後坐力沒控穩,裂紋就這麽留下來了。
要告訴他們,打完了不要嫌棄報廢的炮,報廢的炮也是打過仗的,得認認真真地送走。
他走進密林,腳步聲被鬆針地麵吸收了一大半,變得很輕。
他沒有察覺任何異樣——沒有聲音,沒有樹影的抖動,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感覺。北岸的夜風從山澗方向吹過來,帶著鬆脂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邊的風比南岸的好聞一點。
他什麽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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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棠的刀是從側麵進來的。
他選的位置很好——樹影深處,角度刁鑽,易遙經過的瞬間,他側身一步,刀從腰肋的側麵切入,快而精準。這是他的習慣,不走正麵,不走背麵,專走側麵——正麵容易被人本能反應擋開,背麵有時會碰到脊骨,側麵是最穩的,肋骨下方,進刀順暢,傷口深。
易遙就這麽倒了。
他發出了一聲不大的悶哼,像是被人撞了一下,然後腳步踉蹌,膝蓋先跪下去,手撐在鬆針地麵上,上半身慢慢向側麵倒去。
戰棠已經退進了樹影裏,把刀抽迴來,悄無聲息地隱沒在夜色中。
整個過程極短,快到連樹梢都沒有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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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遙躺在鬆針地麵上,仰麵看著頭頂那片樹冠。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裏透下來,照在樹葉上,星星點點的,有點亮。他想,這個角度看樹,還挺好看的。
他沒有叫出來,不是因為勇敢,而是他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麽了。
腰肋那裏有一片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很疼,但是熱的,熱得發燙,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裏燒。他想伸手去摸,但手放下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片濕。
他低頭想看,但看不太清楚,夜太暗了。
他想,我得喊一聲。
他張開嘴,喉嚨裏發出了一點聲音,但很小,小到連他自己都覺得聽不見。
然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今天那兩輪炮,想起聶秉旬來炮位轉了一圈、看炮的方式和哥哥不一樣,想起他要教徒弟的那些事。想起那架報廢的第三架炮——他是要認認真真送走它的。
他還想起哥哥說的那句話:炮打出去,看不見落在誰身上。
原來人倒下去,也是這個感覺。悄無聲息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看見。
他盯著頭頂的樹冠,樹冠在月光裏輕輕晃了一下,然後一切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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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聶秉旬找到他的。
那一炷香過了,易遙沒有迴來。聶秉旬等了片刻,心裏有一個很模糊的不安,他想起白天自己揮手放易遙走時,那個念頭沒有說出口——戰場沒清理幹淨,現在出去,不太好。
他拿上刀,往易遙走的方向追。
追進密林那段路,他的腳踩在鬆針地麵上,走了沒幾步,看見了。
月光下,易遙側躺在路旁,臉朝著天,手放在地上,手邊一片深色的濕。
聶秉旬撲過去,蹲下來,把易遙翻過來,手去摸他腰肋的傷口。血還熱著,但易遙的臉已經涼了。
“易遙。“他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他。
他把手指放在易遙頸側探了一下,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他就這樣蹲在那裏,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喊,隻是把手從易遙頸側移開,放在他肩膀上,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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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裏待了很久。
周圍的鬆林靜得出奇,夜風把鬆葉輕輕拂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什麽人在低聲說話。
聶秉旬抬起頭,看了看四周。他知道那個人已經走了——刺客不會留在原地,刺完人就走,這是他自己也懂的道理。他站起來,檢查了一下週圍的地麵,鬆針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腳步的痕跡,但很輕,消失在不遠處就看不見了。
刀法幹淨,腳步無聲,懂側麵進刀的規律。
這不是普通的兵。
聶秉旬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易遙的臉。
易遙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留著一道縫,像是在睡覺。臉上沒有什麽太過痛苦的表情,更像是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
聶秉旬彎下腰,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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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是聶秉旬帶迴去的。
他把易遙抱起來——易遙比他高,比他重,抱起來很費力,但他沒有喊人來幫,一個人從山道上把易遙抱進了營地。
營地裏還有幾個炮兵沒睡,看見這情形,全都愣住了。
“發生了什麽……“有人開口,聲音小得像是不敢問出來。
聶秉旬把易遙放下來,放在帳篷裏,直起身,在門口站了一下。
“去叫易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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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逍是在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就醒了,他一向睡得淺,一有動靜就能驚醒。
他走出帳篷,看見聶秉旬站在那裏,看見幾個炮兵站在那裏,然後看見帳篷門口放著的那個人。
他走過去,在易遙旁邊蹲下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易遙的臉,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易遙的頭發——易遙的頭發比他要厚,比他要亂,這一天在戰場上吹了一天的風,鬆針和泥土粘在發梢上,還沒來得及梳。
易逍把那些鬆針一根一根揀出來,揀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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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誰都沒有睡。
炮兵們輪流坐在帳篷外,沒有人招呼,也沒有人散去,隻是那樣守著。偶爾有人低聲說一句話,然後又沉默下去。
聶秉旬坐在帳篷外麵,把那條山路想了一遍又一遍,把刀法的路數想了一遍又一遍,把腳步的痕跡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能記住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然後把它們拚在一起——刀法、腳步、位置、時機。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人就在楚軍裏,而且地位不低,不是普通的士卒。
他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但他已經記住了他的刀法。
天快亮的時候,易逍從帳篷裏走出來,站在帳篷外麵,看著東邊泛白的天色。
聶秉旬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排站在那裏,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他昨天說,等仗打完了,要去北岸看看。“易逍開口,聲音很輕,“就是去看看,不是打仗。“
聶秉旬沒有說話。
“他沒去成。“
易逍看了一會兒天色,把手伸進衣襟裏,摸出那本記錄炮彈數量和炮管狀態的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抹了抹——那上麵是他昨晚寫的字:第三架炮報廢,第五架炮引信略有鬆動,待修繕。今日用彈二十四枚,餘十二枚。
他在那一行字下麵又添了幾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聶秉旬沒有看那幾個字寫的是什麽。他看著易逍的側臉——易逍的眼睛是幹的,沒有眼淚,但嘴唇抿得很緊,緊到嘴角泛出一點白。
易逍把冊子合上,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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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了。
營地裏開始有動靜,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搬運東西,有人在低聲說話。訊息已經傳開了,炮兵們來了一批又一批,站在帳篷外麵,不說話,隻是站著,像是那樣站著就能做什麽。
聶秉旬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是易遙昨天說的。
“哥,你說炮是兇器,用多了會反噬。反噬的是打炮的人。“
易逍當時的迴答是:“用多了,人就容易變輕。不在乎每一發打在哪裏,隻在乎打出去的感覺。“
聶秉旬站在原地,把那句話在心裏轉了一圈。他想,他昨天還說,等炮隊擴建,他要帶幾個徒弟。
他沒來得及帶。
聶秉旬攥了攥手,走進帳篷,在易遙旁邊蹲下來,沉默了片刻,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隻有他自己和易遙聽見:
“你去的地方,仗打完了就去看看。我把這邊的事收好。“
然後他站起來。
他轉身走出帳篷,向營地外走去——他要去見肖琪,把昨夜的事匯報,把刀法的路數匯報,把他所有記住的細節都匯報。
那個人還在楚軍裏。
聶秉旬出了營地,走進山路,步伐沉穩,眼神幹淨,沒有眼淚,沒有聲音。他把悲慟收進去,收得很深,壓在最底下,不讓它們妨礙他走路。
等把事情都做完了,再悲慟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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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琪在天亮之前就得到了訊息。
來報信的是一個炮兵,神色惶惶,進帳的時候腳步踉蹌,說話也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一半,又停下來,像是自己也還沒反應過來。
肖琪聽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炮兵走後,帳裏隻剩下肖琪和池錦英。
“戰棠。“肖琪說,聲音很平。
池錦英點頭:“能確定?“
“單虎手下的刺客,側麵進刀,腳步無聲。這不是普通的死法。“肖琪說,“戰棠在單虎軍中,是最善走夜路的人,我早就知道有這個人。“
他站起來,在帳中踱了兩步,停下來。
“易遙死了,炮兵隊的士氣要穩住。“他說,“讓聶秉旬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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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秉旬進帳的時候,臉色很白,但站得很直。
他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說得很詳細,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詳細——山道上的地形,刀入肋骨的角度,腳步留下的痕跡,消失的方向。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在複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像是在做戰場匯報。
肖琪聽完,看了他一會兒。
“你記性好。“
“我記得。“聶秉旬說,“這個人,我會找到他的。“
肖琪沒有說“不用你去“,也沒有說“讓別人來做“。他隻是看了聶秉旬一眼,沉默了片刻:
“先把炮兵隊的事處理好。易遙的後事,你來安排。打仗的事不停,炮隊還要用。“
“是。“
“戰棠的事,我會安排人查。“肖琪說,“你隻需要把你記下來的那些告訴池錦英。“
聶秉旬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簾邊,停了一下,沒有迴頭:“將軍。“
“嗯。“
“他昨天說,等仗打完了,要去北岸看看。“
帳裏安靜了片刻。
“我知道了。“肖琪說。
聶秉旬掀開帳簾,走出去了。帳簾落下,把帳裏的人和帳外的晨光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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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逍把那架報廢的第三架炮,單獨移到了營地的角落裏。
他沒有讓別人來搬,自己推著炮架,一點一點挪過去,挪到一棵大樹旁邊,然後在炮口上蓋了一塊幹淨的布。
這不是什麽規矩,是他自己的習慣。報廢的炮,得單獨放,不能和好用的炮混在一起,不能被隨便搬來搬去,更不能被隨手扔掉。
他在那架炮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迴炮隊裏,開始檢查剩餘五架炮的狀態。
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上方了,光線把營地的一切都照得清晰。
他一架一架地檢查,拿著鐵棒,探炮膛,看炮管,查引信。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手是穩的,眼睛是專注的,跟每一天都一樣。
隻是在檢查第三架旁邊那個位置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頓了很短的一瞬,然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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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事情都做完了,再悲慟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