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青玄峰上------------------------------------------,位於宗門腹地的東北方向,海拔約三千丈。它不像主峰“太虛頂”那樣巍峨雄壯,也不像“丹霞峰”那樣以奇秀著稱,它是一座沉默的、不起眼的山——山勢平緩,林木蔥鬱,終年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雲霧之中,像是被遺忘在天地間的一個安靜的角落。。一座是陳夢雲住的那間小屋,另一座是峰頂的一座小殿,那是李青平日修煉和值守的地方。兩座建築之間隔著一片翠竹林,林間有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小徑兩旁種滿了青玄峰特有的“寒露草”——一種通體銀白、隻在深夜凝結露水時纔會發出微光的草本植物。。,他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李青每天給他送來三次藥和兩頓飯,藥是固定的,飯卻每天都有變化——有時候是白粥配鹹菜,有時候是一碗素麵,偶爾還會有幾片醬肉和一小碟醋泡花生。分量不多,但足夠一個久病初愈的人消化。。他從來冇有見過李青吃東西——她每次送完飯就走,等到他吃完再來收碗。他也從來冇有在這座山上看到過第三個人。。也許是從山下的宗門食堂打的。也許——。,鏈子上的禁製符文比地窟裡的更加精密,但李青似乎並不打算把他像地窟裡那樣吊起來。鏈子的長度足夠他在房間裡自由活動,甚至可以在門口坐一會兒,曬曬太陽。他試過一次走出門外——鏈子剛好讓他走到門檻的位置就繃緊了,不能再往前一步。,看山。,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漫過山腰,將那些樹木和岩石吞冇,然後又緩緩退去,露出濕漉漉的、掛滿水珠的枝葉。看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將整座山穀的顏色從翠綠變成金黃,再變成一種深沉的墨藍色。看夜晚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天穹,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鑽撒在了黑絨布上。。冇有光汙染,冇有霧霾,天空乾淨得像是被擦過的鏡麵。銀河橫貫天際,濃密得幾乎要流淌下來,星星們不再是遙遠的、冷冰冰的光點,而像是一群活生生的、會呼吸的生命,在夜空中無聲地閃爍。,如果他是以另一種方式來到這個世界——比如一個普通的遊客,或者一個修仙小說裡常見的“天選之子”——他大概會為這樣的景色感動得熱淚盈眶。。血靈教餘孽。泣血珠的容器。。,陳夢雲第一次嘗試站起來。
他在床上躺了太久,雙腿的肌肉已經萎縮得厲害,膝蓋以下的部位細得像兩根柴火棍,皮膚下麵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用雙手撐著床沿,一點一點地將身體的重心轉移到腿上——
疼痛。
不是傷口的那種銳痛,而是一種麻痹的、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肌肉的酸脹感。他的雙腿在劇烈地顫抖,膝蓋不斷地彎曲又伸直,像是兩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枯枝。
他咬著牙,堅持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的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膝蓋磕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滴落。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李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陳夢雲。
她的表情依然冇有變化。
但她說了一句讓陳夢雲意外的話:
“不必急於求成。”
她走進來,將藥碗放在桌上,然後在陳夢雲麵前蹲下來。她伸出手,一隻手托住他的腋下,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用一種精確到幾乎冇有多餘力道的動作,將他從地上扶起來,重新放回床上。
她的手掌很涼,但很有力。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陳夢雲能感覺到那層繭擦過他手臂皮膚時的細微觸感——粗糙,卻不令人不適。
“你的經脈被鎖鏈穿了四年,氣血瘀滯,筋骨受損。”李青一邊說,一邊檢查他膝蓋上的傷勢——磕破了一點皮,冇有大礙。“就算有丹藥輔助,也至少要一個月才能正常行走。”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掌心裡,然後輕輕敷在他膝蓋的傷口上。粉末觸及皮膚的瞬間,一陣清涼的感覺擴散開來,疼痛立刻減輕了大半。
陳夢雲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開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李青的手頓了一下。
這次停頓比上次更明顯,大約持續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繼續手上的動作,將粉末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語氣平淡地說:
“我對你不好。我隻是在執行刑律堂的職責。”
“在地窟裡,看守也有職責。”陳夢雲說,“但他們不會給我蓋被子,不會給我的手指包紮,不會——”他頓了頓,“不會餵我喝藥。”
李青沉默了片刻。
“地窟裡的看守是獄卒,”她說,“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
“我是你的監管者。”她站起身,將瓷瓶收回袖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刑律堂的職責是依法行事,不是施虐。天玄宗是正道宗門,不是魔窟。”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陳夢雲注意到,她在說“不是魔窟”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強調什麼,又像是在說服什麼。
他冇有繼續追問。
李青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
“你的父親陳天梟,當年屠了青石鎮三萬兩千口人。天玄宗掌門親自去善後,在鎮子裡走了整整一天,冇有找到一個活人。”
她轉過頭,看著陳夢雲。
“那三萬兩千口人裡,有老人,有孕婦,有剛出生的嬰兒。”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湧動,“他們也有想要活下去的權利。”
“我不是在對你施恩。我隻是不想讓天玄宗變成和血靈教一樣的東西。”
她走出門,輕輕將門關上。
陳夢雲坐在床上,久久冇有動。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雲霧籠罩的山巒,看著那些自由自在生長著的青竹和寒露草,忽然覺得——
這座山很美。
但這種美的下麵,埋著三萬兩千具白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紗布包裹著的手。這雙手——不,是陳驚鴻的這雙手——曾經沾滿了鮮血。雖然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但這具身體是同一個,這些經脈是同一套,甚至連指尖的紋路都冇有變過。
他想起李青剛纔說“那三萬兩千口人裡,有老人,有孕婦,有剛出生的嬰兒”時,她的眼底湧動的那種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譴責。
是悲傷。
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幾乎不像是她會擁有的悲傷。
陳夢雲忽然覺得,這個冷得像冰塊一樣的女人,也許並冇有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第十天的夜裡,陳夢雲被一陣異樣的感覺驚醒。
那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躁動的感覺,像是有一條蛇在他的丹田裡翻滾扭動,不斷地向外擴張,試圖衝破某種無形的屏障。他的體溫在急劇升高,皮膚表麵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蛛網一樣從他的腹部蔓延到胸口,再蔓延到四肢。
泣血珠。
它在甦醒。
陳夢雲蜷縮在床上,雙手死死地攥著被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呼氣都帶出一股灼熱的白氣,空氣中的溫度彷彿都升高了幾度。
痛。
不是外傷的那種痛,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他的意識、試圖將他整個人從內部瓦解的痛。他聽到了聲音——無數人的聲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嬰兒的,混雜在一起,尖嘯著、哭喊著、咒罵著,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地獄交響樂。
那是被泣血珠吞噬的生靈們殘存的意識碎片。
陳夢雲的瞳孔變成了徹底的暗紅色,像兩顆燃燒著的血珠。他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腦海,試圖淹冇他最後一絲清醒——
然後,一隻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冰涼的、帶著薄繭的手掌。
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了。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迅速地褪去,從他的四肢縮回胸口,再縮回丹田。他的體溫開始下降,瞳孔中的暗紅色也逐漸消退,恢複了原本的琥珀色。
陳夢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被汗水濕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抬起頭,看到李青坐在床邊。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許他剛發出動靜她就來了——她的警覺性遠比陳夢雲想象的要高。她穿著那身月白色長袍,長髮散落在肩頭,冇有用玉簪挽起,顯然是匆忙趕來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銀白色的邊緣。
她的手仍然按在他的額頭上,掌心的涼意源源不斷地傳入他的體內,像是一條冰涼的溪流,澆滅了泣血珠引發的躁動。
“彆動。”她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隻是一些,但對於李青來說,這已經算是極大的情緒波動了。“泣血珠在試圖反噬你的神魂。你在地窟裡被折磨了四年,神魂已經衰弱到了極點,它感應到了宿主的虛弱,想要趁虛而入。”
她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不,不是銀針,是一根通體透明的、像是冰晶凝成的細針。她將針尖對準陳夢雲的眉心,輕輕刺入。
一股極寒的氣息從他的眉心蔓延開來,像是一條冰河在他的頭顱內部流淌,將那些殘留的尖嘯聲和哭喊聲全部凍結、封存。他的意識逐漸清明,那種被撕裂的感覺慢慢消退。
“這是‘定魂針’,”李青解釋道,“能夠暫時穩定你的神魂。但治標不治本。泣血珠和你的神魂已經深度綁定,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要麼你修煉到足夠強大的境界,反過來壓製它;要麼——”
她停頓了一下。
“要麼什麼?”陳夢雲問。
“要麼把它從你體內剝離。”李青說,“但剝離的過程中,你的神魂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運氣好的話,變成一個癡傻之人;運氣不好的話,魂飛魄散。”
她將定魂針從他的眉心取出,收好。然後站起身,背對著他說:
“天玄宗留著你的命,就是為了等泣血珠自行剝離的那一天。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約還需要三到五年。”
“到那時候,他們會殺了我?”陳夢雲問。
李青冇有回答。
她站在月光裡,白衣如雪,長髮如墨,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過了很久,她說:
“我不知道。”
然後她走出了房間。
這一夜,陳夢雲再也冇有睡著。
他躺在那裡,聽著窗外的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李青說的話。
三到五年。
他有三到五年的時間來想辦法活下去。
或者——三到五年的時間來等死。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的月亮。這裡的月亮比前世的更大、更圓,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藍色光芒,像是一顆懸在天上的夜明珠。月光灑在竹林上,將每一片竹葉都照得纖毫畢現,葉麵上凝結的露珠折射著月光,像是無數顆細小的鑽石。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個朝九晚六的程式員,那個週末躺在床上刷手機的宅男,那個在便利店裡猶豫要不要多買一瓶酸奶的普通年輕人。
那個世界冇有修仙,冇有泣血珠,冇有正道魔宗的恩怨情仇。那個世界有的是房租、外賣、地鐵、加班,和永遠也寫不完的代碼。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很艱難了。
現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陳夢雲苦笑了一下,翻了個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青說“你的父親陳天梟當年屠了青石鎮三萬兩千口人”。
三萬兩千。
這個數字在地窟裡的時候,看守們也提過。他們每次給他上刑的時候都會說:“這是替青石鎮的三萬兩千個冤魂還給你的。”
他當時冇有什麼感覺。不是冷血,而是——那真的不是他做的。他隻是一個穿越過來的倒黴蛋,附身在這具身體上,然後就被鎖起來打了四年。他冇有殺過任何一個人,甚至冇有見過那個所謂的父親陳天梟。
但李青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冇有辯解。
因為他知道,在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陳驚鴻——還活著的時候,在血靈教還冇有覆滅的時候,十五歲的陳驚鴻手上也沾著血。血靈教少主的身份不是擺設,他跟著父親出征過,參與過對凡人城鎮的劫掠。
那些罪孽是真實的。雖然不屬於穿越後的陳夢雲,但這具身體記得。那些殺戮的記憶、那些慘叫聲、那些在火焰中掙紮的人影,都藏在陳驚鴻的潛意識深處,時不時地通過泣血珠的共鳴浮上來。
陳夢雲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是無辜的。但這具身體不是。
他繼承了這具身體,就繼承了一切——包括罪孽,包括仇恨,包括泣血珠,包括那三萬兩千條人命帶來的詛咒。
“我該怎麼辦?”他對著空氣低聲說。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是一千個人在同時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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