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憶與令牌
“這種事就不勞煩石將軍費心了,梁貴,你知道該怎麼辦。”
石亨作為新晉權貴,自然想再進一步,於謙可不能讓他亂來。
“是,包在在下身上。”
梁貴微微一笑,硬朗的臉上掠過些許猙獰,胸口的陣陣疼痛帶他回到了那個透著腥臭味的庭院。
“姓梁的,這個月的孝敬錢呢?”
院前傳來一陣騷亂,梁貴探頭向外望去,隻聽得“轟隆”一聲,院門激射而開,兩個身著飛魚服的中年差役大搖大擺的踱步進了庭院。
這般作態,除了王振手下的那群走狗蟲豸還能有誰?
屋內,一個老婦人衣著破舊,正躺在床上微微抽搐著,輕輕的喘息聲與木床搖晃發出的“咯吱”聲混雜在一起,死亡的氣息悄然四散而開。
“何大哥,小弟最近手頭緊,寬限兩天吧。”
“滾滾滾,誰是你大哥!”
見梁貴拖拖拉拉,一旁稍胖的那位當即上前推了過來,肥碩的手掌在他整潔的衣物上留下一道褶皺。
“哼。”
姓何的那位百戶看也不看梁貴一眼,沿著他讓出的路徑直走到屋前,自顧自的推開房門,怎料到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惡臭,似是糞便與中藥混合發酵後的味道。
“你小子平時不打掃嗎?這麼臭。”
沙武挪動著肥大的身軀,一點一點擠進了屋內,一雙死魚眼不安分的環顧四周,嘴上不忘揶揄道,一雙豬手在屋內四處摸索,想摸出些值錢的物件。
梁貴忍無可忍,默不作聲的走上前,用上了十足的力氣,一拳打在沙武高高鼓起的小腹上。
縱然有層層脂肪的阻擋,這毫無預兆的一拳還是讓姓沙的破了防,並不高大的身材瞬間成彎弓狀。
“小子,你敢動手?”
沙武嘴角咧起,目露憤恨,但為了安全起見,身子卻還是止不住蹭蹭向後退去。
梁貴麵無表情的甩甩手,眼中平淡的幾乎要滴出水,呼吸也低沉了幾分,腳下卻不動聲色的移到了門前,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彆亂動。”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配合上梁貴的神態,卻形成了極大的威懾感,透露出一股逼人的殺氣。
何百戶眼底掠過一抹陰霾,來之前就聽說這小子點子很硬,卻冇想到是這麼個硬法。
怎麼著?
不聽他的就直接抹脖子找地方給哥倆埋了?
但即使如此,孝敬錢也是必須收的,孝敬不上王爺爺,不說能不能保住頭上這顆狗頭,這輩子是彆想當官了。
他何百戶平日裡仗著這身官服囂張跋扈慣了,如今叫他脫下還不如死了算了。
想到這,他腰桿又直了起來,不過還是絞儘腦汁,憑藉畢生所學想出了一套在他看來很有道理的說辭。
“小子,不是你何大哥我刁難你,我看你就是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在這衛所裡混的,下到小旗力士,上到千戶鎮撫使,冇有哪個不對王公公忠心耿耿的。”
“這點錢算什麼,冇有你王公公,哪有咱們現在這般光景?”
見梁貴氣勢收斂了些,何小航又換上一副笑臉,伸手攬過他的肩。
一手來回摩擦著,用半討好半指點的語氣道:“何哥看你不容易,給你打個折,交個一兩紋銀意思意思,剩下的就當你何大哥給你墊上了。”
梁貴沉默了片刻,還是從兜裡掏出了僅剩不多的銀子,隨手一丟,砸向屋外,何小航急忙向外看去,隻見那紋銀竟已嵌入院中枯樹枝乾半尺深。
沙武眼中不由得閃過幾分忌憚,還想再放幾句狠話,卻被梁貴冷冷的話語聲打斷。
“拿著銀子,滾。”
他固然可以在這裡解決兩人,但得罪了身後的那位,對他的將來十分不利,他不願冒這樣的風險。
梁貴心裡很清楚,不拿到錢,他們是不會走的,一但開了這個頭,剩下的人紛紛效仿,再想這樣大搖大擺的敲詐就難了。
這時他剛剛升任總旗,正是需要人脈上下打點的時候,再加上像今日這樣莫名其妙的支出,早已入不敷出,又遇到母親重病,前些年攢下的錢財早已不剩多少。
梁貴關上門,隔著窗看著兩人在樹前一陣折騰,一股冷意從心底慢慢暈染開來,流過四肢百骸,直到他的眼中化出一抹墨色,直到涼涼月光漫過這方庭院。
再後來,為了生計,他不得不變賣了祖傳的名器,也是他追尋自己身世的唯一線索“大唐餘燼”,直到今日仍未贖回,他母親還是死了,死在了一個不知名的午後。
雞犬王黨,人人得而誅之,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時候。
“但陛下限三日內破案,如今已過一日,還需速破。”
“隻要王大人繼續與在下一同行動,相信總有機會能抓住他們的狗尾巴。”
“好,允你鐵衛十數,且去辦吧。”
於謙掏出一個令牌,遞給梁貴。
“持此令,你可在北京城內行使巡捕營職權。”
他手上的事情很多,可耽擱不起了。
京城內的防衛治安一般由巡捕營、錦衣衛、五城兵馬司、保火甲外加巡城禦史五位一體組成。
王竑加上梁貴,少說也占上其中四個了,可說在城內暢行無阻。
見王竑默許了於謙的決定,石亨也無意再多言,反倒有些幸災樂禍,他要對付的隻有瓦剌,梁貴要操心的可就多了。
他提起氣力,周身一震,右手搭上梁貴的肩膀輕輕一拍,細微的粉塵自鎧甲縫隙中揚起,飄蕩在空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
“好好乾,等這事過了我親自修書一封上稟告陛下,給你小子弄個參將玩玩。”
在軍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梁貴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豈會相信石亨的這幾句鬼話。
“多謝石將軍抬愛,在下恐怕消受不起。”
梁貴接過令牌,掛在自己腰間最顯眼的位置上,對石亨行了個禮,倒是客客氣氣。
“不過在下倒有一個不情之請,石將軍掌管五軍營可是抵禦外敵的主力,接下來這幾天還望將軍嚴格管控城外各處關隘入口,排查那些可疑之人。”
“尤其是小股的瓦剌騎兵斥候,斷絕瓦剌密使與城內諜子的聯絡。”
石亨被梁貴熱誠崇拜的目光弄得渾身不自在,一時也弄不清他是真情還是假意,隻好假惺惺的接下話。
“你且去吧,本將軍自有方寸。”
屋內屋外的士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原本氣勢洶洶來抓人的石亨怎麼變了口風,紛紛猜測起梁貴背後是何等人物。
直到見了梁貴腰間的那塊令牌這纔打消了心中的顧慮,用尊敬的眼神目送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