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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墳詭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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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遷墳詭咒 · 林越

第1章 遷墳令------------------------------------------,我被微信語音吵醒的時候,正夢到自己掉進了一口井裡。,四周的磚壁上長滿了青苔,空氣又冷又濕。我在不斷下墜,耳邊全是風聲和自己喉嚨裡擠不出的尖叫。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我看不清,但能感覺到它在看我。。,心臟撞得胸腔生疼,後背的睡衣濕了一片。房間裡的空調開著十六度,但我渾身都在冒汗。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時,我的手指在發抖,夢裡那種下墜的失重感還冇完全散去。——一片灰濛濛的稻田,遠處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蹦出來,像機關槍掃射一樣,叮叮咚咚響了十幾下才停。,點開第一條。“林越,睡了冇?”,帶著一種我從來冇聽過的壓抑。在我的印象裡,三叔林國棟是個大嗓門,過年喝酒的時候能隔著三桌喊我的名字,聲如洪鐘,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他是那種典型的農村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笑起來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可語音裡這個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細又啞,像有人掐著他的脖子在說話。。“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給我回個電話,有事跟你說。”。很大的風,呼呼地灌進話筒,像是有人在空曠的地方站著。三嬸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急。三叔回了一句什麼,也冇聽清,然後語音就斷了。。“林越,你爺爺那墳,得遷。”。我徹底清醒了。。後山半腰那塊地。我爹活著的時候每年清明都要帶我去,說那是林家最好的風水,背山麵水,左青龍右白虎,能保子孫後代出人頭地。我爹說這話的時候總是很得意,好像他自己就是“出人頭地”的證明——雖然他隻是鎮上農機站的退休職工,一輩子冇當上過什麼官,但他覺得供出了我這個大學生,就是祖墳冒了青煙。

我考上研究生的那年,我爹在爺爺墳前磕了三個響頭,磕得額頭上全是土。他說,爹,你看見了冇,林家出研究生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去上墳。

三個月後他就查出了肺癌。從確診到去世,不到兩個月。走的時候五十三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睛凹進去兩個深坑。我媽在殯儀館哭得站不起來,一邊哭一邊說,林家的男人都命短,都命短。

我當時覺得她是在說氣話。

現在想起來,後背還是發涼。

第四條語音。

“最晚下週三,鄉裡統一動工,過了日子就強製平墳。”三叔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捂著話筒說話,“你趕緊回來一趟,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

第五條。

“你三叔我不識字,那些檔案我看不懂,你回來幫我看看到底怎麼個說法。補償款的事也得你出麵談,你是咱家唯一的大學生,村裡人認這個。”

第六條。

“林越,你在聽嗎?”

第七條。

“我知道你不想回來。你爹走了以後你就冇回來過,村裡人都說你是大城市的人了,看不上咱們這窮地方了。我不是怪你,你出息了我們都高興。但你爺爺的墳不能就這麼平了,你得回來。”

第八條。

“算了,明天再說吧。”

第九條是一片沉默。三十七秒,什麼聲音都冇有,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我以為是手機出了毛病,把音量調到最大,貼在耳朵上仔細聽。

在第三十一秒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什麼東西被拖在地上。沙沙沙沙,一下一下,有節奏地劃過地麵。

然後語音就斷了。

最後一條隻有三秒鐘。三叔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急促,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彆拖了,早點回來。”

語音到此為止。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的燈。那盞燈壞了好幾個月了,我一直懶得換燈泡,此刻隻有床頭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房間照得影影綽綽。窗簾冇拉嚴實,外麵的路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

三叔說的那塊地,我去過不下二十次。後山半腰,朝南,正對著山下那條蜿蜒的小河。墳前有兩棵柏樹,是我爹親手種的,已經長了二十多年,比人還高出一大截。墳包不大,上麵長滿了雜草,每年清明都要重新清理。墓碑是青石板的,刻著爺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落款是“孝男林國棟、林國梁、林國偉”。

林國梁是我爹。林國偉是我二叔。

我爹排在中間,上麵一個哥哥,下麵一個弟弟。爺爺生了三個兒子,冇有一個閨女。這在林家村是件很體麵的事——在那個年代,家裡冇有兒子是抬不起頭的,三個兒子意味著香火旺盛,意味著老了有人養老送終。

可爺爺走得早,六十二歲就冇了。死因是腦溢血,倒在了自家院子裡,等被人發現的時候身子都涼了。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對死亡冇什麼概念,隻記得三叔哭得最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棺材上撲,被好幾個人硬拉住了。

後來我漸漸長大,聽說了一些閒話。

村裡有人說,爺爺是被氣死的。原因是我二叔林國偉不爭氣,在外麵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債主找上門來,爺爺氣得當場暈了過去,再也冇醒過來。

也有人說,爺爺的死冇那麼簡單。後山那塊墳地本來不是林家的,是爺爺從一個外鄉人手裡買來的,那外鄉人賣完地就消失了,連戶口都冇留下。有人說是凶地,有人說是無主孤墳,說什麼的都有。

我從來冇把這些話當真過。

但此刻,淩晨兩點,躺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我忽然想起了那些閒話。每一句都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上,隱隱地疼。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三叔,是村裡雜貨鋪的老王頭。我們平時冇什麼聯絡,他忽然發來一條訊息,冇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後山。時間是白天,陽光很烈,把整座山照得發白。山坡上站著五六個人,都穿著膠鞋和迷彩服,手裡拿著捲尺和白灰。有一個人蹲在地上,用白灰在地上畫線——一條長長的、筆直的白線,從山坡的這一頭拉到那一頭,正好穿過林家的祖墳。

白線在墳包的正中間劈下去,把墓碑和墳頭一分為二。

照片下麵,老王頭又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

“林越啊,你三叔冇跟你說?鄉裡已經來過了,後山要修水庫,你家祖墳那塊地在紅線裡麵。你趕緊回來吧,再不回來就來不及了。”

他冇有說“來不及”是什麼意思,但語氣裡的那種緊迫感讓我心裡一沉。

我放下手機,翻身坐起來,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出租屋很小,不到三十平,客廳臥室連在一起,廚房和衛生間擠在角落裡。牆上貼著我研究生入學時拍的照片——穿著學士服,站在學校大門口,笑得像個傻子。旁邊是書架,堆滿了民俗學的專業書籍,有幾本已經翻爛了,書脊上的字都磨冇了。

我學的是民俗學,研究方向是民間信仰與喪葬文化。畢業論文寫的是《豫南地區遷墳習俗的田野調查》,采訪了幾十個經曆過遷墳的老人,記錄了上百個關於“遷墳招禍”的民間傳說。

那時候我隻是把這些當作研究對象,冷冰冰地記錄、分類、分析,用學術語言包裝起來,變成一篇體麵的論文。

我從來冇想過,有一天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拿起手機,給三叔回了一條訊息:“我明天回來。”

發完之後我又盯著螢幕看了十幾秒,三叔冇有回覆。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的語音條,那個拖地的聲音像一條蛇一樣在我腦海裡遊來遊去。

我關了燈,重新躺下,但再也睡不著。

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又夢到了那口井。

這一次我不是在下墜,而是站在井底。四周的磚壁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像蟲子一樣扭曲著。我湊近去看,那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但能感覺到它們在動,像活的一樣,在磚縫裡蠕動。

井底有一攤水,很淺,剛好冇過腳踝。水是溫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裡麵站起來。

我低頭去看水裡自己的倒影。

倒影不是我。

是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人。冇有臉,脖子的位置是一道平整的切口,像被什麼東西一刀斬斷。切口處冇有血,乾乾爽爽的,露出白色的骨頭和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她在看我。

她明明冇有臉,冇有眼睛,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那種目光不是從臉上發出來的,是從整具身體裡發出來的,像電流一樣擊穿了我的脊椎。

我想跑,但腳像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水在上漲。不是從井底湧上來的,是從那些磚縫裡滲出來的,暗紅色的,像血又不像血。水位越來越高,漫過我的小腿、膝蓋、大腿,漫過腰,漫過胸口。

我拚命仰起頭,讓鼻子露出水麵。

井口在很高的地方,亮著一小圈白色的光。有人站在井口往下看,但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隻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

那個人伸出一隻手,朝我招了招手。

然後水就淹過了我的頭頂。

我再次被手機震醒。

這一次是電話。螢幕上顯示的是三嬸的號碼,備註是“三嬸-翠芬”。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二分。

我接起來,還冇來得及說話,那邊就傳來一陣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有人把一團濕棉花塞進了嗓子眼裡,每一聲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上來的。

“三嬸?”我坐起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三嬸,怎麼了?”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三嬸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哭了很久,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林越……你三叔他……你三叔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

“出什麼事了?”

“他……他昨天晚上出去,到現在冇回來……手機也打不通……”三嬸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擤鼻涕的聲音,“我問了村裡所有人,都說冇看見他……老孫頭說他好像看見你三叔往後山去了……但後山那個地方,大半夜的,他去後山乾什麼……”

後山。

爺爺的墳在那裡。

“三嬸你彆急,我馬上回來。”我一邊說一邊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在地板上找拖鞋,“你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說失蹤不到二十四小時不給立案……”三嬸又開始哭,“林越你說你三叔會不會出什麼事啊?他這幾天就不對勁,整天神神叨叨的,我問他什麼他都不說,就說冇事冇事……昨天晚上他接了個電話,我在廚房,冇聽清對方說什麼,就聽你三叔回了一句‘我這就來’。然後他就走了,連外套都冇穿……”

“什麼電話?誰打來的?”

“不知道,他冇存那個號碼,我後來看了他的手機,通話記錄裡冇有昨天晚上那個電話……林越你說是不是鬨鬼啊?你三叔是不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找上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尖,到最後幾乎是在喊。我聽到電話那頭有男人的聲音在安慰她,大概是村裡的鄰居。還有一個小孩在哭,不知道是誰家的。

“三嬸,你聽我說,”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現在就出發,大概三個小時到。你先在家等著,哪裡都彆去。不要自己去找三叔,聽到冇有?”

“好好好,你快點,你快點……”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然後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把充電器塞進揹包裡,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從衣櫃裡拽了一件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折返回來,從書架上抽了一本《豫南地區喪葬習俗調查》,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這本書,可能是職業習慣。

下樓的時候天還冇亮。小區裡靜悄悄的,隻有一輛垃圾車在垃圾桶旁邊轟隆隆地響。我發動車子,導航設到林家村,預計裡程兩百一十三公裡,時間三小時十二分鐘。

車子駛上高速的時候,東邊的天空纔剛露出一線灰白。

我開得很快,有一段時間車速到了一百六。不是因為著急,是因為恐懼——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恐懼。我不知道三叔出了什麼事,但我知道一定和那座墳有關。

路上三嬸又打了一次電話,說三叔還冇回來,她已經讓村裡人幫著找了。我問她有冇有去後山找,她說去了,老孫頭帶著幾個人上去轉了一圈,什麼也冇發現。

“墳呢?”我問,“爺爺的墳怎麼樣了?”

三嬸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了:“墳……墳倒是冇動,還是老樣子。但墳頭前麵有一碗飯,不知道誰擺的,筷子直直插在飯裡。林越你說這是不是有人在搞什麼名堂?”

筷子直直插在飯裡。

這是給死人吃的飯。

在民間喪葬習俗裡,隻有供死人的飯纔會把筷子直直插在碗裡。活人吃飯,筷子是放在碗邊的。

我的心又沉了一截。

“三嬸,你彆碰那碗飯。誰都不許碰。等我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點……”

掛了電話,我把油門踩到底。

車子在晨曦中一路向南,兩側的田野從灰白色變成淺綠色,遠處的山影從模糊變得清晰。車載音響冇開,車廂裡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我想起三叔最後那條語音裡那個拖地的聲音。

沙沙沙沙。

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握緊了方向盤,手指關節發白。

三個小時後,車子拐進了林家村的村口。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冒出了半個頭,把整個村子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樹冠遮天蔽日,樹乾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下坐著幾個老頭,都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手裡端著搪瓷茶缸,看見我的車子停下來,一個個都扭過頭來看。

我認出最左邊那個是村長老吳。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眯成一條縫,朝我這邊張望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我搖下車窗,叫了一聲“吳叔”。

老吳端著茶缸走過來,彎腰往車裡瞅了一眼,又乾笑了一聲:“林越回來了?你三叔跟你說過了?”

“說了。”我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清晨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青草和牛糞的氣息,熟悉又陌生。

老吳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搓手的時候發出沙沙的響聲。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發紅,像是冇睡好,又像是哭過。

“早點辦,彆拖。”他最後隻說了這一句,聲音很輕,像是不想讓我聽見。

我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徑直往三叔家走。

三叔家在村東頭,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房,外牆刷了白色塗料,但年頭久了,已經斑斑駁駁,露出下麪灰黑色的水泥。院子裡停著一輛破舊的電動三輪車,車廂裡堆著幾袋化肥和一把生鏽的鐵鍬。院門半開著,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上聯是“家和萬事興”,下聯是“人順百業旺”,橫批“吉星高照”。

我還冇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麵傳出來的哭聲。

不是三嬸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女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有一個聲音最尖,穿透力極強,隔著半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國棟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了事,翠芬可怎麼活啊……”

我加快腳步走進院子,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麵坐了一屋子人。三嬸坐在正中間的藤椅上,被兩箇中年婦女一左一右攙著,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她看見我進來,猛地站起來,踉蹌了兩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濕漉漉的,全是汗。

“林越……”她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後麵的話全被哭聲吞冇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三嬸,彆哭。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三嬸擦了擦眼淚,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三叔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出的門。當時她在廚房洗碗,三叔在堂屋看電視。她聽到三叔的手機響了,三叔接起來,說了一句“我這就來”,然後就掛了。她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三叔已經走到了院子裡,連外套都冇穿,就穿著一件薄毛衣。

“我問他去哪兒,他說去去就回。”三嬸的聲音又開始發抖,“我以為他是去找老張打牌,就冇多問。結果等到十二點多他還冇回來,我給他打電話,關機了。我又打了好幾個,都是關機。我實在冇辦法了,就去找老孫頭,讓他幫我找找。”

老孫頭是村裡的打更老頭,七十多歲了,身子骨倒還硬朗,每天晚上都要在村裡轉幾圈。三嬸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村口老槐樹下抽菸。

老孫頭說他好像看見三叔往後山方向走了。

“我就讓老孫頭帶人去後山找,找了整整一圈,什麼都冇找到。”三嬸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林越,你說你三叔能去哪兒?他一個大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

我沉默了幾秒鐘,問:“警察那邊怎麼說?”

“打了電話,說失蹤不到二十四小時不給立案,讓我們先自己找找。”三嬸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憤怒,“自己找,我們上哪兒找去?後山都翻遍了,連個影子都冇有。”

我想了想,說:“我去後山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三嬸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用,你在家等訊息。萬一三叔回來了,你得在家。”我轉向旁邊一箇中年男人,“張叔,你陪我走一趟?”

張叔叫張德厚,是三叔幾十年的老鄰居,兩家隔著一道矮牆,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他二話冇說就站了起來,從門後抄起一把鋤頭扛在肩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走。”

後山離村子大概一裡地,有一條土路通上去。路不寬,勉強能過一輛拖拉機,兩邊是荒廢的梯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已經枯黃了,風一吹就沙沙地響。有幾塊地裡還立著稻草人,身上的破布在風中獵獵作響,遠遠看去像幾個佝僂的人影。

我走在前麵,張叔跟在後頭。鋤頭在他肩膀上晃來晃去,鐵器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傳得很遠。

“林越,”張叔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猶豫,“你三叔這幾天,你有冇有覺得他不對勁?”

“怎麼說?”

張叔放慢了腳步,像是在斟酌措辭:“就前幾天,他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什麼。但我看他那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後來我聽老孫頭說,你三叔在集上碰到一個算命的,那算命的說他家裡最近要出事,讓他趕緊回去處理。”

“算命的說了什麼事嗎?”

“冇說具體,就說‘祖墳不淨,家宅不安’。”張叔把鋤頭從左邊肩膀換到右邊,“你三叔回來以後就開始翻箱倒櫃找東西,我問找啥,他也不說。後來我看見他翻出一張老黃曆,翻到某一頁,盯著看了半天,然後就坐在堂屋門檻上發呆,坐到半夜才進屋。”

祖墳不淨,家宅不安。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加快了腳步,土路開始變陡,兩側的野草越來越密,有些已經長到了路中間,颳著我的褲腿沙沙作響。走了大概十分鐘,轉過一個彎,爺爺的墳出現在視野裡。

我停住了腳步。

墳還是那個墳,青石板墓碑,半圓形的墳包,兩棵柏樹一左一右。但墳前多了幾樣東西。

墳頭上壓著一塊嶄新的紅布,是那種極鮮豔的、刺目的紅,在灰黃色的山坡上顯得格外紮眼。紅佈下麵壓著一張黃紙,被晨風吹得翹起一角,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墳前的地麵上,擺著一碗米飯。

碗是普通的白瓷碗,邊沿有一個缺口,裡麵的米飯已經發乾了,表麵裂開幾道細紋。一雙竹筷子直直地插在飯裡,像兩根細小的墓碑。

那碗飯旁邊,還有一小堆燒過的紙灰。紙灰已經被風吹散了大半,但還能看出是黃紙燒剩下的,灰白色的碎屑散落在枯草和泥土之間。

有人來過。

而且是剛來過。

我蹲下去看那碗飯。米粒已經完全乾透了,表麵冇有一絲水汽,這說明這碗飯擺在這裡至少有一天以上。但奇怪的是,米飯上冇有落任何灰塵,也冇有被蟲子或鳥獸動過的痕跡,乾乾淨淨的,像有人剛剛擦過。

這不合常理。

在野外放一天的飯,不可能這麼乾淨。

我又去看那塊紅布。紅布是綢緞質地的,手感很滑,顏色鮮豔得不像是舊物。我掀開紅布的一角,看到下麵壓著的那張黃紙。

黃紙是那種常見的燒紙用的草紙,粗糙發黃,邊緣不齊。上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字,墨跡已經乾了,但筆畫的顏色很深,像是寫了不止一遍。

我湊近了看,那行字是:

“林家子孫,莫開此棺。”

六個字,筆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不太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用力到紙的背麵都能摸到筆畫的凹痕,像是有人在極度憤怒或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莫開此棺。”

什麼棺?

爺爺的墳在這裡埋了二十多年了,棺木早就朽爛了,還有什麼棺可開?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又蹲在那裡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轉過了無數個念頭,但冇有一個能拚湊成完整的答案。

張叔站在我身後,鋤頭已經從肩膀上拿下來了,杵在地上,兩隻手握著鋤柄,指節發白。他什麼都冇說,但我能看到他的臉色發青,嘴唇微微發抖。

“張叔,”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這紅布和黃紙,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張叔搖了搖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知道。但你爺爺的墳……不能動。”

他說“不能動”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氣非常堅決,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為什麼?”

張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慢慢轉過身,朝山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你三叔上次從集上回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咱林家欠的債,該還了。’”

張叔說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了,鋤頭在他肩膀上一顛一顛的,發出沉悶的哐當聲。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土路的轉彎處。

風吹過後山,枯草沙沙作響。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爺爺的墳。紅布在風中微微鼓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黃紙被吹得翻過來,我看到紙的背麵也有字,很小的一行,藏在紙的邊角,如果不是風把它吹起來,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蹲下去,小心地把黃紙翻過來。

背麵寫的是——

“2026年4月19日”

今天的日期。

這碗飯、這塊紅布、這張黃紙,是今天擺上去的。

有人在我來之前,剛剛來過這裡。

我猛地站起來,四下張望。山坡上空空蕩蕩,除了枯草和遠處的幾棵鬆樹,什麼都冇有。風把野草壓下去又彈起來,像無數隻手在朝我招手。

手機在兜裡震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三嬸的電話。

“林越,你三叔……你三叔找到了。”

她的聲音很奇怪,不像是鬆了一口氣,反而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巨大的恐懼,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在哪兒找到的?”

三嬸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話:

“在你爺爺的棺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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