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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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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潛伏後記 · 餘則成

第3章 北望太行------------------------------------------,終於停了。,背在背上,頂著寒風走了五裡地去找村裡的老支書。窯洞外麵白茫茫一片,踩下去的腳印轉眼又被風灌滿。,六十多了,當年在冀中打過遊擊。他坐在炕頭上抽旱菸,看著翠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推門進來,凍得嘴唇發紫。“桃花,你瘋了?這麼大的風抱著孩子出來。”,搓了搓通紅的手指頭,開門見山:“張叔,我想找組織。”。他慢慢放下煙,看著翠平,眼神裡有討啣,也有心疼。“桃花,你則成剛走,孩子還冇滿月……”“我知道。”翠平打斷他,聲音硬碆碆的,“但我不能在這兒乾等著。則成去了台灣,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組織上安排我隱蔽等訊息,可我不能光等!我是遊擊隊長出身,我能乾活!”,歎了口氣:“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組織上有安排……”“組織上安排我在這兒餵奶帶孩子?”翠平的嗓門高了起來,旁邊的孩子被嚇了一跳,“哇”地哭了一聲。她趕緊壓低聲音,拍著孩子輕聲哄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老支書。“張叔,我陳桃花什麼時候怕過事?十六歲扛槍打鬼子,帶過三十多號人在太行山裡跟日本人周旋了四年。你讓我窩在窯洞裡等死,我做不到。”。翠平一手拍著孩子一手擦了一下眼睛,把臉彆過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幫你往上報。”他說,“但眼下形勢你也知道,台灣那邊的同誌處境很困難。組織上現在最緊缺的就是……”他頓了頓,“能往返港台的交通員。”。

“死亡率高低不是我考慮的事。”翠平看著懷裡的孩子,聲音反而輕了,“張叔,我去。省得在這兒等報廢了。”

她低下頭,解開繈褓,把滿是凍瘡的臉貼在孩子熟睡的小臉上,停留了很久。窯洞裡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

“這孩子……我帶不走。”翠平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硬是冇掉一滴眼淚,“張叔,念平托付給您和劉大嫂了。海路顛簸極其凶險,我不能帶著她去送命。等全國都解放了,不管我是死是活,她爹一定會來接她。”

她把昨晚熬夜縫好的那件紅棉襖仔仔細細地包在孩子外麵,像是留下了一層鎧甲,又把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銀鎖片塞進了棉襖的夾層裡。

老支書眼眶濕潤,在炕沿上磕了磕菸袋鍋,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去。隻要太行山裡還有一口吃的,這閨女就餓不著。”

……

一千六百公裡外的台北,餘則成並不知道這一切。

他坐在保密局台灣區本部二樓的會議室裡,麵前擺著一杯涼透的茶水。長條桌對麵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從各地撤退過來的中高層乾部。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小山。

主持會議的是代局長派來的聯絡官,一個姓方的上校。

“諸位,今天通報一個情況。”方上校翻開一份紅頭檔案,“根據破獲的共匪通訊記錄,天津站撤退期間發生了多起可疑事件。上麵決定對天津站全體人員進行深度甄彆,重點排查內部有無共黨潛伏分子。”

餘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麵色平靜。茶早就涼透了,但他冇換。喝涼茶是他在天津養成的習慣……熱茶容易讓人出汗,而出汗在審訊室裡意味著緊張。

“另外,”方上校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行動隊廖宗澤隊長提交了一份專項報告,指出天津站李涯組長殉職一事存在諸多疑點,建議對當時在場的相關人員進行重新調查。”

角落裡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餘則成冇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個位置坐的是吳敬中。

“我有話說。”

會議室一靜。說話的是廖宗澤,他坐在桌子最末端,雙手插在軍服口袋裡,身體靠在椅背上。今天他冇穿皮夾克,換了正式軍裝,領口扣得很緊。

“李涯組長是保密局的功臣,死在撤退的混亂中。當時負責情報處的餘處長,”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餘則成臉上,“恰好在李組長出事的那天晚上,存在長達兩個小時的行蹤空白。我想請問餘處長,那兩個小時,你在哪裡?”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餘則成。有人把煙掐滅了,有人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甸甸的煙味和汗味。

餘則成冇有著急辯解。他把茶杯放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裡麵的幾頁紙……那是一份電台頻率監聽報告。他在座位上用了整整三秒鐘整理紙張,動作不緊不慢。

“方上校,我這裡有一份共匪近期電台頻率變更記錄,是我利用天津站時期掌握的密碼規律破譯出來的。”他把報告遞過去,“這份材料對保密局當前的**行動應該有參考價值。”

方上校接過報告翻了翻,眉頭鬆開了,露出了明顯的興趣。在座幾個乾部也伸長了脖子想看。

餘則成這才轉向廖宗澤,語氣不疾不徐:“關於廖隊長提到的行蹤空白,我可以解釋。李組長出事那天晚上,我奉吳先生之命在行轅後院銷燬密碼本。這件事吳先生可以作證。”

所有人又看向吳敬中。

吳敬中坐在角落裡,正在慢悠悠地往杯子裡加茶葉。他抬起頭,表情像是剛睡醒。

“嗯,是有這麼回事。”他吹了吹茶葉沫子,“那天晚上亂得很,好多東西要處理嘛。則成替我辦了不少事,辛苦他了。”

廖宗澤的臉色沉了下去,但他冇有放棄:“那份電台報告……”

“說起來,”吳敬中忽然打斷他,語氣還是懶洋洋的,像在聊天,“宗澤啊,聽說你在大稻埕那邊擊斃了個共黨交通員?乾得漂亮啊。”

“是。名冊上有的,確認無誤。”廖宗澤的聲音硬了一些。

“那就好。”吳敬中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你行動隊的經費開支報告交了嗎?上個月的。”

廖宗澤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細微,但餘則成捕捉到了。

“還冇交。”

“哦,”吳敬中笑了笑,“那趕緊交吧。上麵最近查得緊,你也知道局裡剛搬過來,各種開銷都要走賬。打共黨要花錢,這大家都理解。但賬目要清楚,不然說不清。”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幾個老資格的保密局乾部互相看了一眼……所有人都聽出了吳敬中這句話的分量。抓**是功勞,但經費報銷不清是把柄。在國民黨的體製裡,貪墨軍費比通共更致命,因為追查通共靠證據,而追查貪墨隻需要查賬。

方上校咳了一聲:“好了,甄彆的事後續由專案組跟進。廖隊長,你的報告我收下了,會轉呈代局長。經費報告的事……儘快交上來。”

散會後,走廊裡人聲嘈雜。幾個乾部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看見餘則成過來,聲音低了下去。餘則成不動聲色地走過他們身邊,麵帶微笑點了點頭。

吳敬中從後麵跟上來,並肩走了一段路。誰都冇說話。走廊的牆壁上還貼著去年的標語,紅色大字已經有些掉漆了。

走到樓梯口時,吳敬中站住了,側過頭看了餘則成一眼。

“則成啊。”

“恩師請講。”

“那份電台頻率報告,寫得不錯。”吳敬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篇作文,“下次有這種好東西,先給我過過目。”

餘則成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麵上隻是恭敬地點頭:“是。學生記住了。”

吳敬中嗯了一聲,轉身上樓去了。他的背影在樓梯拐角消失之前,餘則成隱約聽到他哼了半句什麼調子……像是京劇《空城計》裡的一段。

餘則成冇有跟上去。他站在樓梯口,等心跳恢複正常,才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那半句京劇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空城計》,諸葛亮大開城門對司馬懿。是在說他?還是在說自己?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

辦公室的門關上。窗簾拉上。

餘則成拉開抽屜,取出那台老式收音機。黑色的膠木外殼上已經有了幾道劃痕,是從天津站一路帶來的。他把音量調到最小,貼著耳朵聽,慢慢轉動旋鈕,頻率指針一格一格地劃過帶著雜音的波段。

窗外有人走過,皮鞋聲在走廊裡迴響了一下就消失了。餘則成的手指冇有停。

43.7……44.1……44.5……

靜電噪音在耳膜裡嗡嗡作響。什麼都冇有。

44.8。

忽然,一陣規律性的“嘀嗒”聲從噪音裡浮了出來。

嘀,嗒嗒嗒。嘀嘀,嗒。

餘則成的手停了。

那是莫爾斯電碼。不是保密局的頻率,不是國民黨任何已知的電台。編碼方式是天津站時期他和組織約定的舊暗號變體……加了一層移位。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默默翻譯。

六個字。

“深海,等候指令。”

餘則成睜開眼,看著收音機上那根微微顫動的天線。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夜色濃得化不開。窗外遠處是基隆河的方向,再遠處,是海。海的那一邊,是大陸。

他關掉收音機,把它放回抽屜裡,鎖好。坐了片刻,然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習慣性地翻弄了兩下筆帽。

深海,你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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